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若梅


第09章-若梅   「啊?」還六歲的我,雖然總是很努力學習,卻仍有許多不懂的單字。      「應該說,這裡是人間,而執念是在裡面的結界。如果人間是花園,那麼執念就像是在裡面的蜘蛛網。」      「所以執念是一種蜘蛛嗎?」      「不是。呃...執念就是人執著、放不下的念頭啊!像是很生誰的氣啦、寶貴的回憶啊,或是遺憾的事。」老道很努力地想讓我了解他的意思。      「那執著是什麼?遺憾又是什麼啊?什麼東西放不下?很大嗎?」      「不大,但很重...唉,你等下就會知道了。」老道看起來非常哀傷,我一度以為他說不下去了。      「總之啊,人總有一天會死。死的瞬間,如果還有執念,就會把靈魂困在裡面。就像是蜘蛛把自己困在蜘蛛網裡那樣。」      「什麼!怎麼會呢?」      「這種蜘蛛網很特別,它會一直吸收蜘蛛的營養。所以,除非蜘蛛找到代替牠被吞噬的小蟲,或是打破蜘蛛網,不然,很快就會死了。」老道彷彿聽不到我說話,陷入了沉思。      「很快是多快啊?」我怕他沒聽到,所以提高了音量。      「嗯…大概幾十年或幾百年吧?」      「這聽起來很久啊!」      「哈哈,跟宇宙比起來,幾百年只是瞬間啊!一眨眼就過了!就像是人生一樣啊…」      老道開懷大笑著。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更傷心了。      「…而我們凡人呢,就像是花園裡的蝴蝶,有時候飛著飛著,會不小心撞進蜘蛛網裡,就會遇到蜘蛛了。」他又幽幽地自顧自說了下去。      「那蝴蝶不就也被困住了嗎?」我緊張地問。      「這類的蜘蛛網只有在特定的時間點才會出現。而且就算真的撞進執念裡,大部份的時候,人都可以自行脫逃的。」      「喔…」我鬆了一口氣,又問:「那要怎樣才能打破蜘蛛網啊?」      「好孩子!問到重點了!」老道讚許地點點頭。「一是靈魂自己看開了,就能自行解脫。不過這種情況只能說是少之又少。我活了這麼久,看過的次數,五根手指頭就數的出來啊!」      「這種我聽不懂,那另一種呢?我們不能直接把網子打破嗎?」      老道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道行不錯的人,的確可以做到。但這只不過是毀了結界,讓地縛靈變成遊魂而已。解鈴終需繫鈴人,網子是蜘蛛結的,真正能打破它的,也只有蜘蛛自己。所以另一種方法,就是外力介入。像是凡人幫助靈魂完成心願,讓靈魂不再有牽掛,不再留戀人間,那祂自然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脫了…」老道講到一半就愣住了。      我困惑地順著他的方向望去。      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從遠方一處特別大又醒目的四合院側門走出來,左顧右盼,偷偷摸摸地往田野間走去。      在微光之下,什麼東西都看不太清楚,只能辨識出大概的輪廓。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女人很眼熟。應該說,自從來到這裡,一切都有種熟悉感。但又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來過。      老道這時又教了我咒語和結印來隱身。雖然比我想像得容易,但因為小時候手指比較短,所以對當時的我來說也有一定的難度,只能勉強結成。      「為什麼我們要隱形啊?」我好奇地問。      「你想想,如果有天晚上,你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一半,突然有人出現在你面前,難道你不會嚇一跳嗎?」老道沒好氣地回答。      「當然會啊!」      「那就對啦!這些靈魂身處的執念裡,所有事物都是固定、封閉,不會改變的。突然出現祂不熟悉或從沒見過的人、事、物,祂就有可能在受驚的情況下,做出難以預料的事。」      「像是什麼事啊?」      「攻擊人啊,或是毀掉陌生的事物。嚴重的話,也有可能會入魔。」      「入魔是什麼啊?」      「唉,總之,不是不能讓祂們察覺你的存在,而是你的出現必須要有意義。」      「什麼意思啊?怎麼你們說話,我都聽不懂。」我愁眉苦臉地說。      「哈哈,別灰心。晚點你就知道了。來吧,再不走就要跟丟了!」      老道邊說邊追了上去。速度之快,出乎我的意料。      沒過幾分鐘的時間,我們便跟上了這位女子。      老道就這麼與祂並肩同行,只差沒勾肩搭背了。雖然祂看不見我們,但他也未免太大膽了吧。      老師父牽著我的手,走在祂身後不到五步的距離。      也許是因為穿著旗袍,祂沒辦法走得很快。每每在田間小路轉彎,祂四處張望時,我都能清楚看到祂的側面或正面。      老上海復古風的捲髮,面容端莊卻給人一股嚴厲感,略為豐腴的中等身材,看起來年紀可能與奶奶差不多,都是50幾歲。      過不了多久,祂就走到一個磚造的平房。與祂剛才走出來的宅邸相比,這戶簡直又小又簡陋。      祂站在門前了一會。接著,就不停地來回踱步,像要敲門,卻又總是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似乎是在猶豫什麼。臉上的表情好像既緊張又苦惱,看得我心都糾結了。      「祂到底要不要敲門啊?」      「噓…別急,要有耐心。」      老師父溫和地回應我,但我心中仍充滿疑惑:為什麼明明已經隱形了,還不讓我說話呢?      婦人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敲門。片刻後,便有人來應門。      「哪位啊?」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是我。」祂挺直了背,很有自信地回答。      為什麼要刻意擺高姿態?明明幾秒鐘前不是這樣子的啊。我心想。      「啊是夫人!快請進!」      語畢門就開了,一個穿著簡樸素衣,充滿朝氣的女孩開門迎接祂。      老道向我們招手,示意趕快跟上。我們在門闔起前,順利地閃身入內。      平房外看起來不大,裡面卻頗深。      有著採光良好的小巧庭院,松柏盆栽立在兩旁。整個家看起來簡單素淨,就像是開門的女孩給人的感覺一樣。      庭院之後就是敞著門的大廳,左右分別擺著一對太師椅,椅座與椅座間,又由茶几隔開。      其中一張木椅上坐著一位身形纖細的女子。穿著華麗的蕾絲洋裝,一手斜倚著桌,一手端著中式瓷杯,正喝著熱茶。熱氣化為升騰白煙,朦朧了她的面貌,給人一種神祕的不真實感。      「有什麼事嗎?」女子頭抬也不抬一下,只冷冷道。      她放下茶杯時,我才發現她年紀也許跟開門的女孩相當,頂多稍長個幾歲。面貌與婦人有幾分神似,卻豔麗非常,只可惜面頰蒼白消瘦,彷彿上了重病。      「半年不見,看到我竟是這樣說話!真讓我心寒!」婦人竭力隱藏又怨又受傷的心情,但卻失敗了。      「不然你期待我說什麼?歡迎光臨寒舍,女兒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年輕女子譏諷地說。      「你!」她激動地從庭院衝進大廳,對著她大聲說:「你還知道你是我女兒!就該喊我聲媽!」      「哼,我一個嫁不出去的女人,哪有資格再高攀您啊?不是嫌我丟盡陳家的臉,將我趕出來了嗎?現在又來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夫人您真是會做人。怕別人誤會您媽媽當得不稱職,就該選對時機再上門啊。這天還沒亮的,您演給誰看。」年輕女子直勾勾地與婦人對視。雖仍保持著坐姿,氣勢卻完全不輸祂。      「陳若梅!」婦人氣得大喝。      「陳王冬梅。」她回應,語氣盡是揶揄。      「誰嫌棄你了?有哪個媽媽會嫌棄自己的孩子!我不是解釋過了嗎!你哥哥、弟弟、妹妹都結了婚住家裡,我們那實在不夠大,才逼不得已叫你住外面的啊。這不,你得到的房產也比二妹多,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說到底,我不過就是你最後決定捨棄的孩子。如果是大哥,我沒話說。可是弟弟、妹妹結了婚,為什麼不是他們搬,是我搬!」      祂似乎有口難言,別過頭不語。      「哼,很委屈嗎?你有什麼資格委屈!那我給你多點錢,再狠狠羞辱你,要你滾啊!」      「難道你要待在家裡繼續忍受兄弟的冷嘲熱諷嗎!你以為我想你走嗎!你就不能體諒我身為人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為難嗎!」婦人又再度激動了起來,邊說邊搥胸。      若梅不再開口。但一向冷若冰霜的臉上,早已是壓抑不住的慍怒。      「小環,送客。」話語硬是從齒縫間擠出。      剛才開門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掃把,面色為難地從庭院走了進來。      「我話還沒說完呢!」陳夫人怒視著若梅。      「夫人…」小環怯生生地走近。看著若梅聽若罔聞地起身往後堂走去,她知道大小姐是真的要趕夫人走。      「若梅你!你敢!」祂叫嚷著,試圖喚住轉身背對自己的女兒。「你這個不孝女!」      若梅好像與夫人是一樣的硬脾氣,她頭也不回地繼續走,只丟下一句:「孝?你不配。」      在場景再度變換之前,陳夫人悲憤地仰天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