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環
第二十二章 小環
女子斷掌過房養,右斷掌剋六親。
開始有人謠傳,陳若梅的斷掌剋死了自家人。還有人猜測,她在花樣年華的時候被趕出家門,至今未嫁,是以積怨已久,最後發了瘋,在除夕夜裡,親手把家人一個個斬去頭顱,還縱火把他們燒得一乾而淨才能彌平怨氣。
街談巷語之下,消息很快便不脛而走。震驚社會的陳府滅門血案,在案發清晨便在東北角一帶傳開了。待早報上架,更在一天之內普遍引起季青島島民的關注與議論。
以往大年初一興奮、愉快,抑或放鬆的佳節心情已煙消雲散,老梅村村民紛紛感到惶惶不安。不知下手如此殘酷的兇手到底何人,亦不知是否還有下一個目標。純樸的鄉民,如今只要一談到陳家,無不聞之色變。
倒楣的楊正,在天色未明之前,便接到上級指示,要求他即刻起開始協助辦理此案。
妻子多少有點不滿。畢竟他楊檢座一年也沒幾天可在家好好陪伴家人。現在好不容易有年假,竟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就這麼被這起案件宣告結束了。
「什麼不做,偏偏要做檢察官!」妻子嘴上抱怨,卻還是幫楊正打好領帶,套上外套。
但他又能怎樣呢?這可不是尋常的案子,拖延不得。
他不敵妻子頻頻掃射的怨婦視線,一接過她遞來的雨傘和裝著熱薑湯的熱水瓶,便小跑步踏出家門。
開車前往警局的路上,楊正思考著高層施壓,要求人力擴編並盡快於一週內結案的原因。
當時尚處政府威權統治時期,社會尚無針砭時政的自由,更不可能形成輿論壓力驅使相關單位調查此案。唯一能讓警方如此重視,甚至可說是備感壓力的原因,除了仰賴他們的面子與廉恥心之外,只能因為是案件關係人的身份不一般了。
眾人皆知,陳家是地方首富。而自古以來,富商旺族嫁娶大多講究門當戶對;與陳家聯姻的更無一不是達官顯貴。雖現在陳家幾近滅門,且當年的陳當家—陳山河是孤兒出身,背後無家屬聞問,但姻親那邊的勢力卻個個不可小覷,有他們督促官員,辦案自然是不敢怠慢。
在抵達警局,與負責偵查此案的小組聯繫之後,事實恰巧印證了他的推測。幾位政商界顯要皆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出面要求警署給個交代。
不過,這麼多家姻親中,沒人關心陳家唯一還活著的若梅大小姐是否安然無恙。這讓楊正感到奇怪,辦案多年的豐富經驗告訴他,這裡面有些文章。
「讓我見大小姐!我要見她!」一名年紀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孩,在警局裡大吵大鬧,固執地揮舞著一張書信,要求趕她走的警察通融放行。
當時平民老百姓對警察尚且懼怕,不但都喚其「大人」,進了警局更是畢恭畢敬。而此刻稚嫩的她,眼神卻絲毫不畏懼,令楊正印象深刻。
「妳是?」楊正聽見吵鬧聲,便上前一問。
「我是陳家的傭人—小環。」她直視楊正,將手中的書信遞給他。「他們說只要你們看了信,就會讓我見大小姐!」
這楊正倒很懷疑。陳若梅現在是這起重大案件的關係人,甚至可以說是嫌疑犯。除非有高層指示,否則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讓她會見的。而這信封外觀顯然也非警署常用的公文封袋。
儘管如此,出於好奇,他還是接過來看。
此信是某位政要的手書,如果楊正沒記錯,應是陳家二少奶奶娘家的近親。信中用詞文雅、得體,是出自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士。
信裡除了如其他已催促八百遍的顯要一樣,要求盡快查清案情之外,另一個要求很簡單也相當具說服力:讓陳若梅以前的貼身丫鬟—小環見她一面。在熟識的人面前,人比較容易敞開心房,警方也可以趁此機會探聽事情經過,對於調查也許會有重大突破。
主辦此案的楊檢座,當然知其輕重。立即帶小環去會見陳若梅。不過他沒告訴小環,他會在偵訊室的另一頭聆聽兩人的對話。
待在小房間的楊正和調查小組組長---孫無忌,隔著偵訊室的單面透視玻璃觀察著陳若梅和小環。
雖然偵訊室有錄音裝置,楊正仍細心地拿出紙筆記錄兩人對話的重點、反應,甚至是當日的穿著與生理表徵。例如,陳若梅削瘦的身材、焦捲的頭髮,以及她手上的燙傷。
「大小姐、大小姐!妳還好嗎?」小環一見到陳若梅便衝上前緊抓她的手,眼淚頓時撲簌簌地掉了下來。「他們有沒有對妳怎麼樣?」
若梅虛弱地搖搖頭,輕輕地推開她的手。小環看到大小姐手上多處貼著紗布,才想到她有多處灼傷。
「對不起!」小環自責道。
「沒事,他們對我很客氣,也馬上幫我處理傷口。」彷彿覺得自己講話不夠有說服力,若梅舉起手給她看包紮處。
「真是委屈妳了!」小環她不捨地說。
玻璃另一頭的楊正心想:小環還真是忠心耿耿啊。
不過,一個接著一個的疑問如同水中吐氣般,自他心中油然陡生。
為什麼稱呼陳若梅「妳」呢?難道他們之間的關係超越主僕了嗎?
若是如此倒也合理,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小環對陳若梅如此關心。
只不過,若是如此,為什麼小環只是「曾經」伺候若梅?為什麼她現在的貼身傭人會換成小雀?
除此之外,楊正對陳若梅的舉止感到訝異,她的表現是如此的平靜而理性。
根據手中的資料顯示,她的精神狀況極不穩定,偶爾受刺激甚至會發狂。
興許是她自小身體虛弱、曾經受過嚴重打擊、家庭關係不睦,又久病未癒,而心理長年積累許多負面的情緒吧。
楊正見過太多像她這樣豪紳名門之家出身,患有心理病症的人。
「大小姐,」小環放低音量,環視週圍,像是怕被他人聽到一般,「昨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啊?家裡怎麼會燒起來?我快嚇死了!」
這句話一出,便讓楊正和組長兩人身體前傾,全神貫注地聆聽接下來的對話。
「一切都很混亂,」陳若梅輕輕地甩頭,神情苦惱,「當我到家的時候,地上全是屍體…我翻開他,大哥…他身上好多血、好多血…」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一條深深橫跨掌心的斷掌線。「我想求救,結果突然,」她瞳孔擴張,摸著後腦勺,「我的頭被打了一下,就被打暈了!」
「真的太可怕了!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小環又驚又怕地罵道:「太可惡了!」她接著擔心起若梅。「大小姐,那妳現在怎麼辦?為什麼要把妳留在這?應該要送妳去醫院才對啊!」
「這要問警察大人才知道。」若梅自嘲道。「恐怕他們認為我就是兇手。」
「怎麼可能!」小環驚喊。「誰會把自己家人全殺了啊!太殘忍、太可怕了!」
楊正注意到,此時生性多疑的若梅,臉色突然沉下來,陰鷙地瞪著小環。他懷疑這是某種徵兆,但不知道它預警的是什麼。
「怎麼不可能?」若梅的眼神陰森,帶著一絲惡意。
下一秒,若梅雙手猛伸向小環那纖細的頸項,狠狠地掐住她,宛如要置她於死地。
「是妳!是妳!一切都是妳計劃好的!」若梅激動地大喊:「兇手!兇手!真沒想到,要陷害我的就是妳!妳這個賤人!」
「咳…」小環努力想甩開,無奈力氣太小,只能拚命揮打著若梅的雙臂。
楊正與組長一看狀況不對,立刻衝進去偵訊室將若梅拉開。
豈料,似乎過於敏感的若梅對小環的誤會越來越深,她憤怒地咆哮道:「你們都是串通好的!都要來害我!都想我死!」
接著她胡亂的扯著頭髮,開始瘋狂地尖叫。聲音之大,連外頭走廊上的人都忍不住朝偵訊室的方向望去。
楊正開始懷疑起小環。
陳府這麼大的一個宅院,必定需要很多傭人。而這家在鄰里間是出了名的待人仁厚,即便是簽了賣身契,一般傭人仍可每年允假返鄉過年,貼身傭人則可在除夕夜回家吃團圓飯。曾經是若梅貼身丫鬟的小環是名孤兒,所以是每年除夕夜裡,唯一會跟陳家人一同圍爐的傭人。
問題是,兇手知道嗎?知道除夕夜裡,絕大多數的傭人都早已離開?知道小環是唯一的例外?
而那個小環又是誰?真的只是一名毫無來歷的孤兒嗎?為什麼若梅反應會如此激動,甚至說她是兇手?難道單純是她精神錯亂、疑神疑鬼?她大費周章地跑來見若梅只是想親眼見見她,確保她沒事?
楊正察覺到這條新的線索,立即又請小組加緊調查。
結果,事實出乎大家意料。他們發現,小環竟是陳山河的私生女!
若是陳家大小姐,也就是火災中唯一倖存的若梅,當真參與行兇而被判刑。那麼小環她,將是陳家最後財產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