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九章 雷暴(二)


第一二三九章 雷暴(二)   雨似乎小了些,依舊漆黑的夜色,憑目力分辨不出是什麼時候。   側面守夜的人發出了示警,從外頭圍過來的身影也隨即射出弩箭,雨下得太久,弦與箭皆已濕了,便失了準頭,弩箭啪的打在牆上,守夜的俠客順勢避入坍圮的矮牆:「哪裡來的朋友……」   「哈哈,爾等反賊,速速就擒,這普天之下哪還有你們的朋友!」   破廟裡的眾人又披上了濕漉漉的蓑衣,兩個孩子被驚醒,嚇得哭了,只是才發出聲音,於和中過去捂住了其中一個孩子的嘴,讓妻子抱住另一個:「不要哭,不要叫喊,乖……」他內心充滿恐懼,但面上依舊錶現得有條不紊。   嚴雲芝穿過人群,不見了小和尚,一旁的金成虎朝她遞了個眼神,低聲道:「孫少俠從後頭出去了,你們做好準備,我前去拖延。」說罷,往破廟前方鑽了出去。   隨即聽得他的聲音響起:「某乃河東雙連山大虎寨金成虎!我家寨主乃是跟隨周侗刺殺粘罕的義士!爾等跳樑小丑竟敢追來,不要命了?」   「哼哼,周侗又如何!與我們無上宗師林教主比,勝負尚未可知。你命不久矣,也好教爾等得知,我家柱國乃是河洛雙龍之一的英白彥!他老人家就在不遠,爾等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命硬不硬了。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這等大雨,你們怎麼追上來的?」   「哈哈,蔡州『識途馬』馬四爺在此,你們到哪裡都是插翅難逃!」   雙方幾句言語交鋒,縱然黑暗中的身影逐漸顯露,廟內的眾人卻已經聽了出來,對方的人手,或許還未完全圍困這裡。   漆黑的夜色下,敵人循著林間合圍過來,卻也有另一道身影潛行其間,棍棒揮舞,直擊後腦,轉眼間已將交錯的四五人打翻在泥水之中,只是在將第六人打翻後不久,那人在地上,艱難的發出了示警!   「操——」   「殺——」   包圍破廟前方的眾人,當即衝鋒,而於和中、嚴雲芝等人則已經從破廟後方的空隙鑽入了林間。   廝殺再度展開,一行人循著坡地往下方的荒村去,於和中抱著孩子,在奔跑中摔了一跤,艱難爬起來時,看看孩子沒事,又咬牙朝前方奔跑。周圍的眾人當中,縱然有武藝高強的俠客,也時不時的有人滑倒翻滾。   後方的林間,則有更多騷亂在雨中響起,有的人骨碌碌的從險坡上滾下,砸在石頭上,痛苦呻吟。   丁述與妻子手拉著手摔倒在泥水肆流的溝間,於和中正跑到附近,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想要幫忙,嘗試了幾次,直到嚴雲芝從另一側幫手,才將兩人拖上旁邊的草坡。耳聽得後方追兵的聲音漸近,丁述拖著於和中的手一邊跑一邊道:「汴梁大會期間,那英白彥武藝高強、性情兇殘,倘若這次逃脫不得,求於兄幫我……給我夫婦一個痛快……」   於和中用力搖頭,甩掉雨水:「這時不可氣餒,丁兄別說這個,我……我在華夏軍中,識得高層,他們……他們便是真追上來,也未必敢如何,你放心……」   他說著「你放心」,心中終究沒有底氣,一旁的丁述攥他手臂更緊,氣喘吁吁:「哈、哈……鼎之輕重,逐鹿之爭,哪有那般……那般溫柔,於……於兄,你入了華夏軍,我真是高興,我……我知你此次北上,必定將生死置之度外……你我不足惜,但那情報,必須……必須讓人交去西南,鄒旭……鄒旭瘋了,要做那大逆不道的事,發動在即,黑旗……黑旗不出,於蒼生何……」   於和中甩了甩頭,心道我哪裡將生死置之了度外?他得了李師師的勸說,遂與嚴道綸出關北上,遊說各方,說起來也有了一些成績。事情告一段落後,他打聽到妻兒與丁述的下落,就來了蔡州,是估摸著劉光世身死不到半年,戴夢微等人才掌握中原,需要修養生息,與各方粉飾太平,趕快將妻兒接去西南。   誰知才來到這裡,丁述卻說發現了一個大秘密,糾集了一幫綠林人正要叛逃南下,見他過來,便直接將他舉為了帶頭人。於和中跟隨嚴道綸行動了數月,好在也學到了些許裝模作樣的本領,又時刻回憶李師師在西南的做派,強自死撐著終於沒有丟掉西南華夏軍的臉,但他心中恐懼沸騰,感覺也快到極限了。   心中甚至在盤算,倘若事情發展惡劣,自己就此投降,是否能夠靠李師師好友、寧立恆故交的名頭,在這邊也得到些許重用——至少,不要受大刑。   另一方面,腦中也閃過離開西南時李師師的叮囑,那是唯一的一次,對方極其嚴厲的告誡:如果叛變,會讓他死。   一路衝下了草坡,前方是一處黑壓壓的荒村——中原數度淪陷,一路之上這樣的荒村數不勝數——他們沿著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土路逃亡。此時東邊的天際已微微露出一抹光線,衝下草坡的一群身影正與金成虎等數人纏鬥,一道使棍的身影穿行其間,每次交鋒幾乎都能打倒一人或是迫退幾人,他步伐迅速,隨即飈遠,就這樣一下一下的衝擊與撕扯著追兵。   這樣的雨中,丹宸衛的弩弓、火器、漁網、石灰等各種物件都發揮不出作用,小和尚的全力廝殺,看起來幾乎像是他一人包圍了大量的追兵,只是他年紀不大,這樣的高強度輸出能夠持續多久,眾人終究也說不清楚。那邊的眾人被打得膽寒,與小和尚交手時畏畏縮縮,便只朝這邊追來,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喊:「與他纏鬥,拖住他——」   這邊奔逃的眾人漸漸接近了荒村,前方的一名俠客才踏入村子的廢墟,陡然大喝:「當心——」他的前方,陡然有身影轉了出來,那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漢,手中長刀一橫,將這俠客斬飛出去,這人還未落地,附近的土牆上出現了人影,他們擲下漁網,將俠客給罩住了,漁網上綴滿鐵刺、倒鉤,轉眼間嵌入他的身體,他痛苦大叫,場面悽慘猙獰。   漁網將人罩住的下一刻,上方的人開始朝後方收緊繩索,將對方朝後方拽去。也在此時,嚴雲芝幾下騰挪,飛身在空中將其中一根繩索斬斷。她落在地上,還想撲上去斬斷另一根,持刀大漢哈哈一笑,如影隨形而至。   刀鋒斬來,嚴雲芝在轉眼間換了三次身形,卻依舊無法躲過,只能橫劍全力去擋,身軀同時後撤翻滾卸力。   砰的一聲,她的一柄短劍扭曲飛出,右手虎口崩裂,身體在泥濘中翻滾了數圈,猶然覺得胸膛生悶。那大漢哈哈一笑,厚背刀一揮,砸在那捆住人的漁網上,漁網裡的俠客滿身鮮血,此時又是一聲慘叫,此時便是將他救下,他的下半輩子,恐怕也已經廢了。   但昏暗的雨幕里容不得太多猶豫,周圍有俠客殺上來,嚴雲芝猛地咬牙,左手持單劍準備往荒村之中奔行,殺掉隱匿其中的鷹犬,但丹宸衛的身影已陸陸續續從那邊圍出來。   有人大笑:「馬四爺,果然有你在,這些宵小便逃不出蔡州。」   這「識途馬」馬四,乃是蔡州地界的地頭蛇之一,最是通曉附近道路,比起眾人這次選擇的嚮導,又要高了數籌。   那使刀大漢幾下揮刀,迫開兩人,又輕輕鬆鬆地砍翻一人,笑道:「此次馬四記一大功。」   後方便有人拱手:「謝過英公,都是屬下分內的事情,敢不效死。」   這使刀大漢,便是丹宸衛所謂持國八柱之一的英白彥,他還有一個弟弟名為英白龍的,自中原淪陷後,兩人在汴梁附近討生活,憑藉武藝高強、心狠手辣,打出一片天地來,這次汴梁大會,兩人各得了持國八柱的一個席位,屬於「八柱」當中,最為顯赫的新星勢力。   他一出現,這邊的眾人便體會到了可怖的武力差距,隨著丹宸衛的包抄而來,幾名俠客護著於和中等人不斷後退,被驅趕往了道路邊的窪地。   恐懼與後退當中,丁述握著於和中的手臂,只是搖頭:「中原已然如此,中原已然如此……」他與於和中相熟,其實當年在汴梁也是年輕義氣的才子,只是中原淪陷,他的三個孩子都盡數夭折在逃亡途中了,此時妻子在另一邊與他挽著手,咬緊雙唇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於和中心下狂跳,目光悽然。   那邊英白彥的刀法高強,衝上去的幾名俠客不敢貿然出手,英白彥持刀前行,笑:「爾等還不投降嗎?」之後手一揮:「兒郎們,拿出捕雀網來!」   他這命令一發,後方有數人已經展開了一隻大網,只見這大網左右展開長達五丈,上頭叮叮噹噹的皆是鐵刺、倒鉤等物,一旦被這張網捕住,眾人慘狀可知。英白彥道:「你們都是鳥雀!」   一名俠客「啊——」的大喝,沖將上去,英白彥長刀一絞,將對方砍翻在地,之後一腳將對方的腦袋踩入泥濘,英白彥笑:「他嚇破了膽,你們呢?」   巨大的網子朝這邊圍過來,也在此時,昏暗的天幕中,一道身影踏破水光,攜著棒影,轟然而至。這正是在後方衝殺的小和尚,眼見著荒村這邊有埋伏,他第一時間朝這邊奔來,此時棍棒朝英白彥揮砸,英白彥哈哈一笑,厚背刀還擊,雙方轉眼間叮叮噹噹的交手數招。   英白彥朝周圍道:「這便是我此行最為關注的那人了,哈哈,四尺淫魔孫悟空,最近還行俠仗義。卻不知你兄長五尺淫魔在何處……本座今日清理淫魔,將來上了新聞紙,也算是為民除害!」   小和尚與這邊交手幾下,隨即朝一旁手持漁網的眾人衝去,英白彥跟在後方,指揮道:「眾兒郎拿住了陣型,不要讓他過去……爾等好好看看,他年紀輕輕,能有這等身手,當是此行之中,最有家學淵源的一人,也不知是被哪位高手調教出來……可惜了,此人今日,便要痛苦……」   雨幕之中,小和尚奔行如電,但英白彥的刀光從後方斬來,前方的眾人又有了提防,兵器合擊之中,他也沒能打亂那漁網的陣型,反而在泥水中翻滾幾下,對英白彥的刀光躲得狼狽。   英白彥哈哈大笑,漁網陣前行,嚴雲芝大喊了一聲:「小孫,你快走!你走後替我找到他——」她喊到這裡,終於不知道再說什麼。   一旁又有人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卻是於和中,他歇斯底里的發出喊聲,這喊聲自然是出自恐懼,英白彥「哈」的繼續笑,下一刻,只聽於和中幾乎是帶著哭腔的大聲喊了一句:   「華夏軍,不退啊——」   這歇斯底里的吼聲撕破了清晨的雨幕,荒村之前,眾人似乎都愣了一瞬,下一刻,隊伍前方並不屬於華夏軍的幾名俠客瞪著通紅的眼眶,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吼,朝著前方衝去。   嚴雲芝也在向前沖,這一刻,腦海中閃過某位或許是來自華夏軍中,卻顯得頗不正派的少年的身影。   那邊,英白彥冷哼一聲:「強弩之末——」他厚背刀揮起,雨幕之中,幾乎斬出混元的刀芒來。同一時刻,小和尚擲出棍棒,身影低伏疾突。   英白彥的刀在空中斬出大蓬血雨,幾乎同時,小和尚手中短刀刺了進來,他拿住步伐,刀光霹靂回斬,小和尚的短刀在他身上劃出微微的血線,之後與他擦身而過,直奔漁網陣一側的人群。   這邊的人群也是兵刃盡出,但小和尚在轉眼間硬生生的突入,一道身影被他撞得飛了起來,血線在空中刷刷刷的蔓延而起,有人被斬斷腳筋、倒在地上,有人身上被斬出數道傷口。   小和尚也「啊——」的大叫,他這一次在數十人當中奔突,本身的力量也耗得厲害,此時方才拿出真正的殺手鐧,一時間足有七八名武者被他的短刀波及,漁網的一邊因此被撕扯落下。   這一刻,雨幕之中儘是悽厲的血光,小和尚一次衝鋒之後,刷的再度突回,穿過人群,突向英白彥,口中大喊:「你們走——」   英白彥此時已斬下兩名俠客,卻能夠看出他的虛實,他一刀斬出,腳下的步伐騰挪,要避開對方刺往要害的短刀,小和尚的身形閃轉猶如一隻猴子,轉眼間在他身上劃了數道血痕,卻終究沒有造成致命的傷害,進退間,英白彥放開長刀,雙手抓捕、擒拿,幾下撕扯,砰的一聲將對方打出丈外。   小和尚在地上翻滾,落到一名丹宸衛的腳下,下一刻短刀已經在對方胸口鑿出好幾道口子,他從地上翻起來,口含鮮血,努力不讓其從口中吐出,導致氣息分散,昏暗的雨幕里,英白彥猶如戰車,拔刀而至!   小和尚聚集力量,臉現猙獰,試圖刺出這黎明間的最後一刀。   他的生性平和,然而跟隨寧忌行走的那段時間裡,也曾見過那位「大哥」身上的凶性,這一路行走,又見多了生死,如今,全部的感悟正要在這捨身的一擊中展現。   清晨的空氣里,有人「哼」了一聲。   這一聲掩蓋了雨幕,平靜了原野,它幾乎同時響起在當場所有人的耳邊。下一刻,有山嶽襲來。   那是從黑暗裡突然出現的龐大身影,前一刻還沒有任何人看見,這一刻便到了近處,滴落的雨幕四濺飛散,轟的一聲巨響,英白彥整個人飛了出去,那一記巨響也不知是因為這身影一腳蹬在了英白彥身上的聲音,還是他陡然間砸開雨幕的恐懼震動。   這身影到了英白彥身邊,對他發出來的,是一記簡單卻又恐怖的正蹬。   沒有什麼招式。   道路邊上,屬於荒村的一棟土屋,轟隆隆的倒下。   昏暗中,還有人正在衝過來,有人嘗試朝小和尚揮刀,但龐大的身影到了他的身邊,雙手撐開天地,渾舞成圓,有人飛起,有人倒下,有人被抓起擲向前行的巨網,帶著整個網子滾了出去……   片刻,英白彥從廢墟中艱難地爬起。   所有人都傻了。   雨中出現的,「無上宗師」——   林宗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