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第9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這是我故事的起點。 如果故事的英雄角色是我,而不是拉娜,那麼我會以這裡作為敘事之起點──拉娜在半夜十一點三十分、猛敲我家大門。 這是我的觸發事件,大眾耳熟能詳的戲劇技法,每一個角色都有一個──可能是龍捲風到來之類的異常或激烈事件,把你捲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者,也可能像是某夜朋友突然來訪之類的普通情節。 你也知道,我通常會把戲劇架構套用在自己的人生,我覺得非常有幫助。同樣的規則屢試不爽,次數之多,一定會讓你嚇一大跳。 我是透過堅忍的學徒生涯、學到了要如何建構故事:多年來拚命寫了一齣接著一齣的爛劇──逐一化為文字,累積出一堆無法演出的劇本,從中慢慢雕琢技巧。 我和某位全球知名作家住在一起,所以你可能會因此認定芭芭拉.威斯特理所當然是我的導師。你以為她給了我任何有用的提示或鼓勵嗎?沒有,完全沒有。 我必須要說,她的既定立場就是殘酷。對於我的寫作,她只發表過一次評論,看完我寫的某齣短劇之後,她隨便丟了一段話,「我呸,你寫的對話超噁爛,」她把它還給我,「真正的人才不會那樣講話。」 我再也沒有把我的作品給她看。 諷刺的是,我最好的老師是我在芭芭拉.威斯特書架中找到的某一本書。年代久遠貌似晦澀的作品,在一九四〇年代初期出版,《寫劇本之技巧》,作者是瓦倫丁.李維先生。 某個春日早晨,我坐在餐桌前打開這本書。當我閱讀之後,產生了茅塞頓開之感──終於,一切都很清楚了;終於,有人以我能夠參透的字句解釋了該怎麼講故事。 李維先生說道,不論是劇場或現實,精華就只有三個字詞──動機、意圖,以及目標。 每一個角色都有目標,透過堅定的意圖予以實踐。第三個部分是最重要的環節,要是少了它,角色依然很扁平,而這就是動機。 我們必須要問為什麼。 為什麼,並不是我們會常常詢問的問題。這很難回答──它需要自我覺知與誠實態度。不過,要是我們想要了解自我或是其他人──不論是現實還是小說──我們都必須要探索自己的動機。 我們為什麼會有需索?動機是什麼? 根據李維先生的說法,答案只有一個。 「人類會為了擺脫痛苦而展開行動。」 就這麼簡單,但也相當深刻。 我們的動機就是痛苦。 的確,顯而易見。我們每一個人都想要逃離痛苦,過得幸福快樂。而我們的所有作為都是為了要達成這樣的目標──我們的意圖──這就是故事的本質。 這就是講故事,這就是它的運作之道。 所以,要是我們仔細思索拉娜出現在我公寓的那一刻,你就可以了解為什麼我的動機是痛苦。拉娜那一晚苦痛萬分──光是親眼目睹就讓我心情難受。而我原本努力要減輕她的,以及我自己的煎熬──是我的意圖。而我的目標呢?當然是幫助拉娜。我成功了嗎?好,很遺憾,這就是劇場與真實人生的分岔點。 真實生活的進展,未必會依照你的預定計畫行事。 ❀ 那天晚上,拉娜來到我住處的時候,心情低落到不行。她幾乎根本藏不住,不需要喝多,只要兩杯酒,防洪閘門立刻開啟,然後,她就完全崩潰了。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從來不曾看過拉娜失控。不能說不嚇人,不過,話說回來,見到別人完全發洩情感總是很痛苦,對吧?尤其對方是你深愛之人的時候。 我們進入了我家客廳,小房間,裡面幾乎塞滿了書,有個大書櫃佔住了一整面牆。我們坐在窗邊的那兩張扶手椅,一開始喝的是馬丁尼,但過沒多久之後,拉娜就一口氣喝光了一杯伏特加。 她的故事很混亂,完全不連貫──支離破碎,七零八落,而且有時候還因為她在哭而根本聽不出在講什麼。等到她全部說出來之後,要求我表示意見,是否相信傑森與凱特搞婚外情。 我陷入猶豫,不想要講出答案,我的猶疑不定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我迴避拉娜的目光,「我不知道。」 「天,艾略特,你知道嗎?你真是糟糕到不行的演員。」她整個人陷在扶手椅裡面,「你知道多久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並不是百分百確定,只是某種直覺……而且,拉娜,我完全沒有立場講話。」 「為什麼不行?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嗎?是我唯一的朋友。」她擦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凱特故意搞出的陷阱嗎?我是說耳環的事,這樣一來就會被我發現?」 「什麼?妳在開什麼玩笑?當然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她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老實說,我覺得她腦袋沒那麼靈光,我覺得他們兩個都不算特別聰明,也不是特別體貼。」 拉娜聳肩,「我不知道。」 「我倒是很清楚,」我對這主題興致高昂,我又開了一瓶伏特加,再次斟滿我們的酒杯,「『遇到風吹草動就發生變化的愛,並不是愛。』愛不是出軌、欺騙,或是偷偷摸摸。」 拉娜沒有回答,我又試圖解釋了一次,因為這一點很重要。 「聽我說,愛是互相尊重與永恆不渝,而且也是友誼,就像是你和我一樣,這就是愛。」我執起她的手,緊握不放,「這兩個傻瓜太膚淺自私,完全不知道什麼是愛。無論他們擁有什麼,或者自認擁有了什麼,絕對不會長久。那不是愛,只要稍加施力就會破碎,崩解。」 拉娜不發一語,雙眼放空,看起來好淒涼。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辦法觸動她,看到她這樣,真叫我無法忍受,我突然之間動怒了。 我半開玩笑,「不然我拿根球棒,為妳狠狠痛扁他一頓呢?」 拉娜好不容易擠出了淡淡笑容,「好啊,麻煩了。」 「妳想要怎樣,告訴我,什麼都不成問題,我一定會出手。」 拉娜抬頭,以充滿血絲的雙眼看著我,「我想要恢復原本的生活。」 「好。那妳就必須與他們正面對決,我會幫妳。但妳一定得這麼做,為了妳的心理健康,更何況還有妳的自尊。」 「跟他們正面對決?我要怎麼做?」 「邀請他們入島。」 「什麼?」拉娜一臉驚訝?「去希臘?為什麼?」 「他們進入奥拉島,哪裡也去不了,完全被困在那裡。要對話,要正面對決,還有比那更適合的地方嗎?」 拉娜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妳要與他們正面對決?」 「對。」 「在島上。」 拉娜點點頭,「對。」不過,她突然對我露出驚懼神情,「不過,艾略特,跟他們正面對決之後呢?該怎麼辦?」 「哦,」我對她露出淺笑,「這就要看妳自己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