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父子
第十九章 父子
志剛的爸爸叫楊玄白,是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巡警。雖然工作忙碌,常要輪班、加班,但一家三口氣氛還算和樂。本來有可能就這樣平凡的過一生,直到有一年過年,楊玄白偶然從親戚口中得知父親楊正的事。
楊正的死一直是楊玄白心中的一個疑問,一個結。
楊正與楊玄白不同,生前是位檢察官。在早年,司法受日治時期的影響,檢察官的權力極大,道上聞之色變,地位非同小可,人人皆稱其為檢座大人。
楊正為人向來剛正耿直,為官後更是公私分明,雖得罪了不少人,卻也獲得黑白兩道的敬重與美譽。
至少在檯面上是如此。
然而,在他承辦當年一宗轟動全島、手段兇殘的滅門血案後,不久,便因叛國罪而被軍方就地槍決。
楊玄白的母親說什麼都不相信自己正直的丈夫會做任何對不起國家的事,便跑去軍委那要求給個交代。卻從此斷了音訊,再也沒有回來。
當年還處於白色恐怖時間,長輩、鄰居們人人自危,誰也沒敢再多吭一句,而這件事情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而當時才剛學會走路的楊玄白,則由善心的親戚扶養長大。
對於當年的事,家人一直避而不談。直到他成家後,有一年過年,親戚酒過三巡才不小心脫口而出。
雖與父母無緣,但楊玄白卻繼承了父親正直的特質。為了追求真相,他開始將所有空閒的時間拿來調查父親在世時的人際關係與經手案件,希望能查到些蛛絲馬跡,以還他們楊家一個清白。
然而,他卻忽略了需要陪伴、保護的妻兒,將所有心力都投入在過去之中。
妻子無法認同,於是與他漸行漸遠,直到同床異夢。
天資聰穎又早熟的楊志剛,儘管還是個不經世事的高中生,卻早已先一步察覺媽媽變了心。
當時的他對男女情愛還似懂非懂。滿心以為,從小溺愛自己的媽媽,就算有天要離開爸爸,也會帶上自己。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與這個家一樣都是媽媽追求真愛、追求幸福的絆腳石。
儘管如此,那個時候整顆腦袋都被查案佔據的楊玄白,就連妻子離開也絲毫不覺心痛,反倒認為還給彼此自由是件好事。
當志剛看著媽媽頭也不回的背對自己坐上一台陌生轎車離去時,他才終於認清自己和爸爸一起被拋棄的事實。
而長久以來對父親的疏離感,也在那一瞬間轉念成了恨。
志剛他恨,恨爸爸追求正義,恨他冷落媽媽,恨他害自己被媽媽拋棄,更恨他讓自己有機會恨小時曾視為英雄的父親。
高中畢業那一天開始,已成年的他再也沒有回家。他選擇了與多數對家庭失望而逃家的孩子一樣的路,混進了街頭。
江湖上本就三教九流、龍蛇雜處。少了父母的庇蔭,想要有容身之處,就得各憑本事。缺錢又不想傷害人的志剛,第一個選的就是做小偷。
賊仔都是狀元郎。憑著過人的機智和練習,志剛不僅從未失手,更是意外在道上混出了名氣。
有一回,他在一群狐群狗黨的起鬨之下,在路邊熱炒攤即興表演矇眼開鎖,沒想到正巧被搖下車窗抽煙的黑道堂主—雄哥給瞧見。
雄哥一時興起,便要車上幾個手下下車把他「請」上來聊聊。
沒想到年紀輕輕的志剛,不但神色自若、處變不驚,更是在車上與所有人談笑風生,令雄哥印象深刻。
閱人無數的他,講沒幾句就摸透了這小伙子:本性不壞,既有才能,又有點文底;最重要的是,夠貪心又沒有野心。
這種人收來當得力助手再恰當不過。雄哥心想。
而志剛當然也不是一張白紙,他曉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出來混,若沒有後台是很難走的平穩的。於是他也就這麼順水推舟的加入幫派,結束了四處偷竊、漂泊的浪子生活。
然而,幫裡的組織與彼此之間的利害關係卻遠比志剛想像的複雜。
致力將本業合法化的雄哥,本來就與幫裡其他既得利益的堂口有著矛盾和衝突,志剛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小毛頭,一入會就當上雄哥的特助更是讓許多堂主多了分猜忌,紛紛開始差人探聽其身家背景。
除此之外,堂裡本身也上演著派系鬥爭。雄哥既有的特助已有三位,但他心裡明白,他們都是其他大老刻意安插在自己身邊,怎能信得過?於是他才想再自己親自挑選一個。
原本大家引薦的幾個人選,都因能力不足或被雄哥看出是幾個不安份手下的心腹而通通否決。反而選了個來路不明的屁孩,殺的堂口幾位長輩措手不及;沒人想到雄哥會來這招。
這下子大夥急跳腳,各自多年的暗中佈局就此亂了套。權宜之計只能先禮後兵,先架空志剛的工作。他們柔性勸說堂主先觀察志剛一段時日,確認不是所用非人,再委以重任。
那雄哥也非泛泛之輩,自然是聽得出手下的弦外之音。冷靜細想,有些諫言也不無道理,於是便答應諸位的提議,先讓志剛輪流到各單位熟悉堂口業務。不過,他有個前提,在名義上,志剛仍是他雄哥的特助。
各掌權的手下一聽堂主採納建議,唯一的條件只是讓志剛當個有名無份的特助,自然知所進退,不敢得了便宜還賣乖。
志剛這下反倒成了權力鬥爭下的得利漁翁,不但不用擔事,還可以名正言順的到各單位晃悠。
生來就帶狐狸心的他,城府是天性。
光是跟著兄弟到各盤口收帳,他不但練得一身街頭搏擊,更自行觀察出堂口與堂口、幫派與幫派間微妙的利益糾葛與派系間隙。
當志剛的爸爸得知他的獨生子走上歹路的那一刻,他才突然發現自己是孑然一身,無所依倚。
只剩一個人的家,還叫家嗎?
他氣妻兒不能體諒為人子想找出當年父親遭槍決的理由和母親的下落;他難過兒子選擇與妻子一樣離開自己;他更自責沒多花時間和心思來陪伴孩子長大,陪伴他度過茫然、叛逆的青春期,讓他行差踏錯,入了黑道幫派。
即便如此,父子之情卻如血脈相連般無以斷絕。木訥、不擅表達的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關心著身處黑暗勢力的兒子。
志剛的父親是警察。
當他的背景被有意傳開來時,幫裡彷彿炸開了鍋,謠言、攻擊滿天飛。眾人的態度改變了;有人防備,更有人唾罵或找碴。
但雄哥卻反常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未表態力挺,也未示意攆走。八風吹不動、眾口鑠不金、內外猜不透。
志剛當然也知道情勢有變,更恨警察父親像個甩不掉的標籤一樣如影隨形的跟著他。但狡猾的他並未方寸大亂,也未如坐針氈。他知道在這個時間點,他必須有所作為。若這危機利用得當,那麼就有可能是轉機了。
他效仿雄哥以靜制動,仍然常常出入堂口,時時四處收帳。不過這幾次,他故意弄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每當他即將被帶到警局拘留時,楊玄白總是如他所料,即時跳出來解圍。
一時之間,志剛的把戲奏效了。幫裡對他的態度又改變了,不少弟兄對他的提防轉為嫉妒,卻也有不少人開始對他示好、裝熟。重要的是,他替雄哥掙回了點面子。
對於父親楊玄白,志剛恨歸恨,心裡卻怎麼也無法當他不存在。他的近況,志剛並非不聞不問,只是不需要自己去打聽;幫裡的兄弟和熟識的慣犯總是到處八卦著小道消息,他們跟警察太熟了。
街頭就是一本日記,紀錄著黑白所有的線條和圖形;誰升了官、誰喪了命、誰生了子、誰離了婚,這些他聽的一清二楚。
黑白兩道之間的灰色地帶,遠比他小時候想像的還寬廣。說穿了,不過都是混口飯吃罷了。
志剛以為自己的所做所為會讓父親顏面丟盡,生不如死。
但他錯了。他後來才知道,父親在自己面前是多麼的卑微。
楊玄白每每見到志剛,心裡的大石總會稍稍放下。他心想:還能鬧事,就代表還活著。只要活著就好。
活著。這就是一個一生奉行公正、清明的警察對唯一一個兒子的期望。
志剛接著被調派到詐騙業務。不僅練就一口油腔滑調的嘴上功夫,也順道一窺組織背後龐大的金流與跨國洗錢網路。
越來越受賞識的他,在庫房那更是趁著見識各種槍枝時,學會射擊與組裝,沒幾個禮拜,即便料號被磨平,光是看槍枝的外型、脫膜孔和子彈膛線,他也能夠說得出是哪家廠做的。
這段時間,他曾是人人奉承的堂前燕,也當過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他感受到了世間的人情冷暖,經歷了與他同年紀正享受大學生活的學生們所領略不到的黑暗與光明。
他楊志剛,不再只是一個只會開鎖的賊了。
不久,他被派去了解毒品業務。
理論上來說,他應該是獲得了幫裡多數大老的信任,否則不可能讓他有機會觸及這條命脈。但不知為何,總有股預感告訴他,即將有性命之憂。
在他才剛弄清楚海內外走私的接口時,意外發生了。他們的毒品倉被舉發,引來了警方的追捕。
還來不及逃,便發現已被攻堅小組團團包圍。即便他再怎麼詭計多端,這下也插翅難飛了。
外頭的擴音器不斷傳來勸降的說詞,聲聲講的他們心浮氣躁。在有限的時間裡,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不聽他的指示,硬是要賭一把,靠火力殺出重圍。
事實與他們想像的好萊塢英雄式火拼槍戰不同。外頭的特種部隊這次是有備而來,一開槍便打得他們落花流水;三人當場斃命,其餘殘眾只好再退回倉庫。
子彈即將告罄,這下他們後悔也來不及了。而一直待在倉裡的志剛則急得像熱鍋裡的螞蟻,不知該如何才能保全大家。
而警方這邊,不再給他們投降的機會,決定直接攻堅。
「砰!砰!砰!」撞門槌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厚實的倉門,整個鐵皮屋都響起了低沉的共鳴。
當志剛突然被其他平日以兄弟互稱的男人拿槍抵著頭,要他出面擔下所有罪責時,他才知道自己過去有多天真。
那一刻,再一次的無情背叛比任何子彈打來都還要痛。
患難與共?別傻了!
什麼兄弟、義氣通通都是騙人的。死到臨頭時,還不都是各自想方設法構陷出一個替死鬼來背黑鍋。
不論是誰,出來混久了,絕對清楚成年與未成年受的法律刑責有哪裡不同。志剛知道這次他若認罪,他這輩子就真的毀了。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名叫楊玄白的人會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當他被上銬、壓入警車時,爸爸居然又出現了。
他跟在一位西裝筆挺、看來頗有地位的中年男子身後。那位男子指了指志剛,不知同攻堅隊長說了什麼。那隊長雖明顯表現憤怒,卻也似乎不得不聽從指令。而後,那位陌生男子轉頭對父親點點頭,而他也點頭回應。
當他抬頭看志剛的瞬間,志剛感受到父親的神色有異;那寬慰、果敢又凜然的表情,好似下了壯士斷腕的決心。
志剛當時不明白,那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
出乎他意料的,單獨載他一位毒犯的警車在開到無人山道時,車子倏地緊急煞車。身旁的攻堅隊員將他的手銬解開,開了門下車,一手粗魯地把他扔了出去。
「滾!」他對志剛咆哮著。「幹,再讓我抓到就一槍斃了你這畜牲!」
隨即「磅」一聲,車門被用力甩上,警車再度快速駛離山道。
志剛再次全身而退。
不過這次,他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之前,父親為了他不斷的低聲下氣,一個個在同僚面前下跪,一次次哀求局裡銷除他的紀錄。是以,這幾年的行徑雖然荒唐,他始終未曾留過半點案底。但他很清楚父親的份量,出了這麼大的事,是決計不可能壓下來的。
志剛魂不守舍的回到了幫裡,成了一時紅人。表面風光,但他心裡的不安所反增。
到底那個死老頭是怎麼做到的?
他越想越不對勁。與此同時,堂口對他來說已不是歸屬,而是不知何處去而暫時棲身的居所。
沒多久,江湖上的流言蜚語再次進了他耳裡。這幾天的惶惶不安也終於有了解釋。
他早該想到的,那些熟悉的伎倆。
賄賂、包庇走私,那些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栽贓的罪名被加諸在楊玄白頭上。而他也供認不諱,隨即鋃鐺入獄。
這下,志剛終於成功了。
父親多年的清譽全被自己毀了。
然而他卻開心不起來,相反的,他被這個消息震撼到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