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主僕
第二十七章 主僕
楊檢座的心神並未因小環的遭遇而撼動半分。
「那麼,那把刀呢?」他冷靜地問道。
小環聞言,幼小的頭猛然往後一甩,反應很大。須臾,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什麼刀啊?」
她的反應證實了楊正的猜測。小環至少為陳大小姐隱藏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她在火場發現若梅時,她身邊有一把刀。那是案發現場唯一的兇器。
楊檢座不答,只是淡淡一笑,如清風徐來。
「這麼說來,」他抱胸,往椅背一倚,「案發當晚,也就是陳家人遇害時,妳其實不在家,對嗎?」
「對。」小環點點頭。
「那可就麻煩啦。」他嘴上那麼說,表情和語氣卻又不以為意。
「唉!」孫組長拍了下大腿,直嚷嚷:「現在只剩下陳若梅可以問了!」
「依妳之見,誰最有可能下此毒手?」楊正再問:「陳家有沒有什麼敵人呢?」
小環的頭歪向一邊,開始沈思了起來。只是過了沒多久,她還是只能回以搖頭:「不知道。」
孫無忌無奈地搖頭嘆息,原本預期這個重要關係人能提供什麼關鍵線索。現在看來是沒指望了。
「那我們來談談妳跟陳若梅好嗎?」楊正突然換了個話題。「為什麼她的隨僕會由妳變成小雀呢?」
這個問題,再度讓小環陷入回憶。
那是兩、三年前的事了…
當年,若梅與小環皆不清楚為何新當家—若松要大少奶奶的隨婢—小雀替代小環,到若梅獨居的宅院隨侍身邊。兩人早已習慣這幾年的主僕生活,更是彼此依賴、接近姐妹般的情誼。
對於若梅來說,小環是比其他兄弟姊妹更接近家人定義的存在。只是這下,連她也被搶走了。
如此安排是何用意?心思細膩的若梅感到芒刺在背。
「他們就是要逼我!他們就是要我失去一切!」若梅抓狂地將茶几上的茶杯、甜品碟盡數掃落地面。
「大小姐,妳別想太多。動了氣又要傷身的。」小環試著安慰,同時蹲在地上撿起碎片。
小環自己當然也不懂為什麼陳家會這麼做。陳家上下對大小姐都非常感冒,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大少奶奶又怎麼會捨得待在身邊多年的小雀離開呢?
她心裡想著,必須盡快找時間私底下求當家收回成命。
只是,小環沒想到,若梅她發飆完後,便立即致電陳宅主屋,與當家有一番激烈的爭執。
事後,她常想,若是當日沒有大少奶奶的介入,說不定這件事還有商量的餘地。
「我陳若梅不靠你當家的吃飯,更不勞煩你幫我物色人選。要用什麼人我自己做主。」若梅口吻十分強硬地對若松說。
「放肆!長兄如父,怎能容妳如此忤逆!」電話那頭,若松也不是省油的燈,登時對大妹回吼。「怎麼?爸媽不在,連大哥也管不動妳了是嗎!妳這個不孝女,媽去世那天妳也不來看她一眼!喪禮的時候、下葬的時候,也沒看見妳!妳還好意思稱自己姓陳!」
「說夠了沒?這與我說的話有何關聯?」若梅毫不畏懼,依然堅定自己的立場。
豈料,另一頭的電話被搶了過去,另一個人的聲音突然冒出。
「當然有關聯!」聲調總是高八度的大少奶奶,講話顯得更加尖酸刻薄。「妳別忘了,小環可是有簽賣身契的。」
「妳!」若梅頓時理解她的暗示。拿著話筒的手因震怒而顫抖了起來。
「對!不愧是當年爸媽中意的當家人選,一點就通。除了家裡原來的下人,還有親家帶過來的隨僕,其他都是跟妳大哥締結契約的。包括妳的好妹妹小環。」
大少奶奶冷哼一聲,又說:「所以妳最好記住,小環生是當家的人,死是當家的鬼。妳大可以自己再招婢,不過我恐怕妳沒那個氣力。我要是妳啊,就會虛心接受陳家的好意。」
「什麼意思?」有個負面的念頭正在搔抓著若梅的腦袋,但她不想主動面對。
「噢?我以為妳能自己想到呢。我剛才已經說了,小環生是當家的人,」接著,她加重語氣強調,「『死』,也是當家的鬼。」
「妳拿她威脅我?」若梅難以置信,何以大少奶奶會出此策。
「是啊,我成功了嗎?」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得意的嬌笑。
「怎麼樣,她還有意見?」先是傳來若松的聲音,隨即電話又被搶回:「若梅,別給妳臉不要臉!妳大嫂好心將自己的丫頭送去妳那有什麼不好!小雀書讀的多、通情達理、能幹又機伶!我真不懂,這麼好的安排別人感激都來不及,妳還百般挑剔!妳真是被爸媽寵壞了妳!」
「所以,回答我,」大少奶奶傳來溫柔卻反倒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調,「我成功了嗎?」
若梅不答,只是憤怒地掛上電話。
即使小環再遲鈍,都能從大小姐那充滿殺氣的眼神當中,看出她內心的憤怒。
看來,她想繼續侍候若梅的心願,是無法實現了。
在外人眼中,陳小環回到陳家大宅,不必再服侍脾氣陰晴不定的陳大小姐,是莫大的好事。但箇中滋味恐怕還是只有當事人自己最清楚。
然而,大小姐的身子並未因人人稱讚的小雀服侍而好轉,反而每況愈下。
小環一度以為是小雀沒有盡責,照顧好大小姐。但依若梅自己的說法來看,是很滿意小雀的。只是稱不上喜歡。
「她不知道老在算計些什麼。」這是若梅親口告訴小環的話。
「看來妳也不知道啊。」楊檢座若有所思地說。
「嗯。」小環皺著眉,苦惱地說:「真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幫上什麼忙。」
「不,別這麼說。」楊正回以一笑,繼續提問:「那妳為什麼會為了見陳若梅一面,跑去請陳家的幾位親家幫忙呢?」
「才不是呢!我才不是為了見她一面而已!我是想請他們救大小姐出來,才去拜託他們的!」小環撇撇嘴,很委屈的樣子。
一番解釋之下,楊正和孫無忌才知道,小環在案發之後,天一亮就到處請親家們伸出援手。但卻接連碰壁,連已逝世的老夫人娘家—王府也是如此。
相較於嘴甜又愛撒嬌的若荷,內向又孤僻的陳若梅在親戚眼中顯得沒那麼討喜。再加上斷掌的關係,自小就被幾個同輩的孩子們欺負,個性也逐漸變得冷漠寡言,因而更加不受待見。
而這樁慘事不僅僅是帶走九條人命,更是撼動龐大的家族事業。亡者撒手的生意自得有人接手,終結群龍無首的懸宕。
不少能幹、精明的管理者開始蠢蠢欲動,想藉機搶奪老闆原來的生意、資源與人脈。法定財產繼承的姻親那邊,自然更是如此;一接到消息便忙著重新佈局,哪來的心思去援救陳若梅。
更何況,救她能有什麼好處?因此案而成為既得利益者的親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這個時候更不好出面為嫌疑犯說話了。與其惹禍上身,倒不如自掃門前雪。
所以,已過而立卻未嫁,沒有夫家當靠山的陳大小姐,雖在外人眼中是幸運逃過一劫,實則像是個不幸的遺孤,無人聞問。
在小環的堅持不懈之下,終於遇到心軟的江家,即二少奶奶的娘家願意搭理。雖仍不便動用關係讓陳若梅離開警局,但寫封會見信這點忙還是能的。
「大小姐實在太可憐了啦!」小環以這句話作結。
楊正聽完心想,盼盼倒是沒提到拒絕幫若梅出獄這點。
「妳還是先擔心自己吧,小毛頭!」孫無忌說。「就算妳是法定的財產繼承人之一,其他姻親也不會這麼容易就讓妳好過!」
搭擋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楊正。
他忖度著,有沒有可能,陳若梅是兇手欲栽贓的對象,而小環則是嫌疑關係線的白手套;受害者蛛網回溯的停損點?
若真是如此,不像陳若梅在局裡有幾十雙眼睛盯著,在外頭四處借宿的小環就有安全之憂了。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楊正表面上按兵不動,檯面下立即要求孫無忌派人暗中監視小環的行蹤。
楊檢座將小環這幾日來的奔波說給陳若梅聽。她雖神情依舊冷漠,細心的他卻觀察到她眼皮下隱藏的激動情緒。
「好啦,輪到妳啦。」孫組長說:「妳被捕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陳若梅看向他處,悶不吭聲。先前太多的誤解令她執拗地不願再開口。怕說了什麼又誤人口實、遭人利用。
火爆的孫無忌正要發作,楊正即時出手按捺,對他眼神示意。多年的搭擋自然能馬上意會,當即冷靜下來。
「我想,還是有必要讓妳知道,依照案情偵查的發展,陳小環現在反倒成了這件命案最大的嫌疑犯。」楊正嚴肅地說:「如果妳不願意說明,我們會認為妳是在袒護自己昔日的丫鬟。」
楊正此言一出便觸及陳若梅的軟肋。
她臉色登時大變,眼神兇狠地瞪著他。
「怎麼?難道你們要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屈打成招嗎!」她憤怒地指控。
「只要能夠結案,我們任何手段都不排除。」楊正雲淡風輕地說。「不過如果可以,我們還是想先以文明的方式回歸真相。」他攤開雙手,溫和地笑了笑。「大家省事些不是比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