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一章 山(下)


第一二三一章 山(下)   六月初十,蟬鳴枯燥的午後。   「啊——」的長嘯正如突如其來的雷鳴般掃過長公主府附近的天空。若是放在西南傳來的傳奇小說中,當綠林間的大高手獲得突破,全力催谷,口中發出的長嘯便能如這裡一般橫掃數里的距離,而若是放在後世的傳說中,這一刻,長公主府的這位大高手,便正以慷慨的姿態,在向入侵而來的另一位大宗師邀戰。   這一天的城裡城外,已經陸陸續續的有不少的騷亂發生,而眼下在這似乎沒有多少人關注的長公主府內,卻是陡然間的爆發了或許是最為激烈的一幕。   縱然大量的侍衛被調派出去駐守它處,公主府內自然也留存了足夠數量的人手,這時候長嘯一起,眾人便被驚動,高處的侍衛轉動了火槍,巡弋著四周,低處分散在各個院落節點的衛士從房間裡衝出來,望向四周。   能夠第一時間找到位置的當然並不多。   公主府後方,大榕樹參天生長的院落里,只有寧忌身體已經催谷到此生最為巔峰的狀態,他的吼聲響完,周圍還隱隱傳來嗡嗡的回聲,腳下已經發出全力,身體由靜往動,撞開自樹葉空隙間灑落的無數陽光。視野側面,灰袍的身影已經在院落那一邊轟然落下。   兩個院子之外,灰白衣裙的少女目光疑惑回過了頭。她並不知道,就在距離她三個院落之外,吞雲的身影正如鬼神一般的高速穿過了院廊。   隔壁,大榕樹下的地面上土塵爆開,踏踏踏踏,轉眼間延伸往院子角落的小門,寧忌的身形沖了出去,手中抄起的是先前隨手仍在地上兵器架附近的一把斧頭。他才踏出院門,視野的側面,灰袍的身影猶如一架灰色的戰車,陡然間已經從十數丈外衝到近處,寧忌揮舞斧頭,全力攔截、劈下,而吞雲的身形卷舞,貼山靠。   砰的一聲巨響,鐵片飛濺、斧柄爆裂,吞雲的鐵甲之後,拳法轟出,這邊,寧忌的腳下踏踏踏踏連退四五步,院門處的青磚都在顫動,吞雲的拳法結合鐵袖,猶如龍捲狂舞,寧忌卻是第一時間躬身試圖以步伐、肘砸卸力,同時擋住對方衝鋒的直線。   兩人撞擊一瞬,劇烈交手的角度硬生生的偏了一偏,隨後,爆開的石塊在院落交接的門廊處沖天而起。寧忌撞開了旁邊青磚砌成的圓形拱門,身體帶著巨大的灰塵連退出三丈的距離,在這邊的院子裡以後背撞上了盛水的巨大陶缸,陶缸碎開了,正午的日光落下,大水轟的一聲從他後背蔓延過來,沖向整個院子。   騷動聲響了起來,有人吹起示警的竹哨。   寧忌拿住了馬步,伸手刷的一聲撕掉了被水浸濕的上衣,院門正在倒下,吞雲的身形匿在那邊的院廊下,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橫走,消失在那邊的房舍後方。   四下灼熱,心跳如雷,寧忌也朝著側面走:「所有人——拉開距離,從遠處困住他——」   「從遠處……也叫困住?」吞雲的訕笑傳來,同樣帶著驚人的內息。   「該逃的逃——」   這一刻,寧忌沒有了插科打諢的想法,巨大的恐懼感正在心底醞釀。   就在他背後的院落間,曲龍珺似乎正在朝這邊望過來。   他的武藝已經有了新一輪突破的端倪,然而大戰之後不曾歇息,受過的傷還在隱約傳遞來痛感——若是在對抗女真的戰場上,這樣的傷病是不值一提的,然而在對決宗師的情況下,少許的破綻和弱點都能決定勝負與生死。   更何況即便身體完好,他的造詣恐怕都還差了對方一截。   但已經沒有退路的戰鬥,不用考慮這些。   血液燃燒,他的身體撲入對面的房舍窗戶,下一刻便從另一邊的大門衝出。這時候他整個人的力量、速度已經催谷到了極限,但院落那邊的輕功宗師速度更快,他順著帶有屋頂的院廊眨眼間便去往了側面的另一個院子。   側面的天空中,有人開槍,寧忌全力奔行。有公主府的侍衛遭遇了對方,刀光劈斬,隨即被打倒,寧忌抓住機會到了近處,抄刀揮斬,吞雲的身形閃轉,在寧忌舒展開來如大江席捲般的刀光前,只以鐵袖的功夫硬擋了兩次避不開的刀鋒。再隔壁的院子裡似乎有衛士正在聚集,沿著牆角要衝過來,吞雲在騰挪間朝那邊扔出一樣東西,寧忌掀起地面上的一塊青磚,將那物體打開了一些,口中喝道:「躲開——」   裝有火藥的包裹落在地上,午後的陽光下,再度有雷鳴響起,煙塵滾滾。   「你啟發了我,這世上也不止你有火藥——」   寧忌吸了一口氣,長刀陡然斬上。   這是霸刀的一式「橫越流年」。   若是過去,寧忌練刀總是從橫斬豎劈的基本功出發,到武藝漸漸熟練時,也總是更相信返璞歸真的道理。但到這一刻,隨著體內的氣血洶湧到近乎爆炸的程度,他似乎也隱隱約約的窺見了當年那位外公劉大彪的一些境界,手中的長刀揮出,在最為迅猛處變幻,腳下的步伐配合著氣血,又結合了步罡踏斗的法門,將整個人的速度與刀光的迷幻結合起來,到得真正斬出時,血液的力量猶如爆炸般的聚集在了刀身之上。   砰的一聲,旁邊的柱子上木屑翻飛,吞雲的身形後撤,寧忌的刀已經指向吞雲的脖子,拉近距離,而吞雲的猶如孔雀開屏,擋開了這一記陰戾的刀光。寧忌手中的刀化為霸刀中的「截江靖海」,咆哮斬回,吞雲的鐵袖也帶著龍捲般的咆哮迎了上來,兩人身影騰挪,換了數招。   灰塵正漸漸落下,鐵片飛舞,吞雲迫退寧忌一瞬,在閬苑間,舒展開雙臂。   「——有什麼用呢!?」   剛才被寧忌的示警和出手救下,沒被爆炸波及的衛士們已經出現在側後方的院門,但吞雲的聲音也已經咆哮而出。   「你救得了他們一時,救得了一世嗎!」   寧忌長刀斬來,吞雲的手臂往下一放,後方的日光照著寧忌的眼睛射來,他刀鋒一沉,手中光芒捲起,正前方,破風聲呼嘯,轟的一聲響,吞雲的一掌推在院廊的柱子上,這處走廊開始倒下。吞雲的身形卷舞而走,而寧忌的身體已經撞破正在倒塌的長廊,衝殺過來。   「——你被我發現破綻!」   「——莫非還想救得了那小姑娘嗎!」   刀光與鐵袖的交擊席捲過這一片院落,兩人穿過房屋,又撞塌了牆壁,寧忌手中的長刀卷了數把,又順手拿起其餘的兵器戰鬥,有時擲出青磚,被吞雲順手擊為齏粉。而作為許多年來一直以輕功橫行綠林的宗師,在心底憤怒的這一刻,吞雲也終於拿出了他壓箱底的武藝,話語的轟鳴作響間,始終沒能讓寧忌占得絲毫上風。   倉促間來到這邊的數名公主府侍衛還沒能參與廝殺,他們拔刀沖入兩人對殺的房間,眼看著這區區兩人廝殺竟如巨獸的奔突,撞壞了房間裡的桌椅床鋪,飛濺的石塊還將窗戶砸得點點裂開,到他們沖入時,房屋的後牆已經被硬生生的撞開,煙塵蔓延。   房屋破口的那邊,吞雲哈哈大笑:「那姑娘能活,便算你贏——」他的身體在房屋間借力,呼嘯往上。   「本座今日!讓你見識高山——」   「攔住他——」   寧忌大喝,追著上去,口中吼道:「逃——」   ……   太陽的光芒耀眼。   公主府的上方,又有槍聲響起。   錯落的閬苑間,曲龍珺正在兩名衛士的護衛下拼命的逃亡。   吞雲的身影在公主府青灰色的屋頂上划過,他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起起落落的奔行,時而出現,時而消失,而寧忌跟在後方,偶爾以石塊、瓦片揮擊。   兩名士兵在屋頂上圍了過來,他們手持長槍瞄準,但吞雲的身影以之字高速奔行,就在其中一人要扣動扳機時,這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屋脊之上。   「躲開——」   寧忌在後方大喝,直撲過去。持槍的兩人望向周圍,瓦片下方,一道灰色的身影沖天而出,爆裂的煙塵與橫飛的青瓦吞沒了持槍的兩人,寧忌撲到近處,揮刀斬入,吞雲揮舞著奪來的火槍迎擊,與寧忌在空中將火槍砸成了碎屑。   公主府內的整個防禦都被他的這一輪衝鋒拉扯起來。   「哈哈哈哈!好啊——」   吞雲的身影轉眼間躍出數丈,口中還在誇讚。   「不枉我如此看好你,小小年紀,這等身手,將來的天下是你的——」   「哇啊——」寧忌全力追趕,口中噴出鮮血,但仍舊越過了相隔數丈的房舍屋頂,追著對方狠狠地砸向對面的屋頂。   轟的一聲,這一次卻沒能站穩,撞開屋頂朝著房屋內部落了進去。   屋內木床的頂被砸穿,隨後底部也被砸爛了,寧忌爬起來,渾身是血,他看著後方的窗戶,撞了出去。   「但今日你若留不住我!我這輩子都會讓你痛——」   抬起頭,陽光從屋檐上下來,距離已經被拉開了,寧忌再度催谷,記憶著最後一眼時曲龍珺所在的位置,發足狂奔。   他知道吞雲說的都是實話。   也知道,許多時候,宗師對上普通人,生殺予奪,也就只需要那一瞬間。   而他被拉開了距離。   腦海中閃過家中長輩的身影。   紅姨、瓜姨、陳凡、杜殺、方書常、鄭叔、錢洛寧……想起他們的武藝,以及他們說過的,對於天下英雄的點評。   竹記時代,司空南一度是最讓人頭疼的高手,便是因為這樣的高手若真的豁出命去,防不勝防。   而曲龍珺已經被對方發現了……   小賤狗啊……   兩年前的成都,才從戰場上下來的他,在成都的水道里像狗狗一樣的到處游啊游,偷窺著這世間的秘密,無意間看到了那個在水道邊長吁短嘆的丫頭。   偷窺了人家的洗澡,也看到了許多壞人的密謀。   在他青春的開端里,從此又多了一些比戰鬥更開心的東西……   「你為什麼……叫我小賤狗啊……」   「你能不能……帶著我啊……」   「那你要……生個孩子回去嗎?」   ……   「啊啊啊啊啊啊——」   縱然已經落後了一步……   他也希望,命運能給他以拯救……   儘管在戰場上,他已經見證過無數人在瞬間的天人永隔……   兩種心情在潛意識的彼端撕扯和咆哮。   而在現實的院落里,他將速度,已經催谷到了這一生的極限。   不遠處,吞雲大笑。   「人多就有用嗎?」   他朝著院子裡,扔下了一樣東西。   似乎有人正在閃避,又有人在遠處開槍。   並無效果。   隔著兩個院子,吞雲從空隙間投來目光。   「你太慢了……」   他的身影,沖了下去。   寧忌還在全力狂奔,他衝過了一處院落,又衝過一個,院落里並沒有多少人,寧忌看著前方那處房屋的窗口,吞雲已經衝進去了,他的腳步轉眼間越過了一半的庭院,被撞破的窗口裡正在發出聲響,猶如地獄的回聲。寧忌就要從那窗口撲入。   轟的一聲,側面的牆壁上劇烈的震動,那房屋的磚石被撞了出來,露出了一人高大的扭曲凸起,不知什麼人,被吞雲狠狠地砸在了這牆壁上……   寧忌的心中像是突然出現了一個坑,腳下軟了一軟。   他聽見有人在喊。   「岳鵬舉。」   一時間,甚至都沒能分辨出這名字的涵義。   ……   六月初十,炎熱的下午,長公主府內突然爆發的宗師之戰,持續的時間其實並不算久。   兩名宗師級的高手廝殺激烈,輕功也是高絕,撕扯著公主府內不算飽和的侍衛一時間沒能參與太過直接的戰鬥,這是大宗師吞雲最為可怖的地方,也是他縱橫一生的倚仗。   這一天,他已經將自己的威懾力發揮到了頂峰,冒著受傷的危險,也要給原本看上了想要作為衣缽傳人的小朋友一個深刻的教訓。   殺掉一個普通人,對於他來說,只需要近身的一瞬。而即便接下來被一群侍衛圍住,他也有足夠的把握,能夠突出、逃離。   他得到了這一瞬間的機會。   也就在下一刻,人們聽到了從那房間裡傳來的,屬於大宗師的歇斯底里的吼聲。   他叫:   「岳——鵬——舉——」   巨大的、恐怖的聲浪參天摩雲,朝著公主府的四周,席捲狂飆——   我本來想說,不給一萬票我就殺了曲龍珺,但這其實沒有太多的意思,可能會造成我的劇情會因為月票而更改的錯覺。   書的存在是為了表達某種寓意或者情緒,如果需要通過刀角色來表現某種動人心魄的東西,譬如福端雲、薛進、孟著桃……我其實也是不會猶豫的。   但大部分時候,我覺得能用喜劇,那就不用悲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