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四章 雷暴(七)


第一二四四章 雷暴(七)   雷聲轟鳴。   也是在擊敗女真人之後的這兩三年,華夏軍才開始從軍政府往普通政府做轉變,如今各個部門的中高層,基本都是軍方背景。彭越雲西軍出身,如今進了紀委,筆桿子工作煩悶時,每日裡便得練塊做消遣,徐少元這邊秘書處出來,進了土改工作組,早晨的第一件事,仍是出操。   雙方原本的對峙,兩個人情緒激烈,其他人還有些克制,但隨著彭越雲這個頂頭上司的怒吼,小組這邊其餘人的情緒也爆了。站在前方的幾人朝著對面撲出,對面幾名身形高大的士兵便也準備動手。   徐少元此時也看清楚了來的人:「彭越雲,你……」   視野一側,湯敏傑鬆開捂住額頭的手,也是陡然站起,他叫了一聲:「小黃!攔住他!」小黃是組內此時距離彭越雲最近的一名成員,聽得湯敏傑這聲暴喝,一個激靈,轉身朝彭越雲阻擋過來。   「你給我滾開!」彭越雲將對方推開。   湯敏傑從人群里走向前方,不忘朝旁邊揮手:「給我下了她的鋤頭!」指的自是程敏那邊。   來到第四小組兩個月,湯敏傑在組員心中已經有了威嚴,但組員小黃又怎麼可能真的擋住彭越雲,將對方推開之後,彭越雲一個箭步沖向對峙的中心,這時候鋒線上已經動起手來,徐少元身材高大,將兩名正在揮拳的士兵拖了回去,口中大罵。   彭越雲才衝進來,想要動手,一隻手陡然抓住了他的衣襟,他力氣大,將對方拖得走了一步,但隨即不敢再動,因為那手上沾了鮮血,正是此刻額頭上仍在流血的湯敏傑,他的身形偏瘦,力氣也不算十分大,眼鏡的一隻鏡片裂開了,文弱且狼狽,但站在眾人中間,揪住彭越雲,仍在大吼:「都住手!住手!」   隨即,對面有人「啊——」的大喊。   湯敏傑的眼睛眯了眯,身體試圖往前,但被揪住衣領的彭越雲朝旁邊橫了一步,抬起手臂擋在頭上,嘭的一聲響,對面那火氣巨大的年輕軍人掄起的凳子在他身上爆開了。彭越雲站著不動,眼也不眨。   那邊,徐少元將那年輕軍人的後背揪住,朝著後方掄在了地上,嘩啦啦的撞開幾張桌椅,之後再猛的一腳將旁邊另一名自己的手下踹飛。   門外的雨在這激烈當中似乎停止了一瞬,隨後繼續飄飛。大廳里的眾人看著這一幕,有人輕輕吹了聲口哨。賓館的衛兵沒有上來,就在旁邊看著——他們也是老兵,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大概能追到侯五那邊,知道這些軍人上頭的時候不好拉架,容易把自己卷進去,要等到打完了,統統抓軍法處。   林靜梅只在丈夫挨打的那一瞬間,眯了眯眼睛。   彭越雲站在那裡,他被湯敏傑揪住,便不動了,背對著徐少元等人,這時拍打後腦,大喝了一聲:「再來啊,再照著這裡來!」被湯敏傑猛的用力,拖去了身後。   大廳內猶有身影走動,不遠處有人出來,看著地上的狼藉,問道:「喲,怎麼了?我遠遠的就聽到,這是誰惹咱們方誠小兄弟……呃……呃……」   這恰巧出來的身影,便是林丘,他在商務部還算是林靜梅的上級,最近一年多頗受重用,突出一個長袖善舞,這一次許多人被調集回成都,也不知道他是跑過來拜訪誰。然而貿然出聲,話沒說完,看見彭越雲、林靜梅,便知道事情麻煩了,恨不得縮回去。   這時候也只好小心地摸了摸下巴,緩解尷尬。   兩邊都有人制止動手,彭越雲挨了打,情況更為複雜,雙方的人停下了互毆,身上染血的湯敏傑站在中間,示意兩邊克制。而那邊地上,被掀在桌椅堆里的年輕軍人仍舊在第一時間爬了起來,他口中大喊:「我不怕你!我不管你有什麼關係,我今日要討個公道!」   徐少元逼近他:「有你這麼討公道的!?」   「討不了公道!我討他一條命!我方誠一命換一命!」   「我彭越雲跟你換!」彭越雲站在湯敏傑身後吼,想要站出來,又被湯敏傑擋住。   「虧你還是個軍人!」徐少元一腳將那方誠踹飛在地上。   方誠捂著肚子:「是軍法不公!他們不公道!徐組長你見過我哥,你們都知道我哥是什麼樣的人!」   這邊湯敏傑左手伸著,右手繼續捂額頭,此時開了口:「你哥是誰?」   「我哥是方陸!湯敏傑就是栽贓他、踩著他的事上的位,裝什麼惺惺作態!還是說你們這些人,吃慣了自己人的血,已經忘記自己害了多少人了!湯敏傑!就算你掌著權力我也不怕你——」   「什麼方陸!哪裡來的。」彭越雲站出來,「你說清楚老子再辦他一次!」   「我哥已經死了!你再辦啊!你辦我方誠就行了!」   「行了。」湯敏傑將彭越雲推回去,向周圍擺手,「行了。」   之後坐回凳子上。   他挨打之後本是迷惑,此時弄清楚了緣由,倒也沒什麼怨氣,只是情緒複雜。   因為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他回到華夏軍後,本就履歷神秘,許多的記錄語焉不詳。方陸在文普縣的土改問題倒是有詳細陳述,但他為擔下罪責自殺,此後湯敏傑升遷進入紀檢,其餘人偷偷調查起來,得出他因為檢舉方陸因此升官的結論,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再往後追索,可能就要追到彭越雲這邊,這就更加的說不清了。   徐少元走近方誠:「你兄長的事情,上頭是有結論的。」   「我不信上頭的結論,上頭的結論沒有說明白!」   「那是因為方陸為了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自殺了。」   「我不信,我哥是個無私的、偉大的人,他就是被……」方誠指向湯敏傑這邊,「他就是被這些想要升官的、想要找墊腳石的人栽贓出賣的!他的上頭,還有皇親國戚——」   「你說什麼胡話!」徐少元打斷他。   彭越雲那邊也陡然瞪大了眼睛。   「我就是要說!有什麼好怕的!我方誠行得正站得直,有種來查我啊,我方誠一生,乾乾淨淨,我的津貼,每個月都給了那些戰友的孩子——現在我還要給我哥的孩子了,來!來查我啊!湯敏傑,我方誠這輩子或許沒什麼前途了,我也不要前途,但你盯不死我,我就盯死你!」   雨聲沙沙,彭越雲想要說話,但被湯敏傑死死的揪住了衣服,一直聽到這裡,湯敏傑才開口道:「好。」   他道:「我會好好查你,你來盯我,我來盯你,這樣很好。」   他的話語簡潔而冷冽,對面年輕的軍人站了起來:「好啊!你說的,我會盯死了你,我一定會把你背後的髒東西給查出來!」   「你說誰是髒東西呢!」彭越雲站出一步,又被無奈地拉回去。   徐少元朝方誠道:「我盯你個大爺,方誠你以為今天的事情這麼就算完嗎?」   「是不算完。」一旁看戲的衛兵以及賓館的衛兵班長走出來了,只是他才說了這句,一旁的林丘走上前來:「是不算完,打爛的瓶瓶罐罐要賠啊。」他一隻手搭在那衛兵班長的肩膀上。   徐少元看看那邊:「是,是得賠,我們賠。」   那班長看了看身旁,見是林丘,此時蹙了蹙眉:「這不是小事,各位英雄,見血了……」   這邊湯敏傑卻開了口:「只是誤會,額頭上的口子是我自己摔的,我不追究。」   人群中程敏幾乎又要罵起來,那邊林丘倒是猛的鼓掌:「這、這這……這就好了嘛!一場誤會,是不是,老孫,都是自己人……當然,這位……這位兄長,摔成這樣,老徐你們也有責任,湯藥費要負責的啊,還有眼鏡,哈哈哈哈……」   他如今算是成都的風雲人物,嘻嘻哈哈的出來,打個圓場,徐少元便也揪著方誠的衣服,嚴令他不許說話,口中道:「得賠得賠……」衛兵的班長頗為為難,但終於決定打個哈哈。   也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誤會,林處,我看不能這樣處理。」   提著包,目光冰冷的林靜梅走了過來。   「嗨,小林……」林丘笑了笑,嘆一口氣。   「都是軍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互毆,影響太大,所有參與的人,先寫檢查,麻煩你們自行提交軍法處,如果你們後天之前沒有主動提交,我會依條例上報,到時候,讓他們來找你們。」   「嗨。」林丘撓了撓頭,沒辦法了。   「至於你。」林靜梅徑直走向方誠,在他面前停下來,「你一天之內,毆打一名現役軍官,一名政府人員,致一人頭破血流,到底是鬥毆還是謀殺,值得商榷。你現在可以去軍法處自首,爭取調查寬大,或者由你的組長押送你過去。方誠,我或許是你口中暗指的皇親國戚,但我今日說的,依法依規,你有沒有意見?」   「我沒有意見,你說的對!」方誠站直了身子,與林靜梅對望,他道:「我兄長的案子,語焉不詳,有諸多疑點,我向上頭提交了兩次申訴,得到的都是敷衍,我無路可走,今日豁出去了,軍法處可以以此處分我,但是……」   「湯敏傑。」他將目光轉往這邊,「你記住了,只要我不死,我盯死你——」   湯敏傑捂著額頭坐在那裡,低頭道:「我也一樣。」   方誠便走向衛兵,周圍的眾人俱都神色複雜,湯敏傑拉了拉彭越雲,低聲道:「告訴他們,流血不關他的事。」此時林靜梅也正走向衛兵的班長,低聲道:「既然傷者說流血是因為摔倒,到軍法那邊,可以酌情,不用記錄。」一旁的徐少元、林丘,這才舒展了眉頭。   事情稍微緩和,雙方的人各自分開,程敏過來給湯敏傑按住額頭,彭越雲則走了過來,興師問罪:「老徐你帶的什麼兵,知不知道這是我救命恩人!」   「二期老湯嘛,我又不是不知道。」徐少元也皺眉,無比為難,「這一位也是好兵,包括他的兄長方陸,過命的交情……」   「這個方陸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徐少元指了指湯敏傑那邊,「方陸是在文普出的事,不就在那之後,老湯被調去你那裡,這事你不知道?」   「我哥是金子在哪裡都能發光,他調來我這裡是我榮幸,我管他是怎麼來的?」   「老湯的事情水很深,我往上頭查,都被打回來,說是最高機密最好別刨根問底。但是這個說法壓不住方誠啊,你看到了,年輕小伙子,有理想有衝勁,其實是個好兵……」   「誰特麼還不是個好兵了……」彭越雲瞪著眼睛,偏過頭去看湯敏傑,隨後道,「你讓他等著別讓我查出問題來。」   「他這次就夠嗆了……」徐少元嘆息,隨後道,「你們紀檢能這樣威脅人嗎?這不是立了靶子再查案……」   「我也是這輩子第一次。」彭越雲桀驁不馴,「但我哥救了我的命,誰動他我跟誰拼命。」   林靜梅嘆氣:「你跟那個方誠倒像是一夥的。」   一旁,林丘見氣氛緩和,便走過來,開始嘻嘻哈哈的圓場。   過得一陣,捂著額頭坐在那邊的湯敏傑呼喊起來:「大夫還沒來嗎?」他道,「我痛死了啊。」   他在北地也不知受了多少的酷刑,猶然嘻嘻哈哈,令得一群女真劊子手心驚膽寒,這時候回到成都,叫起痛來,彭越雲連忙過去安撫。   不多時,大夫來了。   這意外的插曲折騰了不少的時間,大夫給湯敏傑清創、縫合了傷口,回去房間,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雷雨也漸漸地停了,只是路上仍有淅淅瀝瀝的水滴落下。   林丘提議做東吃飯,但眾人都婉拒了他的邀請,這次的事件由徐少元的手下引起,他還有大量的事情要處理善後,得去為方誠求情,說不得自己還得寫檢查,也只能先跟彭越雲等人道歉。   林靜梅安撫各方,確定沒有手尾,又去後廚叮囑了營養餐,與彭越雲過去湯敏傑房間的途中,彭越雲道:「你說我要不要查一查那個方誠?」   「我覺得該查。」   「你認為他會有問題?」   「如果他有問題,對學長來說,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但他如果沒問題,可能就真的要變成學長的問題了。」林靜梅嘆了口氣:「方陸的事情你也查一查吧,關係到學長,你也長點心。」   「他過來我這我就高興了,我哪裡還管什麼原因啊,你說對不對。」   兩人來到湯敏傑房間,程敏正在房間裡進進出出的忙碌,將包著頭的湯敏傑按在床上,逼他躺著。   彭越雲與林靜梅都看得有趣。   待到他們二人過來,程敏這才離開。林靜梅走上前去:「學長還記得我吧?」   湯敏傑掀開被子坐起來:「梅子,轉眼間也這麼大了,見笑了見笑了。」   「謝謝學長剛才拉住小彭,又救他一回。」   彭越雲在一旁撓頭:「我可是挨打了。」   「你皮糙肉厚,剛才挨打比打人好,否則就不只是寫檢討了。」林靜梅白他一眼。   「啊?寫檢討還包括我呢?我剛才挨打了啊,靜梅同志!我沒動手,我沒來得及!」   「但你下了命令。」林靜梅板起臉來,「檢查八百字!我們回去一塊寫!」   「嘿嘿,那還差不多……」   兩人秀一會兒恩愛,看得湯敏傑好笑又好惱,之後又再轉過來詢問他的傷情狀況,實際上湯敏傑的武力不高,但躲避的功夫還行,那一張椅子砸過來,划過了他的額角,倒是並未砸得太實,因此湯敏傑也不甚在意。   過來之前原本準備了許多的話題,但如今面對傷情,自然無從聊起了,飯也吃不得,林靜梅便大致的跟他介紹了今天徐少元、林丘等人的情況,之後便要告辭離開,讓他好好休息。   雙方道別,走到門口,林靜梅還是猶豫著轉身,走了回來。   「其實,有一件事……」她有些為難。   湯敏傑笑望著她,隨後從床上正式起身,穿上了鞋子:「我說了,沒事的,若有正事,但說無妨。」   「父親前幾天離開,給我留下了一份卷宗,讓我交給師兄你……」   她從袋子裡拿出卷宗,遞給湯敏傑,隨後,開始給他介紹了最近這段時間城裡的情況。   「……從目前流出的消息中看起來,軍隊的暗處有一股力量正在行動,這股力量來自於鄒旭……按照父親的說法,他們原本是掀不起浪來的,但是土改開始之後,對於內部的廉潔問題,父親也進行了大規模的處理,打天下和坐天下的討論也就因此起來了……鄒旭在我們內部待得很久,他了解我們,也害怕我們,因此最近半年來,終於能夠用一些說法,煽動軍隊的中層,搞得惶惶不安……」   湯敏傑一面聽,一面打開卷宗過目,微微點頭,他問:「二十一那天的兵諫,也是鄒旭安排的?」   「相隔幾千里,細節無法安排,但肯定是由他的人慢慢煽動的。」   「嗯。」湯敏傑點了點頭。   「對這些事情,父親原本就有些一些安排。」林靜梅道,「對方選擇發動,反而也是在慢慢的暴露,所以最近這段時間,也能順便對政府和軍中再進行一次整肅……」   「那這幾個人……」湯敏傑抬了抬手中的卷宗,「我看都已經查出來了,還有什麼用意……」   「父親說,這幾個人的身份有點特殊,但他並沒有跟我詳細說明。」林靜梅也是蹙眉,「他對我的交代是這樣的:卷宗里的幾位之所以暴露出來,是被我們安排的一位同志發現的,但是這位同志的身份非常特殊,也有比較長遠的安排在其中,所以拔這幾顆釘子的時候,需要你進行一些巧妙的安排,不要波及到這位同志……」   「也就是說,需要我從其他的方向挖過來……」湯敏傑點了點頭,「對這位自己同志的身份,老師有給什麼線索嗎?」   「沒有,父親說你自己判斷。」   「明白了。」   沒有再問什麼,湯敏傑點了點頭,將卷宗收起。   彭越雲夫婦起身告辭。   相隔不遠,賓館的大門處,林丘看著天色,唱著浪里個浪的小調,正緩緩的踱步離開。已喝了點酒,但不至於醉。接下來還有兩場宴席要趕。   成都。天空中雨雲密布。   天空下,夜色如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