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第3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拉娜動念想要去那座島的時候，還真是剛剛好，正好走在希臘街。不過，當她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凱特、邀請她前往那座島嶼的時候，暴雨開始狂瀉。
拉娜立刻把手機放回口袋，匆匆趕回家。
她進屋的時候，沒有人在家。她盡量擦乾身體，心想先來杯茶吧，之後就去泡澡。
拉娜搬到倫敦之後才有了喝茶的習慣。在這種潮濕、令人沮喪的天候之中，喝一杯接著一杯的暖心熱茶，再合理不過了。她泡了一壺伯爵茶，窩在窗前的座位，凝望外頭的雨絲。
拉娜又回到之前糾結的思路，讓她困擾不已的原點。她決定要搞清楚，她覺得自己要是繼續努力釐清，答案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里奥又進入她的腦海中？為什麼？這種焦慮感是不是與他有關？難道是因為就在幾天之前，就在這間廚房裡發生的那段彆扭對話？
里奥開口，「媽，我有事要跟妳說……。」
拉娜做好心理準備，「你就說吧。」
她不知道自己會聽到什麼──典型青少年的懺悔，與性事、毒癮酒癮有關？還是宗教？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成問題，他們會一起解決，一向如此。拉娜對於她兒子所做的一切，一直就只有百分百的支持。
「我想當演員。」
拉娜嚇了一大跳，好震驚。不只是因為這些話是從里奥的嘴裡冒出來──她萬萬沒有想到──還有她自己的反應，瞬間充滿了激烈敵意，她突然好火大。
「你在講什麼？」
里奥一臉茫然望著她，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看起來似乎快要哭了。自此之後，他們的對話急轉直下，拉娜的反應讓他嚇了一跳，而且也讓他很受傷。里奥毫不遲疑就嗆她：她很「惡毒」──而且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
拉娜拚命解釋，努力勸他打消念頭，是她身為父母的職責，演戲浪費了他得到的所有優勢以及機會。他所接受的獨特教育、天生的學術才能與智慧，還有他母親的人脈──她的手機裡有許多全球最重要人士的電話號碼，只要撥通電話就可以找到本人。
要是里奧去念大學，不是更好嗎──在英國本地，或是去美國──拿到更實在的資格？去年他曾經表達對人權法有興趣──類似那樣的領域當然更適合他吧？或是醫藥？心理學？還是哲學？什麼都好……就是別當演員。
拉娜已經被逼得口不擇言，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里奧也是。他看了她一眼，鄙視的冷酷目光，「妳在說什麼？妳真是偽君子。妳自己就是演員，而且爸爸也在這個圈子。」
「里奥，你爸爸是製作人，是商人。如果你說你想要搬到洛杉磯，在製片圈工作，那就是截然不同……」
「哦，是嗎？妳會爽翻天？」
「我不會爽翻天，但我會比較開心。」
「真不敢相信妳會說出這種話……」里奥翻白眼，他的呼吸越來越大聲，現在已經慢慢冒出火氣，拉娜很清楚這一點。她不希望失控，她壓低聲音，努力平抑他的情緒。
「親愛的，聽我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不會重演，我運氣好得不可思議。你知道洛杉磯有多少找不到工作的演員？你的成功機率是百萬分之一，千萬分之一。」
「哦，我知道了，我天賦不夠，妳就是這麼認為對嗎？」
拉娜差點失去耐心。「里奥，我當然不知道你有沒有天賦。在此之前，你完全沒有表示過對演戲有興趣，你連舞台劇都沒有演過……」
「舞台劇？」里奧眨眼，一臉困惑，「那和我說的有什麼關係？」
拉娜差點失聲大笑，「好，關係可大了，我應該可以想見
「我對舞台劇沒有興趣？誰在說舞台劇了？我想要當電影明星──就跟妳一樣。」
拉娜心想，哦我的天啊，慘了。
她發覺狀況比她一開始設想的更加嚴重，於是找我徵詢意見。當她一找到獨處機會，就立刻打電話給我。我還記得電話另一頭的她聽起來何其緊張焦慮。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初應該要給予更多的同情才是。我看得出來為什麼拉娜會失望，就像芭芭拉．威斯特所說的一樣，「女演員，是稍微加分的女人；而男演員，是稍微減分的男人。」
我腦袋很清楚，當下的拉娜不會覺得這段俏皮話有哪裡好笑。
「好，里奥找到了自己的天命，」我說道，「很棒啊，妳應該要感到開心才是。」
「不要挖苦我。」
「我沒那個意思。難道這不正是世界所需要的嗎？另一個演員？」
拉娜語氣哀愁，她糾正我，「是電影明星。」
「抱歉，是電影明星。」我咯咯笑，「拉娜，親愛的，要是里奥想當電影明星，就隨便他吧，他不會有問題的。」
「你怎麼能說那種話？」
「他不是妳兒子嗎？」
「這跟那件事有什麼關聯？」
我找尋合適的類比，「好，買小馬的時候，一定會檢查母馬的嘴，是不是？」
「意思是什麼？那是在講笑話嗎？」拉娜語氣很惱怒，「我不懂。」
「意思就是倫敦與洛杉磯的每一個經紀人，只要一知道他媽媽是誰，就會拚命想要簽下他。反正呢，」我趕緊說下去，不給她辯駁的機會，「他十七歲，大概在二十分鐘之內就會改變心意。」
「不會，里奥不可能，他不是那樣的人。」
「好，有奥托的數十億美金存款，他餓不死的啦。」
拉娜聲音緊繃，「並沒有數十億。艾略特，你講出那種話真的很蠢，他父親留給他的錢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聯。」
講完這段話之後，拉娜火速結束通話。在接下來的那幾天，她都對我很冷淡，我知道自己惹毛她了。
她並不希望里奥靠遺產過日子。她基於種種理由，堅信工作很重要。多年來，她只靠著自己的工作定義自我，從中獲取強烈滿足：自我價值感，使命感，何況還有她為自己與他人所創造的財富。
有一天，里奥會繼承一切，還有他父親的錢，他會變得超級富有，但那也是她死後的事。
在拉娜的腦海中，不斷回想里奥對她所說的最後一段話──當他離開廚房時的臨別畫面，那宛若一把利刃，劃開了她的肋骨。
里奥站在門口，斜眼瞄她。
「妳當初為什麼要那麼做？」
「做什麼？」
「放棄演戲。為什麼要退隱？」
「我告訴過你了，」拉娜微笑，「我想要的是真實、而非虛假的生活。」
「那又沒有任何意義。」
「它的意義就是我現在比較快樂。」
「妳明明很想念那段日子，」里奥說道，「這不是疑問句，而是直述句。」
「沒有，我沒有，」拉娜依然把笑容掛在臉上，「完全沒有。」
「騙子。」
里奥轉身離去，拉娜笑容消失了。
騙子
說得沒錯，拉娜是騙子。她對里奥撒謊，也對自己撒謊。
她總算明白這段對話為什麼害她如此困擾。這就是她在蘇活區的時候、一直在她背後苦苦追趕的秘密，最後，它終於追上了她。
她心想，我的確想念，當然想念，天天都在思念它。
諷刺的是，里奥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是拉娜急流勇退的原因。她一直沒有告訴他這一點。拉娜只對少數人傾吐這個秘密，而我是其中之一。
奧托過世的時候，里奥六歲，而拉娜的整個世界都崩解了。不過，為了里奥，她得要撐下去，所以，她以自己所知的唯一方法重振精神：靠工作。她全心全意投入工作，雖然她的事業不斷看漲，而且她還拍了自己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摯愛》，這部電影終於為她贏得了一座奥斯卡獎項，而拉娜並不開心。她有一股可怕的預感，自己會搞砸母親的角色，一如她自己的母親當初搞砸一樣。
拉娜知道自己擁有不需要工作的特權。所以何不退休專心養育兒子？為什麼不把他放在第一位？因為，她自己從來沒有被放在過第一位。
所以，她就這麼做了，退隱。
聽起來是不是很隨便？好像拉娜都是靠丟銅板決定攸關一生的決定？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是，我懷疑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已經醞釀了數年之久。奧托突然意外死亡，逼得拉娜必須出手。只要瞄一眼里奥，就可以看出她當初的賭注得到了回報。對，里奥是偶爾會亂發脾氣的青少年，但他個性敦厚，聰慧、和善，而且有責任感。他在乎他人，也在意他賴以生存的這座星球。
拉娜對於長大成人的里奥充滿驕傲，她確信這都是因為自己決定了正確的優先事項。不像未婚、沒有子嗣的凱特，老是從某段充滿災難的自我毀滅關係、跌跌撞撞進入下一段同樣的關係。
一想到凱特，讓拉娜沉思了好一會兒。現在她正在舊維克劇院排演《亞格曼儂》，凱特處於職涯的高峰，創造力得到莫大滿足，她依然演的是主角，拉娜嫉妒嗎？
不過，也沒辦法回頭了。要是她現在復出呢？外貌與給人的感覺都變得更蒼老，想必會引來與她青春版本的不利比較吧？任何的付出都一定會有折損──而且可能會以失望作終。試想萬一拍出難看甚或是平庸的作品呢？對她來說，這是毀滅。
不，拉娜早已做出了決定──而且得到了回報，有一個快樂、適應力良好的兒子，她深愛的先生，順利的婚姻，這一切超級重要。
她對自己點點頭，對，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在此劃下句點。
歷經了忙亂動盪的大半輩子，拉娜居然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靜靜喝茶，凝望雨落，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頗有詩意。拉娜．法拉爾是已婚熟齡女子──是母親，希望將來有一天，會成為祖母。
她覺得心情平靜，那股可怕的焦慮已經離她而去。這是心滿意足的真諦，一切很完美，就是如此。
命運之神偏偏選在那一刻──當拉娜正覺得自己生命達到顯化的時候──艾嘉西進入她的房間……
拉娜的世界開始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