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熱炒
第17章-熱炒
龜吼漁港旁,一字排開的海產熱炒店,家家招牌都閃爍著七彩霓虹燈,門前隨意擺放、堆疊著水箱,裡頭裝滿流水供應的螃蟹、牡蠣、海瓜子…等等活跳跳的漁獲。總會有幾個工讀生站在門口,拿著菜單吆喝、招攬客人。
這裡是週末聚餐的好所在。隨著夜幕低垂,人潮非但不減,反越趨人聲鼎沸。許多遊客會在北海岸玩了一天後,選擇在這邊享用佳餚,為美好的一天畫下句點。
巷內一家外觀老舊、不起眼的熱炒店裡,藏著在地人才熟悉的好味道。每到用餐時間總是人滿為患,不事先訂位只能在門口乾等了。這會兒,店裡的客人正各自繞著圓桌,吃著熱騰騰的飯菜。人群中,志剛跟隊裡的兄弟正一邊喝著砂鍋魚頭湯,一邊聊著八卦新聞。
每當飯局到了尾聲,總免不了出現兩種尷尬的狀況:一是最後一口菜誰吃;二是帳單誰付。
幸好,楊隊長雖然心眼小又百般不要臉,但每次買單總是挺乾脆的。
但是最後一口菜這件事,他就有某種難以理解的堅持。誰敢不打聲招呼就伸筷夾走,隔天回警局肯定座位被調到廚餘桶旁邊,配槍莫名卡彈、彈匣毀損之類的衰事就不必提了,肯定避不掉。
要知道,卡彈這件事可大可小。一個小員警一輩子搞不好都不會用到槍,但一旦用上了,往往生死存亡就全靠這一發了。隊裡有傳聞,曾經有個剛被分配到這個單位的菜鳥,就是自顧自地撈了那最後一口番茄蛋,隔天出任務的時候,兇嫌火力全開,他臨時找不到掩護,又好死不死配槍卡彈,就這麼一命嗚呼了。誰也不知道槍為什麼會卡彈,最後檢討報告也只有「槍枝年久失修,疏於保養」寥寥幾字作結。
弟兄們看著小智盯著盤中那最後一顆炒海瓜子嚥口水,忍不住出口問了志剛。
「隊長,最後一顆海瓜子你吃吧!」
「不用,你們吃。」隊長揮揮手,眼神略帶醉意。
「隊長啊,每次問你,你都說不吃,那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夾?」
「朕不給的,你不能搶。」
「隨便啦,反正可以吃就對了!那我就不客氣囉!」小智說完,便樂得伸筷將又香又辣的海瓜子肉送進嘴裡。
「唉,豬狗易得,知音難尋。讓我這麼有深度的人跟你們一起工作真是委屈了。」志剛說完,便舉起面前的啤酒杯,將剩下的一飲而盡。
「你可以找初音啊,我每晚都抱著她睡覺。」小智大口吃著飯,含糊不清地說。
此話一說便引起了一桌弟兄熱烈的討論。志剛嘴角跟著大夥一同上揚,但眼神中毫無笑意。
突然,他站起身。
小智不明就裡地問:「幹嘛?」
「去廁所啦!你管很多耶,幹!又不是我女人!」隊長說完,便搖晃地走出店門口。
「隊長茫了啦!別理他,別理他,剩下的酒倒一倒,我們乾了吧!」一位隊員語畢,大家便豪邁地喝了起來。
熱炒店的廁所是廚房外面獨立搭起的鐵皮屋。一般客人們都是從店門口走出去,繞一圈走到廁所。
志剛一走進男廁,就看到裡面有一位穿著POLO衫,繫著皮帶,穿著皮鞋的中年男子,正站著如廁。他毫不避諱地走到他旁邊,隔著齊肩的板子跟這位男子搭話。
「喂,Size不錯喔!有沒有20公分?」志剛笑了笑,滿臉醉意。
眼神充滿殺氣的中年男子,原本還對他的出現顯得防備,聽完這句話反倒愣住了。
「呃…這個偶速沒有量過啦…」對方講話帶有濃濃的方言腔,表情略為尷尬。
「啊~~~一定有啦!我17公分,要不然比比看就知道了啊!」
看到志剛硬往自己身上湊過來,中年男子本能地把他推開,嘴巴連珠炮響地以方言髒話問候起志剛全家。
「兇屁啊!是不是不敢!你這個是整過的對不對!我就知道!哪有人這麼大的啦!一定有整!」
中年男子聞言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幹你娘你係咧攻三小!這個還可以整!拎北我貨真價實啦!幹!」
「真的還不敢比!來比啊!你這個假屌!」志剛隔著板子繼續跟中年男子對罵。
「幹!你說誰假屌!來比!你他媽現在給我過來比!」
「媽的,不要在這邊跟我大小聲啦!你明明就不敢!」
「幹!你給我過來!」
「過來就過來!怕你啊!」志剛也情緒激動地扯下襯衫領帶,大吼:「我領帶準備好來量了啦!幹!」
「來啊!」
「來就來啊!怕屁!」
中年男子挺胸插腰,毫不畏懼地面對志剛。
「算你狠!帶種!」
「哼,拎北活到這個歲數,什麼都沒在怕的啦!」中年男子用方言自豪地說。
沒想到志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手中的領帶圈緊男子的命根子,領帶的另一端栓在沖水閥上。
中年男子當場傻眼。
「你係咧衝三小!還不快給我放開!」男子氣得繼續用方言破口大罵。
「膽量不錯,就是蠢了點。」志剛一手倚在小便斗的隔板上,一手亮出從中年男子身上摸來的手槍。
「你想怎樣!你是什麼人!」
「跟你在同一條船上的人,可以給你好處的人。」志剛不再假裝喝醉,眼神銳利地看著他。「你好,鐵虎。」他壞壞地笑著。
「你…你知道我!」男子驚訝不已。
「當然。」
「你到底是誰!你最好不要得罪我,不然我一定要你死的很難看!」鐵虎邊罵,雙手邊扯著領帶,沒想到卻越弄越緊。他的臉色由紅逐漸轉白,似乎是在忍著難以想像的疼痛。
「我是警察,」志剛接著靠在他耳邊低語,「一個貪心的警察。」
「幹!不然你現在想怎樣!」鐵虎痛到連聲音都在顫抖。
「放心,我不會抓你。」
「抓我?你憑什麼抓我?我又沒犯法!」
志剛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可以跟警察說謊喔!」接著將手槍上膛,對準著鐵虎的命根子。「不然雞雞會爛掉喔!」
「幹你娘你敢!我要殺了你!」鐵虎大喊,這一激動又不小心扯到領帶,他痛得眼淚在眼眶直打轉。
「開個玩笑,別那麼激動嘛!」楊隊長彈回保險,再將彈匣取出,把槍把塞進鐵虎的口袋裡。
「你到底想怎樣!」鐵虎怒氣未消,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志剛。
「你跟你的小弟們可是殺了四個人,你說我想怎樣?」
「你…你話不能亂講喔你!你有什麼證據!」
「噢太多了。別緊張,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抓你的。我今天來就是要跟你談個交易。」
「騙肖耶!有證據你會不抓我?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抓你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志剛攤手。
「你到底要什麼?錢?」鐵虎的臉慢慢由白轉青,重要部位依舊是疼痛難耐。
「跟你同桌的小弟。」
「幹,你同性戀喔!」
「不,我通吃。」楊隊長露出痞痞的笑容。「我有結案時限的壓力,這七個小弟就會是這起案件的唯一嫌犯。」
「你是要我出賣自己人?」鐵虎冷哼一聲。
「我是要你幫自己人。」
「什麼意思?」
「我手上有你們全部的身家背景,這七個人只有兩個成年。其他未成年的就算判刑也會很輕。他們再跟著你幾年,這優勢就不見了。而且…老鳥嘛,既怕死又管不動,要求又多,又沒有年輕人好騙、好打發…」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鐵虎打斷楊隊長的話。
「我不也在賭嗎?」
鐵虎動心了。
他思考了一下,但仍有顧慮。
「這些人少說也跟了我一、兩年,知道太多事了…」
「這太簡單。看你是要他們永遠不能說話,還是永遠出不了獄,我都有辦法。」志剛不懷好意地說。
「想不到你這麼年輕,手段倒是不少。」
「混口飯吃而已。」
「刀該還我了吧?」
「噢當然。」志剛也將刀柄對著他,將剛才順手拿的小刀遞還。
鐵虎一接過來,手腕轉了幾下,領帶便隨之斷成碎片。
命根子總算重獲自由。
「刀法挺俐落的嘛。」志剛拍拍手。「你的小弟們,我就帶走啦!」
「滾!」
志剛倒也乾脆,聞言便轉身就走。
「我們那桌給你結吧?18號那桌。」志剛邊走邊說。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你捨不得的。」志剛大剌剌地向他揮手示意。
一走進廚房,志剛就忍不住挖苦躲在門後方偷聽的小智。
「都聽到了還杵在這邊做什麼?是賞鳥還是收廚餘啊?」
一臉怒容的小智悶不吭聲,旁邊裝沒事的廚工們只好繼續洗著碗。
「來。」隊長把小智叫到廁所外的無人空地。
「怎樣?一臉屎樣給我看是什麼意思?」他從口袋裡拿出透明的夾鏈袋,將鐵虎的手槍彈匣塞入袋中封好,再丟給小智。
小智接住後,就忍不住將心裡話全部脫口而出。
「隊長,你怎麼可以放鐵虎走!負責石門案的弟兄熬夜加班了好幾天才終於發現主嫌!結果你…」
志剛伸手打斷了他的話。
「正因為如此,這個鐵虎才更應該好好利用。」
「什麼意思?」
「長期飯票沒聽說過嗎?」
剛回到家,疲憊不堪的志剛順勢地轉身倒進沙發裡。
他發呆了幾秒後,便環顧四週,看著空蕩的家。臉上是鮮有人知的憂鬱。終於,他的視線落在佛桌上。
他起身,往佛桌走去。站在桌前,燃起三支香。朝一個木頭牌位恭敬地拜了三拜後,便將香插入香爐。
他凝視著牌位許久,心裡是五味雜陳。
「爸,你等著。」志剛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