第一0九六章 生與死的判決(九)
第一0九六章 生與死的判決(九)
酉時。
江寧金街之上,一片燈火通明。
金樓後方的小院裡,「武霸」高慧雲邀了「量天尺」孟著桃,連同部分親信正在這邊宴飲吃飯,某個消息從各自手下的口中傳來時,兩人都有些驚疑不定,隨後揮退了一眾陪吃陪喝的部下,又讓下人迅速地撤了酒宴,擺上茶水。
不一會兒,首先抵達這邊的是頭髮半白的「沱河散人」許龍飈,隨後是「天刀」譚正,兩人過來的第一句,都是「出事了」,隨後落座聊了幾句,孟著桃倒是開玩笑般的與譚正提了一提:
「李小朋友怎麼沒跟譚公過來?」
譚正無奈地搖頭擺手:「孟公不要這么小氣嘛,猴王年輕氣盛、心急了些,但畢竟是後輩,你教訓過他,不要再放在心上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如今雖然是我摩尼教護法,但明面上的職務還是劉光世將軍派來的使者,出這麼大的事情,他首先當然還是要跟使團那邊做商量。」
早先金樓的混亂發生後,由於沒能抓住兇手,李彥鋒兩度借題發揮,指責孟著桃包庇它的幾名師兄妹。第一次在新虎宮中,出面當和事佬的許昭南因此給了李彥鋒不少補償,而到得前幾日,李彥鋒又隱隱約約說起這件事時,卻遭遇了孟著桃的當場發飆……
其時孟著桃直接向李彥鋒提出切磋的邀請,李彥鋒身手一流,也是年輕氣盛,直接答應下來。結果在那場比武中,本就以拳法見長的「猴王」被棄了兵器的「量天尺」打得吐血倒地,旁觀眾人才明白了孟著桃的身手到底有多高強,也更加明白了這位在轉輪王勢力中執掌刑律的男子性情強橫、不容輕侮。
就李彥鋒的事情隨口聊了兩句,喝了兩口茶後,「寒鴉」陳爵方也匆匆趕到了這邊,坐下喝了口茶,第一句道:「娘的,不太對勁啊。」
孟著桃拿起茶杯道:「下午的時候傳來消息,你手下的人又惹禍了,有個叫……楊翰舟的,跑去砍傷了嚴家堡的嚴鐵和,這件事情可大可小,要麼我們這邊跟時寶豐打一場,要麼你和我先處理楊翰舟……你跟這個楊翰舟熟嗎?是不是親戚?」
陳爵方微微愣了愣,隨後一擺手:「這都是小事了,我沒顧得上。怡園那邊到底怎麼樣了?我接到了讓『不死衛』待命的消息,許公直接吩咐袁瞻出城了,聽說目的應該是調兵,目前其餘幾家都有動作,怎麼樣?為那個『讀書會』,現在就要打起來嗎?」
「不至於。」譚正搖了搖頭。
許龍飈那邊也搖了搖頭:「老夫聽了幾個消息,不一定準,聽說……公平王默認他跟讀書會的關係了?」
「我聽說是含糊其辭。」譚正道。
「我這邊也是。」陳爵方點了點頭。
「沒有承認,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我收的消息多一點。」一旁的高慧雲道,「許公與時公因為讀書會的事情聯手向何文發飆,打的主意應該是想要讓五方點頭,然後趁著大會期間,首先聯手把讀書會這個隱患清除出去,不知道為什麼,何文不肯表態,還跟周瘋子那邊吵起來了,何文跟大家說,讀書會小本子上寫的那些東西,不是沒有道理,要讓大家多想一想。」
眾人微微沉默,目光看看彼此,陳爵方環顧周圍:「這是什麼道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孟著桃喝了一口茶:「何文瘋了吧。」
「應該有三個可能。」眾人當中年紀較大、見多識廣的許龍飈捧著杯子,緩緩開口,「第一個,許公、時公借讀書會的事情逼何先生表態,但是被何先生抓住機會,順水推舟,擺了一道……大家都知道,這個讀書會雖然想法激進一些,但是在下頭的影響,已經開始有了些規模,最重要的是,咱們公平黨五家,哪一家都有認同這個讀書會想法的人,很多人即使不認同,或多或少,也看過他們的東西,然後咱們的公平王,想要順勢拉攏這一票人,聚到他的麾下。」
「許公與時公逼他表態,結果他反手挖其他四家的牆角?」孟著桃蹙眉道。
譚正倒是笑了笑:「江寧大會已經開了四場,各方都還算克制。我先前說過不會一直這樣,一定會有劍拔弩張的一天,只是沒想到,首先動手的,居然是何文?」
「時寶豐不是沒有小動作,昨天開會,他就沒有參加,今天怡園聚會,看來也是他首先想要弄出點變數來,只是沒想到變數會有這麼大罷了。」孟著桃說了這句,「許老繼續。」
許龍飈點了點頭:「第一個可能,是公平王順水推舟,那在第二個可能上,我們也許可以覺得,他是真覺得讀書會的看法很有道理,他就是想講道理?」
他說完這句,眾人又是彼此望望,陳爵方笑了出來。高慧雲那邊道:「第三個可能是什麼?」
「第三個可能,無非是……咱們的公平王,真的是創立讀書會的幕後指使人,不過這樣一來,許公、時公逼問時,他應該否認才對,搞陰謀的人,哪有這麼實誠的?」
如此說著,眾人笑了笑,有人點頭,一旁的孟著桃倒是搖了搖頭:「這些時日,處理讀書會的事情,我跟老陳參與得比較多,他那邊負責抓,我這邊負責審和殺,發現這個讀書會有個特點……拿著這些小冊子,感覺自己已經入了讀書會的人,其實都不知道寫出這些東西、最上頭的那一位是誰,也就是說,不管是、與不是,公平王站出來說他是,真會有人信。」
他的目光望著眾人,手裡的茶杯微微的轉了轉:「今日坐在這裡的五位,你們當中若有讀書會的成員,我根本就判斷不出來……那這樣一來,公平王今日的動作,甚至都不止算計了四方……」
孟著桃微微頓了頓:「若他不是讀書會的幕後指使人,今天的這個動作,算計的是包括讀書會在內的五方,諸位想想,過去常有傳言,說讀書會的幕後,其實是西南寧毅對公平黨動的手腳,若這事是真的,我是公平王,必定芒刺在背。而他這一番作為,倒是讓其中半數的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眾人沉默著,孟著桃道:「而按照許老的說法,若在另一個可能性上,真的是何文造了讀書會,那他今日的動作,便是在搖旗了……就是趁著大會的時機,向所有讀書會成員表態說……我在這裡。」
他的話語低緩,說到這裡,眾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高慧雲道:「他貴為公平王,又創個讀書會幹什麼?讀書會的想法……與五家都格格不入,整天說公平黨這樣那樣,遲早完蛋。就算何文的地盤,也被罵過,怎麼,他連自己的反都打算造?」
「照理說可能性不大。」許龍飈道。
「那是何文故意借勢?一邊打咱們四家,一邊壞掉西南的布局?」
「這個可能性也不大。」孟著桃搖頭,「說起來暢快,實際上,公平王以一對四,直接掀桌子,他若不是瘋了,何必這樣做?沒看見咱們幾家都開始調兵了,要真等到咱們四家滅了他一家,他再來說是個誤會?一時興起,開了個玩笑?」
「……」
這金樓後方臨河的院落中燈火通明,外頭的屋檐下已經掛起了明日重陽節的裝飾,前方賓客觥籌交錯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房間之中一時沉默著,許龍飈背負雙手,站了起來,搖頭低喃。
「不太對……」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給人的感覺都不對,何文若真與讀書會有關係,他接下來會損害的,就是其餘四家的利益,甚至於會損害本身集團的利益,而若他與讀書會無關,他也實在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出頭,讓許、時、周、高四人都緊張起來,因為即便他作為公平王能接收一部分讀書會的力量,其餘四家也都會在這裡受損,而有了這受損的風險,眾人就會展開反擊。
江寧大會才開了四場,彼此的訴求都還沒有說完,他一個領頭人,為什麼要挑起這齣實在沒有任何益處的風波?
這一刻,許昭南麾下的巨頭們在金樓這邊為之感到迷惑的同時,江寧城中一處處的地方,消息靈通的人們都已經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了夜幕中的異動。公平黨的高層人物開始緊張起來,部分勢力甚至開始擺出準備火拼的端倪,城市的北端,銀瓶、岳雲也已經受到召集,與左修權、段思恆等人一道議論著外頭傳來的消息。
「怡園」的聚會未散,點起這把火頭的何文、以及在傳聞當中向來是與何文交好的高暢,也都從裡頭傳出了命令來,要求麾下的部分精銳,做好了火拼的準備,更別提許昭南、時寶豐與周商。
在這件事情里,無論各方有著怎樣的考量,一旦彼此在這裡撕破臉,接下來會爆發的,都不僅是波及江寧一地的禍亂,而是會直接掀起一場波及整個江南的五方混戰。
城市的西南端,盧顯快馬加鞭地趕到這裡一處「閻羅王」麾下看似髒亂的院子,解下兵器,過了幾處衛哨後,方才低聲地朝旁邊一名相熟的衛士問了一句:「不太對勁……到底出什麼事了?」
「事情不小,說是公平王瘋了……」那衛士低聲說了一句,隨後道,「進去吧,衛公等一陣了。」
「心情怎麼樣?」盧顯將一小錠銀子遞過去。
對方收了:「見了幾批人,吩咐得很細,都是麻煩事。不過沒罵人。」
盧顯點了點頭,進了裡面房間,便見到了負手站在窗邊的「天殺」衛昫文。
「召你過來,是想再跟你確認一下,早些天發生在五湖客棧的事情。」看似書房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油燈昏暗的光芒,衛昫文在窗邊簡單地說道,「當時你說遇上了西南來的人,你回憶得仔細些,再好好的給我說一遍。」
「是……」盧顯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主要是從疑似西南過來的那位y魔說起……」
此時外頭城市中的局勢正變得緊張,盧顯知道衛昫文召他詢問這件事必有深意,當下仔細回憶著那天雨幕中的細節,待到一五一十地將值得注意的地方說完,衛昫文點了點頭,想了片刻。
「五湖客棧,確實有讀書會的人?」
「此事不敢編造,確實是抓住了……」
「但當日你說,西南這幫人,與那五湖客棧讀書會的聯繫,或許並不算大。」
「……此事干係太大,卑職只是覺得,還需……謹慎細查,才能確定……」
盧顯微微有些猶豫,他當日潛伏雨中偷聽,在得到的些許情報當中,幾名黑旗成員並沒有涉及五湖客棧這一據點的特殊言辭,而在後續的觀察當中,五湖客棧中的讀書會與恰巧居住在那邊的黑旗,更像是兩條巧合卻並行的線索這件事情畢竟後果太大,他也不敢直接做出什麼斷言來。當時衛昫文讓他繼續調查,但區區幾日,他並沒有再找到城內那幾名黑旗成員的下落。
昏暗之中,衛昫文伸手抓了抓頭髮。
「你向時維揚通風報訊,說出那沒有家教的小朋友的下落,時維揚興沖沖的趕過去,五湖客棧的人心懷鬼胎,在前頭擋住時維揚,沒家教的小鬼從後頭逃走,正好遇上更多的西南高手,然後大家打成一團,讀書會、黑旗一個都沒被抓住,只有時維揚灰頭土臉……這些……都是巧合……」
他的手揪著頭髮,口中喃喃自語,盧顯蹙眉回憶。
「當日畢竟……」
「你可知道,今日出了什麼事情……」
「卑職……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怡園鬧起來了……」
「何文很奇怪。」衛昫文道,「那天在五湖客棧吃了癟的時維揚借題發揮,昨天去砸了五湖客棧的場子,抓了一批人屈打成招,說是讀書會的據點……這個既然有你的情報,我們當然知道是扯淡的,但時寶豐借花獻佛,與許昭南一道跟何文逼宮,讓他說出自己跟讀書會沒有關係,但……何文不置可否,態度非常曖昧……盧顯,你是我手下里能想事的,你說為什麼……」
「這個……」
盧顯的腦子迅速運轉起來,片刻間想到了許多可能,但還沒有開口,衛昫文已經扭頭望向窗外的院子。
「……讀書會打西南正統的名義,平時說的什麼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要取代的就是公平王。而作為公平王本人,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你看到了,因為他的這個態度,各家各戶都已經開始調兵,做準備,因為如果讀書會真的跟他有關,接下來整個江南都會打起來,要付之一炬的,不止是一個江寧城……那他如此有恃無恐的理由,我只想到兩個……」
「第一個,是何文已經撇開我們,跟高暢、許昭南、時寶豐中間的一個到兩個結了盟,覺得自己穩操勝券,所以乾脆攤牌要開始火拼……哦,時寶豐應該不會是他的盟友,因為今天的這一出,是時寶豐挑起來的,這樣一來,我們還可以考慮跟時寶豐去談一談……」
「至於第二個可能……你當天在五湖客棧,至少已經能夠確定西南的人來了,那不管讀書會怎麼樣,或許就是何文已經跟西南正式談妥了合作,要掀翻桌子,撇開其餘四家,轟轟烈烈的干一番大事,若是這樣……這樣……」
衛昫文面對著窗戶,說話的語速極快,聽起來甚至沒有什麼抑揚頓挫,只是在說到後面幾句時,話語的語調漸低,思考與疑慮就像是浸入了窗外的黑暗裡。盧顯聽到他這樣的推測,卻是汗毛豎起。
「便是西南……參與進來……他們離這裡,畢竟太遠了吧……」
衛昫文搖了搖頭,喃喃道:「西南都是神經病,寧毅是最大的瘋子,何文也是那邊出來的,腦子有問題,若非如此,他創什麼公平黨……別看他們平時正常一點,為了心裡的那點念想,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對於衛昫文針對西南的這番總結,盧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昏暗的房間裡,兩人又就最近的局勢說了幾句,衛昫文吩咐道:「……最近不見得會打起來,大家要考慮的是波及整個江南的大事,各地調兵都要一段時間,城裡的小場面,只是給何文施壓而已。但我說了,何文是個瘋子,他沒有人性……這樣,你當日見過那些黑旗的人,我再調給你一批人手,加一把勁,儘快的,把他們找出來。」
「……」盧顯微微的遲疑了一下,隨後道,「卑職領命。」
「那就靠你了。」
昏暗的光芒里,衛昫文平靜地說道。
……
城市在夜色中沉潛,像是載著星輝的船。
九月初八的這個夜晚,當無數的線因為那一段含糊其辭的爭吵被引動,在水面下隱隱咆哮起來時,也有更為細微的線索,在這巨大的暗涌里交錯,有的線索,也會突然被巨大的暗涌承載著推向水面。
這天夜裡,導演完文水酒肆中的意外,將受傷的嚴鐵和安排到合適的醫館,留下監視的人手再與軍師吳琛南用過晚膳後,時維揚方才帶著一眾隨員回到了眾安坊內。
一回家,便發現坊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精銳的侍衛皆已著甲,兩側的坊門戒嚴起來,儼然已經是準備打仗的前奏。
「……金叔對我這麼好?」時維揚看得簡直有點受寵若驚,「莫不是知道我晚上要鬧事,早給我做好了準備?不過這個場面……沒有必要吧……」
吳琛南微微蹙眉,思考後說道:「說不定是『不死衛』那邊蠻橫慣了,知道下午結的梁子,不願道歉,晚上打算直接殺過來,惡人先告狀?」
兩人稍作議論,不得章法。直到在側院的房間見到了金勇笙,一番詢問之下,時維揚才大概知道城內發生的巨大變故。
為了自己之前做的局,父親在會議上直接向「公平王」發問,「公平王」的回答並不讓人滿意,於是自己家這邊直接擺出了打仗的架勢,要硬憾「公平王」的權威。
「……向『公平王』施壓?我爹他這麼……霸氣?」
時維揚都有些目瞪口呆了,往日裡父親不過教他長袖善舞,甚至還因為他不懂禮貌、不夠謙和而揍過他,卻想不到在遇上真正的強者時,父親如此硬朗。
這一邊幾個掌柜辦公的院落里人來得不少,方才進行了大量調兵遣將工作的金勇笙便也沒了精力跟時維揚解釋太多,只道:「如今是四家跟一家施壓。」
何等霸氣……
時維揚感嘆地搖了搖頭,隨後蹙眉想了想。
「……那……金老,嚴二爺的那件事情,原本說好了今晚要去找『不死衛』那邊的麻煩,這若是咱們四家聯手了,那這事情……」
金勇笙揉揉額頭,斟酌了一下。
「注意分寸,做做樣子,不要真的打起來。」老掌柜道,「應該……不礙事的。」
時維揚對於讀書會的事情並不感興趣,此時只關心地詢問了自己做局,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心滿意足地離開。這天夜裡,他便帶了一幫嘍囉,浩浩蕩蕩地朝「轉輪王不死衛」的駐地殺了過去。
此時的江寧城,表面上仍舊是重陽節前的和煦的夜,但城內五方的精銳皆已收到命令,彼此做足了威懾的姿態。眼見著時維揚這霸氣的舉動,幾乎所有人都被驚到了。
就如同大家都不理解為什麼是何文第一個挑起了這次矛盾一般,也根本沒有人能夠理解,在彼此都做出威懾,一觸即發的此時,第一個舉起火苗,作勢要去點炸藥桶的,竟又是一向廣交八方賓客的時家……
第一〇九七章 時維揚的世界(上)
九月初八接近子時,時寶豐次子時維揚在一段時間內短暫地成為過全城重要人物矚目的焦點。
此時怡園的會議已經散去,何文對「讀書會」的曖昧態度,令得所有人心中都為之警惕起來這是足以左右整個公平黨生態,絲毫兒戲不得的大政治趨勢,當何文表露出這種可能打仗的端倪,所有人就必須做好整個江南範圍內的應對準備。
一些簡單而重要的命令已經在第一時間發了出去,城內許多重要地方的警惕與劍拔弩張,都只是附帶而起的小小波瀾了。而就在這樣的局面當中,時維揚帶著人浩浩蕩蕩的殺向「不死衛」的駐地,許多得到信息的人,一時間幾乎要被驚掉下巴。
在新虎宮調兵遣將的許昭南有些目瞪口呆,據說他的臉當時都抽搐了幾下:「我原本以為公平黨中只有周商是瘋子,今天下午看看,何文沒輸給他,這還沒過兩個時辰,老時也瘋了……這瘋病傳染啊!?整個公平黨就沒一個正常人了!?」
許昭南在新虎宮發出「公平黨只有我一個正常人苦苦支撐」感嘆的同時,城市各方,周商、高暢、衛昫文、高慧雲、譚正、許龍飈、孟著桃……乃至錢洛寧、左修權、李彥鋒這些外圍勢力代表,再甚至於到挑起事端的何文本人,得知消息後都大致發出了「時寶豐竟如此剛烈決絕」的感嘆。
這一天雖然是何文的態度導致了事情的惡化,但再往前回溯,畢竟還是時寶豐將讀書會的問題拍上了桌子。他提出問題時自信滿滿,覺得何文多半會表態,結果事情擴大成這樣,這一步固然無人料到,但也沒人想到,這一向標榜商人身份的時寶豐也如此火爆,傍晚丟了些面子,晚上就要一巴掌打回來。
這種不在乎同歸於盡的瘋狂勁,一時間幾乎要讓人想到遠在西南的寧毅。
也難怪時寶豐偶爾自比那位寧先生。
做生意的,都是神經病……
……
當然,這一晚公平黨中上層突如其來的變故,短時間內並未波及到城市的下層生活。
一方面何文挑起的這場變局可能性太多,它乍然爆發時,就連衛昫文、孟著桃這類的高層成員,都無法判斷整個局勢未來的走向,較為穩妥的方法,都是做好準備,等待事態的發展。
另一方面,自比武大會開始後,城內的治安環境已經變得相對平靜,而且江寧公平黨大會的進展也較為順利,在重陽節到來之前,城內甚至還開始布置花草燈籠,這樣的祥和氛圍,也總有其慣性。
到這一晚夜幕降臨後,白日裡紮起的燈籠一部分在城內點了起來,成群結隊的綠林人在酒樓、夜市上聚集,也有大量遊手好閒的公平黨下層人員借著燈籠的光芒,在外頭閒逛,與人喝酒、吹牛,重陽節的慶祝氛圍,在這一晚便已經開始了。
到得時維揚帶人浩浩蕩蕩地去找「不死衛」的麻煩,城中各處夜間場所能留到此時仍未休息的,也已經是內心最為狂野的一批好事者了。
此時消息靈通者都知道城內出現了異動,但對於事態的全貌與嚴重性,能夠抓住的畢竟不多。時維揚的動作令得許多「猜測」都有了暫時的歸所,當下距離事發地點近一些的人們便紛紛過去看熱鬧,為時維揚與「不死衛」的對峙加油打氣。
人們並不知道,此時各方高層的眼睛也都在夜色中盯住了這一小片對峙的區域,無數因果盤旋,凝成巨大的漩渦。而時維揚本人,一時間也並不知道這些事情,這一晚,他站在城內名叫雲來坊的坊市前方,大聲地向對面的「不死衛」集團宣告:
「……你們手下的兇徒楊翰舟!打了我時家的客人!打了從嚴家堡過來的抗金英雄,嚴鐵和!嚴二爺!如今嚴二爺生命垂危!倘若你們不將行兇之人交出來!我時家,須饒不得你們的性命」
他的話語鏗鏘,擲地有聲,遠遠近近的,便有站在黑暗中屋頂上的好事者鼓掌大喊:「好」
「打起來」
「英雄萬歲」
「血債血償」
一道道帶著酒氣的聲音響在夜色里,一時間,場面緊張,一觸即發。
……
政治場的因果當然也不會如此的簡單,也就在雙方對峙得劍拔弩張,許昭南在新虎宮中感嘆「瘋子太多」後不久,他在大殿裡,便見到了秘密趕來的「寶豐號」老掌柜金勇笙。
雲來坊的對峙還在持續,許昭南也才跟陳爵方等人了解了來龍去脈,此時見到金勇笙,心稍微放下了幾分,口中冷哼道:「老時搞什麼鬼?他兒子的命不要了?」
「許公息怒。」面色有些疲憊的老掌柜拱手道,「說一千道一萬,外頭的事情怪不得二公子,陳寒鴉麾下的楊翰舟傷了嚴家堡的嚴二爺,是許多人都見到了的場面,嚴二爺……身份特殊,若不為他出頭,我寶豐號很難與天下各方交代……許公要平了這件事情,著陳寒鴉交出楊翰舟即可,老夫聽說,不過是個小人物,莫非還有什麼苦衷不成?」
金勇笙話語平和,說得在理,許昭南看著他,都微微遲疑了一下,過得片刻,才道:「大事在前,我犯得著包庇一個姓楊的?方才陳爵方來報,他四處著人追查楊翰舟的下落,但遍尋不至,後來說,這姓楊的也是個老江湖,知道惹出了是非,可能是帶著他的錢物跑了,若是在城裡接下來還能找得到,若是已經出了城,那就難說了。」
「這個……」
「今日從怡園分開時,我與你的東家還說了要聯手,犯得著為了這點事情傷了和氣?金老,今天城裡到底是什麼局面,你總該清楚。」
金勇笙拱手點頭:「東家派老夫過來,也是要當面確認一下許公的態度,許公既然有此言辭,老夫回去,東家想必也會放下心來……而且,雲來坊的事情,依老夫看來,有益無害。」
許昭南眉頭微蹙:「你的想法是……」
「今日在怡園,何先生突然挑起局面,接下來咱們幾方必然都有些驚疑不定,說起來,結盟、聯手是大趨勢,而與此同時,結盟示之以未結,倒也沒有壞處。」
「金老是說……假打?」
「這些事情,只要上頭說得明白,事態不至於擴大,下頭打與不打,都不是什麼大事。就怕私下裡不溝通,彼此沒有默契,那才要出問題。」金勇笙道,「而且結盟之事,不在口頭,看的是將來做事,因此今日二公子上門,東家便立刻著老朽過來,一來亮明底牌,二來也看看許公的態度,外頭的事,就當咱們聯手做一場好戲,那麼此事非但不會讓咱們兩家生疏,反而會讓咱們更加親近,這是東家的想法,許公您覺得呢?」
大殿之中,許昭南看著金勇笙,思考了一陣。
片刻,夜色之中傳出了許昭南的大笑,金勇笙也隨即笑了起來,此後兩人又溝通了不少事情……
……
大人物們有大人物的世界,也有著屬於他們的因果。
這個晚上,時維揚的身影在靜靜地醞釀的巨大風暴眼中短暫地出現,但不久之後,也與他們交叉而過。
時維揚也有著自己的世界。
這天夜裡,他帶著眾人在雲來坊的街頭與「不死衛」的頭領「寒鴉」陳爵方對峙過子時,在劍拔弩張的氛圍里,雙方幾度要掀起小的摩擦,但好在最終並沒有引起真正的火拼。
時維揚的內心是有些忐忑的。
他要在這裡攪起一輪巨大的騷動,也做好了火拼的思想準備,不過,即便身後站的是父親、是金勇笙這些老江湖,正面面對「寒鴉」陳爵方時,時維揚仍舊會有些擔心,引起了對方的暴怒,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好在老掌柜是靠譜的,他在背後不知道進行了怎樣的奔走,大名鼎鼎的「寒鴉」陳爵方雖然看起來態度蠻橫,但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克制,雙方頗有默契地進行了幾輪對罵,待到幾位有分量的和事佬過來說和時,時維揚知道,從今往後,他在江湖上已經可以自稱是與「寒鴉」同等級的人物了。
同樣的時刻,被他視為軍師的吳琛南,已經帶著人跑遍了城內大大小小的報館,著他們將一篇新的文章與懸賞,印刷了上去。
許許多多的安排,已準備妥當。
……
凌晨時分,江寧城東的一家醫館裡,嚴鐵和從睡夢中醒來,感受到了身體的虛弱。
房間裡是豆點大的燈火,一名丫鬟在不遠處的桌邊睡著,嚴鐵和掙扎著試圖起來,但是沒能成功。
看護的丫鬟醒了,連忙過來詢問他身體的感受與狀況,隨後出門喚來了大夫。在這個過程里,嚴鐵和向丫鬟詢問了他被刺傷後發生的事情,再之後,他讓丫鬟將一名等待在附近院子裡的嚴家堡成員叫了進來。
那是跟隨嚴鐵和一路東來的家中子弟,本身也是嚴鐵和、嚴雲芝等人的旁系表親。年輕人進來之後,嚴鐵和揮退了丫鬟、大夫,向對方更詳細地詢問了一遍事態的發展,對方將此後這段時間裡時家的仗義表現一五一十地複述出來,包括昨夜子時與「不死衛」的對峙,如今時家勢力的內部也已經傳開了。
躺在床上,身體虛弱的嚴鐵和靜靜地想了好一陣子,隨後抓住了對方的手:「不對勁……」
「什麼?」
「……雲芝走後,迫於外頭的壓力,時家人……不得不對我們嚴家擺出更和善的態度,咱們這段時間,甚至算得上因禍得福,但是……我昨天的受傷,有些問題……」
「二叔你是說……」
「我確定不了,但此事一出,有些事情,不得不未雨綢繆……」
嚴鐵和抓著這名表侄的手,聲音嘶啞,隨後叫對方附耳過來,緩緩地叮囑了不少的話。
年輕人聽完叮囑,從房間裡出去了。
此時正值天明前最暗的一段時間,院子裡光芒昏暗,附近的坊市靜悄悄的,他離開醫館,在黑暗的街道上巡視了一遍周圍的環境。嚴家修習的是刺殺之術,年輕人在輕身、匿形的功夫上也頗有造詣,如此巡查過兩圈後,他在街角的一處地方停下來,左右環顧後,嘗試留下一處印記。
也在此時,他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
陡然間望向身後
……
城市走過最為黑暗的一刻,魚肚白從東方升起來。
江寧城中,不曾察覺到太多事情的武者們已經開始晨起練功,預備在新一天的比武中又獲得更多的喝彩。眾安坊內,時維揚帶著興奮的情緒罕見地早起了。
略作梳洗,從醫館那邊傳來的一個消息也送到了他的身前,看完之後,時維揚的情緒更為亢奮起來,直接便打算去找老掌柜金勇笙,但遲疑片刻後,還是首先的喚來了吳琛南,向他告知某個安排的成功。
吳琛南看完那消息後,也是佩服地感嘆出聲:「金老果真是老江湖,連這等細節他都預料到了,愚鈍如我,便實在沒有這樣的經驗。」
時維揚拖著他的手:「琛南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回憶這幾天裡的事情,維揚才是真正淺薄無識的那個人,多虧了琛南前幾日將我點醒,我才知道於這世間,你我之輩究竟該如何行事。金老是老江湖,他的經驗,你我心存謙卑,向其學習,這是正理。而唯有琛南,你才是我真正的貴人,自琛南為我謀事後,你看這幾日樁樁件件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迎刃而解,往日裡我手足無措的諸多大事,如今都豁然開朗……」
他心情暢快,當下拖著對方,又說了不少肺腑之言。此後待到天更明時,才過去找了金勇笙,報告醫館那邊的反饋。
金勇笙吃著早餐,聽到這事,倒是微微的嘆了口氣。
「……嚴二爺是老江湖,楊翰舟也是隨意慣了,匆匆安排兩人放對,事情未必能做得那麼圓融,他若是醒來,或許便會察覺到不對。此事有好有壞,好的是,有嚴二爺的人參與,找出嚴雲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壞的是……事情做得太過,你可就真的將未來岳家的人給得罪了……這事情的分寸,你還是該多多斟酌、謹慎拿捏。」
「小侄受教。」
連日來幾件事情都辦得極為暢快,時維揚的心性也謙恭起來,待金勇笙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才問道:「金老,此事……咱們將該做的都做了,您說,接下來能有幾分把握啊?」
金勇笙喝著粥:「世間許多事情,都是盡人事,而後聽天命。事情未曾落地之前,心情放平一些,畢竟若是那姓嚴的姑娘已經出了城,二少這裡便是有再多安排,也是無益的。但當然,若然她仍在城裡,你又做足了準備,事情成功的可能肯定不低也就是了。」
老人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隨後又道:「二少,這幾天,你確實成長了。」
時維揚低頭感謝,隨後又道:「這些事情多虧了琛南兄弟的輔助,多虧了金老的教導……對了,接下來的安排,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多需要注意的,往金老多教我一些。」
金勇笙滿意地點頭,隨後,兩人又在晨光之中,細細地說了不少的話語。
……
同樣的光芒里,城市的另一端,嚴雲芝走上每日都去坐坐的茶樓,拿著報紙準備用早膳。
這一日乃是九九的重陽節,世間的習俗重陽登高、每逢佳節倍思親,已經做出離家決定的她也不免懷念著家中的親人,她這一走,也不知再見到遠在嚴家堡的父親,會是什麼時候了。
不久之後,她在報紙上看到了嚴鐵和負傷的消息,在另一張新聞紙上,她更加看到了嚴二爺負傷垂危,時家向外頭懸賞尋找名醫、並且追捕兇徒楊翰舟的賞格。
嚴雲芝在茶樓上坐了半個上午,這一天,能夠為她帶來一些城內信息的「韓平」、「韓雲」兩位兄長也沒有過來作為外來的使團成員,如今這座城池裡最為緊急的信息,已經變為「讀書會」了,從昨夜到今天,雖然市面上依舊平靜祥和,但各家各戶私下裡的合縱連橫,已經變得尤為劇烈,城中的每一刻,大勢都有可能產生變局。
她心中懷著警惕,但還是決定去遠遠地看一看,打聽一番消息。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絕不可能真的去探望二叔,她只想知道,受了重傷的二叔,有沒有脫離危險。
時間是下午,陽光晴朗,整座城市都因為重陽節的喜慶氣氛變得溫暖而熱鬧起來,城市東頭的街道上,做了易容的嚴雲芝混在行人里向前走動。在此之前,她已經去文水客棧附近打聽了昨天發生比武的詳情,確定二叔是真的身受重傷,城內因此鬧得沸沸揚揚後,她才朝著這邊過來,已經遠遠地打量了一番醫館的情況。
不出所料,醫館附近,有時家安排的暗哨層層埋伏,這埋伏針對的目標,顯然便是可能過來探望二叔的自己。
心中的想法必須放棄,她在周圍擴大著巡視的地盤。
下午未申之交,她在醫館附近一處髒亂的街角,瞥見了嚴家表兄留下的特殊訊號,對方同樣在訊號中對她做出了示警。
倘若二叔的受傷是假,那麼這件事情很可能是二叔連同時家一道嘗試將自己抓回去的做局,但調查後發現二叔是真的負傷,並且還讓表兄出來示警,那這件事情就有了極大的可靠性。
申時二刻,嚴雲芝走上了距離醫館兩條街外的一家茶樓,她在窗戶前找了一處地方坐下,等待著表兄過來與她碰頭。
不久之後,茶水與點心上來了。
嚴雲芝握住手中的短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視野的前方,時維揚、吳琛南等幾人朝著這邊緩緩地走過來了。她的目光朝樓下望去,考慮著立刻翻閱下去,但街道上幾個攤位攤主正在換人,有的人已經似笑非笑地朝這邊望來。街道對面酒樓的窗口邊,也已經出現了棘手的身影。
「都是高手。」時維揚的眼中泛動著紅色的光芒,他的聲音輕柔,柔和得簡直不像是平時的他,嚴雲芝看見他走到桌邊,在對面的長凳上坐下,雙手微微顫抖地在桌面上碰了幾下。
「都是高手……為了……不驚動你,所以首先安排過來的,都是家裡的高手……還有很多人,現在才從兩頭圍過來,今天走不了的,誰來都走不了……」時維揚看著她,溫和地說道,「你坐啊……」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茶樓,街道兩頭,確實有更多的人,朝這邊過來了,茶樓上也陸續的出現更多的人,嚴雲芝張了張嘴,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些。
時維揚雙手的手指都輕輕點在桌面上,他只是溫柔地看著她,只在眼底的深處,無數的情緒不斷地波動著,他在體會著這一刻的感覺。
在時維揚的視角中,連日以來,他臥薪嘗膽、不斷反省,引燃讀書會的導火索、操縱廝殺的陰謀、與「寒鴉」陳爵方正面抗衡、擦過風暴般的渦旋、做下樁樁件件的事情、設下一個個的布局,到得這一刻,他終於帶著巨大的因果,殺到她的面前了。
「你要去哪裡……」
這個時候,這所茶樓、這條街道、這個女人、整個世界……都是他的……
他便要將她
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