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6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我在蓋威克機場先一步看到了凱特。即便在早晨這個時候,她雖然有些邋遢,看起來依然明豔動人。 當她看到我出現在報到櫃檯的時候,臉色微微一沉。她假裝沒看到我,直接走向隊伍的後頭。但是我朝她揮手,大聲呼喊她的名字,次數之多已經讓其他人頻頻四處張望。 凱特走過來,在櫃檯前面找到我,露出完全沒有任何遲疑的笑容。 「嗨,艾略特,我沒看到你。」 「沒有嗎?怪了,我馬上就看到妳。」我大笑,「早安,我本來就猜到會遇見妳。」 「我們搭同一班飛機嗎?」 「似乎是如此。我們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聊一些以前的八卦。」 「我沒辦法,」凱特舉高她的劇本、貼著胸膛,宛若把它當成盾牌一樣,「我已經答應高登了,一定得要背熟台詞,」 「別擔心,我可以幫妳複習,我們就一路演練到希臘吧,現在把妳的護照給我。」 凱特別無選擇,我們都知道這一點──要是她不肯坐在我旁邊,就表示這個週末的開場就不妙了。所以她依然維持原本的笑容,把護照給了我,我們一起完成了登機手續。 過沒多久之後起飛了,當飛機飛上雲端之後,凱特卻顯然不打算練台詞,把劇本塞入包包裡。 「要是不練台詞沒關係吧?我頭痛得好厲害。」 「宿醉?」 「一直都這樣。」 我哈哈大笑,「我知道解方,來一點伏特加。」 凱特搖頭,「我一大早根本沒辦法喝伏特加。」 「亂講,它會讓妳提神醒腦,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沒有理會凱特的抗議,揮手攔下經過我們身邊的某名空服員,請他給我們兩個裝滿冰塊的杯子──這趟航班免費提供的也就只有冰塊而已──雖然他露出怪異表情,但並沒有拒絕我們。然後,我從包包裡變出了偷偷夾帶上機的伏特加迷你酒瓶。最近飛航的酒類選擇少得可憐,更何況價格狂飆,所以我發覺自己帶酒旅行比較方便,而且更省錢。 如果你覺得這種行為墮落到不行,我得要向你保證,這些都是迷你小瓶。而且,要是凱特和我必須得在接下來的漫長航程繼續共處下去,恐怕兩人都得要靠麻醉劑才行。 我在那兩個塑膠杯裡倒了一些伏特加,舉杯,開口說道:「準備要度過一個開心週末,乾杯!」 「乾杯!」凱特一口喝光,面色扭曲,「唉呦。」 「那可以消解妳的頭痛。好,現在跟我講一下《亞格曼儂》,狀況怎麼樣?」 凱特勉強擠出笑容,「哦,很好啊,非常好。」 「是嗎?太好了。」 「為什麼這麼問?」凱特收起笑容,一臉懷疑打量我,「你聽到了什麼?」 「沒有,真的完全沒有。」 「艾略特,講啊。」 我陷入遲疑,「只是謠傳罷了……妳和高登不是很合拍。」 「什麼?真是鬼扯。」 「我想也是。」 「完全就是胡說八道。」凱特又開了一瓶迷你伏特加,為自己再次斟滿了酒,「高登和我關係很融洽。」她一飲而盡。 我對她微笑,「聽到妳這麼說,讓我鬆了一口氣。我迫不及待想要看首演,拉娜和我會一起坐在前排,為妳歡呼。」 凱特沒有對我回笑,她盯著我好一會兒──不友善的神情──然後,就不說話了。我沒有辦法忍受尷尬沉默,所以我主動開口填補空白,提起我們共同認識的某個朋友,正在歷經一場荒謬的復仇式離婚,包括了死亡威脅、駭入電郵,以及各式各樣的瘋狂行為。漫長又複雜的故事,為了喜劇效果我還特別誇大。 凱特始終冷冷盯著我。我看得出來,她完全不覺得我或是這故事有哪裡好笑。 當我望著她的雙眸,我看透了她的想法,讀出了她的心思: 天,真希望艾略特閉嘴。他以為他很風趣詼諧,自以為是諾爾.寇威爾(譯註:Noel Coward,英國天才劇作家。)。但他不是啊,根本只是個媽的大混蛋。 凱特不是很喜歡我──你應該已經猜到了。這樣說好了,她對於我的獨特魅力完全免疫。她以為她成功掩藏了對我的厭惡感,不過,她就跟大多數的女演員一樣──尤其是以為自己是謎樣人物的那一種──這女人超好猜的。 早在我認識拉娜之前,我已經先認識了凱特。凱特甚獲芭芭拉.威斯特的喜愛,不論在舞台上還是下了舞台都一樣,而且她常常邀請凱特來到她位於荷蘭公園的豪宅,參加名流晚宴,委婉的說法是「晚宴派對」,但其實是規模高達數百人的敗德淫蕩聚會。 就連在那個時候,凱特也讓我心生恐懼。只要她在派對現場到處找我──她行經之處都會看到她在撣菸灰,聞得到她全身散發的酒氣──就會害我一陣緊張,她挽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旁,無情取笑其他客人,逗得我哈哈大笑。我覺得凱特正在以另一個局外人的身分與我結盟。她似乎在說,親愛的,我跟其他人不一樣,不要被那些字正腔圓的母音所愚弄了,我根本不是什麼淑女。她迫不及待要讓我知道她就跟我一樣是冒牌貨──唯一的差異是我引以為恥的是過往,而不是當下。我跟凱特不一樣,我渴望擺脫之前的外殼,穩穩窩在目前的角色,與其他客人打成一片。不過,凱特靠著她的那些笑話、眨眼、以手肘輕推的動作,再加上了悄聲低語,擺明要讓我知道,我的企圖沒有成功。 我很小心不要批評拉娜,因為她從來沒有給我任何必須得這麼做的理由──所以這其實不算是真正的批評──不過,老實說,我跟凱特在一起的時候,哈哈大笑的次數頻繁多了。凱特總是想辦法找樂子,在一切人事物之中找尋笑點,個性一直很淘氣愛酸人。而拉娜呢──嗯,她在許多方面都很嚴肅──非常直接,總是態度誠懇。她們兩人就像是油與水,真的就是如此。 或者,這只是文化差異?我所認識的每一個美國人都傾向直來直往,近乎坦率。 這一點我很尊重──那樣的誠實具有某種清透性(芭芭拉.威斯特這麼說過,「隨便抓個美國人就是清教徒,不要忘了他們都搭乘『五月花號』去了另一頭。」)他們跟我們英國人不一樣,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展現病態的有禮態度,近乎是奴性,總是在你面前附和你,卻在你轉身的時候立刻惡毒批評你。 凱特和我超相像,要不是因為拉娜的關係,我們搞不好最後會變成朋友。而我對於拉娜、對於她向我展現的所有善意的唯一抱怨,就是她意外成了凱特與我之間的阻礙。你也知道,當拉娜和我一開始變熟之後,凱特開始把我視作威脅。 我在她的目光中看得出來──某種全新的敵意,搶取拉娜關注的競爭態度。 儘管凱特對我很有意見,但我覺得她很迷人,而且顯然相當有天賦,不過,個性也複雜又陰晴不定。她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或者,更應該說是小心翼翼──當你身邊出現了性格難測的壞脾氣貓咪、隨時可能會無預警攻擊你的那種感覺。要是某人讓你感到害怕,我覺得無法與其真心為友。這樣一來要怎麼做自己?如果恐懼的話,當然不可能展現真實的一面。 還有,對──我很怕凱特,結果證明我的確有憑有據。 哦,我是不是太早破梗了?也許吧。 但狀況就是如此,我說過了,我必須就事論事。 ❀ 我們到達米克諾斯機場──美麗的降落跑道,更增添了興奮感。然後,我們上了計程車前往米克諾斯的舊碼頭,準備搭乘水上計程車前往小島。 等到我們到達港口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映入眼簾的是明信片的畫面:藍白色的漁船、宛若毛線球的纏結漁網、木船在水面發出的吱嘎聲響、帶有一股淡淡汽油味的海風。喧鬧的水岸小餐館擠滿了人,到處都是閒聊人語與笑聲,還有黏稠希臘咖啡與油炸魷魚的香氣。我愛這一切──活力十足,不禁讓我有點心生動搖,想要永遠逗留在這個地方。 不過,我的目的地──或者我應該說是自己的宿命吧?──卻落於他方。所以,我跟在凱特後面,爬進了水上計程車。 我們開始這趟水上之旅。天空轉為紫色,迅速變黑。 過沒多久之後,島嶼出現在眼前,遠方的幽黑陸地。在傍晚的光線之中,看起來簡直像是散發了不祥之氣,它的幽暗之美,總是讓我的心中充滿了某種類似敬畏的感覺。 我心想,她就在那兒了,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