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鐵門
第十一章 老鐵門
「確切是什麼，我還無法肯定，」吳常說出心中的揣測，「我認為留下訊息的人是想暗示，當年滅門案殺手使用的兇器不是刀，而是某種機具或機關。為了作案方便，要不是輕型易攜的機具，就是事先藏在府內的機關。依黑板上的線索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機關！」潔弟驚訝不已：為了殺人居然連機關都事先打造好了！這幕後主使人心理變態啊！
「沒錯。」吳常神色淡定，「可惜楊正與孫無忌的智商太低，當年的猜測漏洞百出。現在多了一條線索，也能解釋屍體頸部斷面為什麼可以那麼乾淨。」
「你怎麼這樣講啊！」潔弟不滿地抗議，「人家那麼辛苦又那麼可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鄉愿。」吳常搖搖頭，無奈地說，「那只是妳個人的看法，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而已。」
「你就不要破不了案，不然就換我和志剛笑你智商低！」潔弟口氣憤憤然，既替死者打抱不平，又氣他說自己鄉愿。
她氣急敗壞地想：我哪裡鄉愿！最討厭別人說我鄉愿！
「真有趣。」吳常倒像是被撩起了興致，微微勾起嘴角說，「一言為定。」
她瞪他一眼，又在心裡罵了他一句：神經病！
「對了！」她突然想到，「留下這個訊息的人會是誰啊？你又怎麼知道這首樂府詩和當年的斷頭案有關？」
「憑直覺。」吳常很乾脆地承認。
「太隨便了吧。」
「就是環環啊！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字嘛！」又有個聲音自樓上傳來。
潔弟與吳常兩人同時抬頭仰望，但她清楚只有自己看得到那個光頭小男孩。
「你有眼睛！」她驚道。
僅管祂不帶半點生氣、森森然的眼神不如尋常孩子那般澄澈、純真，令人望之生畏，但祂至少是她從進孤兒院後，唯一看到還保有雙目的童魂，是以有些激動。
太好了！至少有些孩子躲過殘忍的剜目暴行！她在心裡喊道。
只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祂的臉好像少了些什麼，但又一下子說不上來。直到一隻螢火蟲恰巧飛掠過祂慘白的臉龐，她才在那瞬間看清，其頭部左右兩側沒有耳朵！
看來這所孤兒院收容了很多殘疾的小孩啊。她恍然大悟地想。
「小虎祢又沒大沒小了！」方才那個雙馬尾的女孩頭再次穿過玻璃窗，直視著男孩，「要叫院長！」
「小虎？」潔弟重覆一遍，「這是綽號嗎？」
「對啊，妳沒聽過『兩隻老虎』嗎？」雙馬尾女孩問道。
「有啊。」潔弟開始哼起旋律，「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
唱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剎時明白「小虎」代表的涵義。
「咦？」雙馬尾女孩歪著頭說，「妳唱的歌詞怎麼跟我們的不一樣？我們都唱『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眼睛，』」接著小虎與祂一同唱完最後一段，「真奇怪、真奇怪！」
看祂們如此活潑開朗，潔弟反而感到更加難過與惆悵。
「祢是大虎嗎？」吳常突然朝聲音來源開口。
「對，就是我！」雙馬尾女孩指著自己，聲音滿是雀躍。
潔弟這才注意到，大虎空洞的眼窩與其他孩子不同，周圍沒有帶血。也許祂被孤兒院收容時，就已無雙目與眼皮。
「小虎為什麼會有眼睛？」吳常又問。
「我也不懂為什麼那個叔叔說我八字不對，眼睛不能用。另一個叔叔直接射了我一槍。等到我再醒來的時候，就看到我自己躺在地上，大虎就過來跟我說我死了。」小虎邊說邊騰飛了起來，讓潔弟看祂胸口血淋淋的彈孔。
「王八蛋！」潔弟憤怒地握緊雙拳，咬牙切齒道。
「老師說不能講髒話！」大虎指著潔弟，義正嚴詞地說。
「不要囉唆啦！」潔弟一時情緒憤慨，雙手叉腰，抬頭喊道，「有意見叫祂來跟我講啊！」
她話才剛說完，大虎居然就在她眼前突然消失了！
「啊！」該不會真的去把老師找來了吧！如果老師很兇惡怎麼辦啊！潔弟登時反悔，慌忙叫道，「喂大虎！回來啦！當我沒說啊！」
只是大虎不再出現，只留下小虎與潔弟乾瞪眼。
「大虎最喜歡打小報告了！」小虎語氣有點埋怨。
「不能用……」吳常充耳不聞，若有所思地說。
幾秒之後，他又開口問小虎：「還記得那些叔叔長什麼樣子嗎？」
「都是穿黑黑的。開槍打我的看起來就是壞人，另一個看起來很聰明。」
什麼嘛！超級不明確啊！潔弟心裡無奈地想。
吳常一聽，像是得到了什麼靈感，再次低頭琢磨。
好不容易睽違二十幾年，陳宅重見天日，但裡頭不僅水池不見，院內多處又重建、格局大改。人事已非的情況下，潔弟當真有些絕望，煩躁不安地說：「吼唷，那現在怎麼辦？要怎麼抓到那些壞人啊？」
「走吧。」吳常神色泰然，「也許小環不只留下一個線索。」
「為什麼小環不直接說清楚？到底是什麼兇器？放在哪裡？兇手到底是誰？」潔弟抱怨道。
「怕被有心人士發現會被抹去吧。」吳常說，「也許她當時正面臨生死關頭，知道自己即將要被滅口。」
「那也不用這麼拐彎抹角啊。」潔弟還是覺得這謎題太難解。
「妳這麼說是不公平的。」吳常突然這麼說。
潔弟正想說，吳常怎麼突然反常地為小環說話，沒想到他緊接著又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陳小環的智商應該跟妳一樣低，妳怎麼能要求她做妳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呃，我應該比較聰明吧？」潔弟問道，語氣不太肯定。
「絕對沒有。」吳常表情正經，斬釘截鐵地說。
「喔。那好吧。」潔弟聳聳肩，「現在要去哪裡？」
吳常指著旁邊的東面長房，說：「進去看看。」
潔弟抬頭望向現在空空如也的窗格，吞嚥了口口水，心中有些忐忑。一來是室內封閉空間比室外開放的環境，更讓人有種莫名的壓迫感；二來是不知道大虎說的老師來了沒？會不會已經在裡面甩著藤條等著她上門？
這棟左、右兩邊都各有一道門。吳常選擇從南面迴廊那一側進入。
宅院裡的鐵門款式比較老式，上、下各有兩排鏤空直立細鐵條，鐵條上頭還有成串的圓珠造型，像是算盤一樣。孔洞處還黏著貌似防蚊蟲用的綠色紗網。每一扇鐵門中間那塊浮雕式樣不一定相同，剛才看到這棟房舍的左邊那扇上頭，有著象徵福氣綿延的蝙蝠，而他們面前這片門板上，則是象徵長壽的壽桃。鐵門上方原有的絳紅塗漆已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暗沉的鐵鏽。
潔弟心中暗道：這個陳小環花錢也真是花在刀口上了。整個庭院看下來，就這幾道鐵門最值錢，其他全是些撿來的破銅爛鐵。
鐵門裡頭沒有木門，打開頭燈即可直視其中。因為剛才樓上那些孩子，潔弟原本以為這棟全是宿舍，沒想到視野之內，似乎是間廚房。
還未看清，一股無法言喻的沉悶、濃重氣味便先撲鼻而來。裡頭除了一個因腐朽而洩了一地碎碗盤的櫥櫃較醒目以外，其他地方則因上頭積了厚厚一層灰，而看不出什麼所以然。
廚房左手邊還另有一扇鐵門與其他空間相隔。與她一同往內窺視的吳常，在視線上下掃過之後，特別舉高自己的強力手電筒，往另扇鐵門照去。
在聚焦光束的照耀下，潔弟發現那扇鐵門的對面，還有另一道平實普通、毫無綴飾的木門。
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不待吳常催促，便主動想開門入內。可是這種曾經風行一時的鐵門外面是沒有手把的，只留一個鎖孔供持鑰者利用鑰匙勾住鎖孔將門拉開。所以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從哪裡施力把門打開。
「吳——」
正要轉頭叫吳常開鎖時，赫然見到一隻手越過她的頭頂，握住算珠一般的鐵條，輕鬆向外一扯，連勁都沒使上，門就「咿」一聲而開。
「啊！」她錯愕地嘆道，閃身讓吳常把門的幅度開得更大。
「進去吧。」他對她說，「這門沒鎖，鎖舌只扣上了一半。」
進到室內，裡頭的灰塵比她剛才站在門外看起來還厚上許多。光是腳一踩一收，地上就現出明顯的腳印。
待她走到廚房深處時，才注意到瓦斯爐上有好幾個大鐵鍋，爐火已滅，一陣淡淡的霉味自裡頭飄出。她捏住鼻子、伸長脖子往裡瞧，鍋裡的湯水早已乾掉，只在底部留下黑糊糊的殘渣。
一旁流理台上，放著幾碗早已乾涸的瓷碗，碗裡都是一層黑底。潔弟猜測這些原先應該是裝著醬料的。中央則置著一塊足足有五公分厚的大砧板，上頭有些虀粉，看不出本來是什麼食材。
潔弟後知後覺道：「這裡的食物都會變質耶！」
吳常說：「對。陳府內既沒有濃霧，也沒有濃霧中的異象——時間復歸。有著時間流速，所以東西會隨時間腐敗，甚至腐敗到變成粉塵。但是這裡仍然和外界的時間不同，一直在永夜中。」
潔弟點頭表示了解，說：「就像是你之前講的『異空間』。」
同時，她也留意到地上有根大湯杓。她想：當時在料理的人，大概因為某些緣故，不得不拋下手邊工作。慌忙之中甚至連掉落的湯杓都來不及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