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五幕)
第2章 (第五幕)
一大清早,拉娜踉蹌離開我的住處。
晨光簡直要逼她崩潰,害她什麼都看不見,她伸手遮檔陽光,走路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她的心臟在胸膛裡狂跳,呼吸變得沉重急促。她覺得自己的雙腿快要不聽使喚,但還是努力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知道自己得要避開自己剛剛看到的字句,還有寫下這些文字的男人,越遠越好。
她一邊走路,一邊努力釐清自己看到的筆記本內容。感覺好可怕,而且太過沉重害她無法消化。閱讀那些紙頁,宛若凝視某個瘋子的破碎心靈,不小心看到了地獄深處。
她一開始時覺得在閱讀自己的日記,感覺很不安,裡面充滿了她的話、她的想法、她的言論、對於這個世界的觀察,甚至還有她的夢。一切都忠實記錄下來,而且還是以第一人稱寫作,彷彿是她自己寫的一樣。這簡直像是某種表演練習──她似乎被研究得很透徹,彷彿她是劇本裡的某個角色,而不是一個真正的人。
更可怕、讓人看了更心覺痛苦的是傑森與凱特會面的一長串紀錄,長達好幾頁之多,每一個條目都整齊列出了日期、地點,還有事件經過的摘要。
有一個名為拉娜的清單──包括了在她家偷偷安排、讓她懷疑傑森出軌的一堆線索。
還有另一個清單,傑森,有各式各樣處理他的另類方式,不過,這個清單已經被劃掉了,顯然裡面的構思方案都難以令人滿意。
最後,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所寫下、然後又改寫的內容,是逼使凱特在島上殺死傑森的一場詭異計謀。更令人不安的是,它是以劇本的方式寫作──包括了對話與舞台指示,拉娜一想到就不禁全身顫抖。她覺得自己也瘋了,她上次產生這種不真實感受,是她發現那只耳環的時候。
耳環──根據筆記本的內容,是刻意栽贓讓她發現的證物。有這個可能嗎?她拚命想要把自己讀到的字句與寫下它們的那個男人融為一體,那個她自以為熟識──而且深愛的男人。
這就是讓她如此痛苦的原因──她所付出的愛。這種慘遭背叛的感覺好深重,痛徹心腑,宛若肉體的傷口,出現了一個大洞。不可能,她最要好的朋友真的欺騙了她?難道他在操弄她,孤立她,設下陰謀葬送她的婚姻?然後現在又打算殺人?
拉娜知道應該要帶著它前往警局,就是現在,此時此刻,她別無選擇。這樣的決定讓她滋生勇氣,腳步變得越來越快。她要直接前往警局,將會把一切告訴他們……
要說什麼?某個瘋子隨便塗寫的鬼話?這會不會讓她看起來也精神有問題──現身警局的時候講出一堆情感操控、緋聞,以及謀殺情節的扭曲指控?她放緩腳步,在心中推演後果。這新聞一定會流傳出去,幾乎是立刻──她明天會成為全世界所有小報的頭版人物,這些素材足以讓那些報紙忙上好幾個禮拜,好幾個月。不可以,她不能容許那種事發生,為了里奥著想,也為了她自己,絕對不能找警察。
那然後呢?她還能怎麼處理?她沒有其他選項了。
她腳步猶疑,最後暫停下來,動也不動,直接站在人行道正中央。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能去哪裡。
街道人不多,時間還太早了一點。有一些人經過她身邊,除了一個嘆氣的不耐男子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理會她,「拜託,親愛的,」他從她旁邊擠過去,
「媽的別擋路。」
這句話逼得拉娜繼續移動,一步接著一步前行,她不知道要去哪裡,所以只能繼續走下去。
最後,她發現自己到了尤斯頓。她進入車站裡東晃西晃,覺得好疲倦,整個人癱坐在某張長椅上面,她累壞了。
這是她多日一來遭受的第二起心理重創事件。第一次是她發現傑森與凱特的緋聞──引發了情感、涙水,以及歇斯底里的潰堤。而拉娜當時已經哭盡了所有的淚,面對這第二次的背叛,她已無涙水可流。她覺得哭不出來,無法感受,只覺得疲累又困惑,她發現自己連思考都益發困難。
拉娜坐在那張長椅約一小時之久,周邊車站氛圍鬧哄哄,她一直低著頭,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成了隱形人,另一個失落者,川流不息的通勤客根本沒有理會她。
終於,有人看到她了,像拉娜一樣無處可去的老男人,他拖著腳步,朝她走來,全身散發出酒醉臭氣。
「親愛的,開心一點,狀況沒那麼糟糕啦,」然後,對方凑近盯著她,「哦,妳看起來好面熟……難不成我認識妳嗎?」
拉娜沒有抬頭,沒有回應,只是一直搖頭。最後,老先生放棄了,信步離開。
她硬逼自己起身,離開了車站,馬路對面的酒吧正好要開門。她遲疑片刻,一度想要進去,但還是放棄。
她不需要喝醉,她需要讓自己的腦袋維持百分百的清醒。
當她經過酒吧旁邊的時候,說也奇怪,她發現自己想起了芭芭拉.威斯特。
突然之間,拉娜被她之前拚命遺忘的那些記憶所淹沒,她想起了芭芭拉對她說過有關艾略特的那些事,這個人很危險,瘋狂。拉娜不肯相信她,她堅持艾略特是好人,可愛又和善。
不過,她一直搞錯了,原來芭芭拉說的是實話。
現在,拉娜不斷往前走,發現自己的心緒逐漸聚焦,思考更加從容流暢,現在她知道了自己的目標,很清楚該採取什麼行動。
得要做出那種事,讓她很害怕,但是她別無選擇,她必須要知道真相,所以她一路從尤斯頓走到了梅達谷,到了小威尼斯區的某棟維多利亞式聯排屋的大門,登上階梯。她站在那裡,拚命壓門鈴,終於聽到玄關傳來憤怒的腳步聲,主人氣噗噗用力開門。
「媽的這是……?」凱特看起來好糟糕,歷經了辛苦的一夜之後,才剛入睡沒多久。她的頭髮亂七八糟,妝容花糊一片,當她一發現是拉娜的時候,火氣全消,「妳來這裡做什麼?出了什麼事?」
拉娜死盯著她,不假思索冒出了想到的第一句話。
「妳是不是和我先生幹砲?」
凱特深吸一口氣,真的是冷不防倒抽一口氣,然後:
「哦,天哪。拉娜……結束了,是我提出分手的。抱歉……真的很抱歉。」
雖然對話內容不多,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段真誠的交流卻提供了某種微小的基礎,某種墊腳石,讓她們得以繼續下去。真相讓她們得到了解放,或者,至少是打開了一點隙縫。終於,這兩個女人能夠坦誠相談。
拉娜走進去,坐在凱特家的餐桌前。她們坐在那裡好幾個小時之久,談心哭泣,這麼多年以來,她們不曾如此誠實面對彼此。所有的誤解、錯怪、受傷的感覺、謊言,以及懷疑,全部都傾瀉而出。凱特坦承打從第一天認識傑森就對他產生情愫,她雙手掩面,開始痛哭。
「我曾經愛過他,」凱特悄聲說道,「拉娜,妳從我手中奪走了他,我好痛。我想要放手,想要遺忘,但就是沒有辦法。」
「所以妳想要把他奪回去?是這樣嗎?」
「我試過了,」凱特聳肩,「他不想要我,他要的是妳。」
「妳的意思是,我的錢。」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妳和我之間──那是真的,那才是愛。妳可以原諒我嗎?」
拉娜淡然一笑,「我可以試試看。」
也許這種感動人的和解並不需要太驚訝──現在拉娜與凱特變得更加親近,兩人現在是同一陣線。
畢竟,她們現在有了共同的敵人。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