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四幕)
第1章 (第四幕)
#第四幕 真相還是幻覺？喬治，你並不知道箇中差異。
──愛德華．阿爾比，《誰怕吳爾芙》
你知道嗎，講故事的其中一項基本準則，就是一定要拖到絕對必要的最後一刻，才能講出所有的梗。
就我看來，不請自來的解釋最為可疑，除非必要，不然最好要保持靜默，避免進行任何說明。
看來，我們現在似乎到達了敘事的關鍵點。
我看得出來，得該給你一個解釋了。
還記得在我公寓的那一晚，我提到了有關傑森與凱特的事嗎？
無論他們擁有什麼──或者自認擁有什麼──即便是承受最輕微之壓力，也會灰飛煙滅。
「就像是你們以前在廢墟表演的戲劇一樣，」我說道，「以前那時候，妳還記得嗎？只是更血腥一點而已。」
拉娜面露迷惑，「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的是某場戲劇表演，觀眾只有兩人，專為傑森與凱特演出，某起謀殺案，五幕劇。」
當我在解釋我的構想的時候，拉娜專心聆聽。我說，拉娜假裝遇害，並且大家懷疑到傑森頭上，我們就可以看到他與凱特的關係開始崩解。
「他們會立刻開始互相攻擊，」我說道，「別以為他們不會。如果妳想要結束他們的戀情，只要對他們施加那種壓力，幾個小時就夠了。」
我說道，這對戀人會互相撕破臉，懷疑對方有問題，等到他們互相指控對方是兇手的時候，拉娜就可以在這個時候冒出來，揭發真相。她將會從陰影中現身，死而復生。她會站在他們面前，光彩耀眼，生氣勃勃──害他們恐懼至極，無庸置疑，這一招將會逼使他們真實面對彼此──他們的感情如此淺薄又庸俗，隨隨便便就會被玷污。
我說道：「這將會成為他們的結局，就此劃下句點。」
顯然，這就是拉娜被我的想法所吸引的原因──結束傑森與凱特的婚外情。也許拉娜希望挽回傑森，不過，她之所以答應還有另外一個緣由，某個秘密的理由──你之後就會明白，這也帶給她小小的欣喜。
我告訴她，這個念頭具有某種美麗的詩意對稱感，提供了拉娜完美復仇，也是我的最高等級藝術挑戰。當然，拉娜不是很清楚我打算把這場表演搞到什麼程度。
我並沒有對她撒謊。你可以這麼說吧，我的所作所為──就是不要以一堆無謂的解釋來增加她的負擔。
我專注的反而是我們上演這場戲劇的實務面。
我們一邊講話，一邊共同挖掘我們的故事形貌。
我問道，溺死嗎？
不，開槍，拉娜講出這句話的時候還露出微笑──這樣好多了，我們可以利用屋內的那些槍，這樣一來，在凱特的眼中，指責傑森是殺人兇手根本是順理成章。
我說道，對，就這樣，好主意。
其他人呢？是否要讓他們參與其中？
我知道我們多多少少都必須如此。拉娜和我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任務。千萬不能讓傑森與凱特太靠近拉娜的身體，這樣才能夠成功欺敵。我沒辦法獨力行事，我需要幫忙。
而歇斯底里尖叫的里奧，要求他們遠離拉娜，一定可以圓滿行騙成功。
我擔心里奥根本沒有什麼演出經驗，萬一他無法完成挑戰呢？要是他死當──我不是刻意玩雙關語──洩露了秘密呢？
拉娜向我保證，她一定會認真逼他演練，直到完美無缺為止。對她來說，讓他扮演這個角色，似乎是某種為人父母的驕傲。對照之前她明明對他想當演員何其不以為然，還真是諷刺。
雖然我對於里奥有疑慮，但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我對於要欺瞞艾嘉西也是充滿問號，但拉娜雙雙否決了我的意見。
她問我，那尼可斯呢？我們到底該不該告訴他？
我回她，別把他拉進來，已經牽扯太多人了，還有一堆有的沒的。
拉娜點點頭，好吧，你說的應該沒錯。所以我們就達成了共識。
❀
四天之後，在那座島上，就在午夜即將到來的幾分鐘之前，我與拉娜在廢墟見面，我帶著獵槍。
拉娜正在等我，她坐在某根破損廊柱的上面。我走過去的時候對她展露微笑，她並沒有對我回笑。
我說道：「我不確定妳到底會不會過來……」
「我也一樣。」
「嗯？」
拉娜點頭，「我準備好了。」
「好。」我朝天舉槍。
發射了三次。
我盯著拉娜對自己塗抹假血與舞台妝，子彈傷口是乳膠，血淋淋，效果很好──反正，在晚上的時候是如此，我不確定在大白天的時候效果怎麼樣。
這些特效用品是主角自己弄來的，委託她在好幾部電影中共事過的某位化妝師所購得。拉娜說，她有一場私人表演需要這些東西──對於我們這一場小小的演出來說，這種敘述還真是貼切。
拉娜躺在地上，陷在假血泊之中。然後，我從我的長褲後口袋取出凱特的紅色披肩，裹住她的雙肩。
拉娜問道，「這是要做什麼？」
「最後的神來之筆。現在，努力保持不動，完全靜止的躺姿，讓妳的四肢──」
「艾略特，我知道要怎麼扮演死人，我以前演過。」
我聽到其他人逐步接近，趕緊起身躲到廊柱後面，把那把獵槍塞入某個迷迭香的灌木叢裡面。
過了兩三分鐘之後，我出現了，彷彿我才剛到達現場一樣，氣喘吁吁，困惑不已。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聽從自己的戲劇直覺。看到拉娜躺在一片血泊之中，里奥待在她身邊，整個人陷入歇斯底里狀態，我覺得很容易就被那樣的戲劇畫面所深深吸引，其實，那感覺意外逼真。
現在，我看出來我的思維是在哪裡出了錯，我萬萬沒有想到居然這麼真實。我完全陷入在劇情轉折之中，沒有考慮到它會對大家的情緒產生什麼影響──因此，眾人的反應方式可能會變得高度詭譎莫測。
你可能會說，我忘了自己最重要的規則：角色就是情節。
而我付出了慘痛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