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血跡
第十二章 血跡
「不知道二十幾年前,那場大霧發生的時候,府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潔弟喃喃道。
吳常戴上他表演常用的白色魔術手套,一語不發地仔細一一檢視廚房內的炊具、廚具。幾秒之後,忽地開口:「都不見了。」
「啊?」
「所有的刀都不見了。」
他這麼一說,她才注意到,流理台上、廚房牆上、水槽裡都充斥著各種鍋碗瓢盆、鏟杓筷匙,唯獨就是沒有刀。
「咦,真的耶!都跑到哪去了?」
吳常注意到廚房還有另一道鐵門,一聲不吭地扭頭轉身走去那一側。
那鐵門中央的門板上,有著象徵旺家興財的壁虎浮雕。她都還沒看清楚鐵門的對面是什麼環境,吳常便毫不猶豫地開啟這道門,閃身入內。
她這才發現,那門也沒鎖上。雖然不知裡頭有什麼,但她更怕脫隊,自然也緊跟其後。
裡頭的空間比她想像的還要小、還要凌亂,東西散落一地,到處都是已隨歲月化為粉屑的食材和早已膨漲凸起的變質罐頭。
兩面都是齊天的鐵質層架,最下層是一排油桶和高度及腰的大黑甕,推測後者可能是米缸一類的儲糧容器。上頭三、四個層架都堆放著一大袋、一大袋的麵粉、鹽、糖、麵類,一層是垮成小山的罐頭,還有一層是簍簍碎屑。
「原來這間是食物貯藏室啊。」她邊說,邊東張西望。
她心道:也是。要同時供應這麼多孩童的孤兒院,伙食量一定相當可觀。也許乍看之下,這間的食物堆積如山,但實際上,也許還不夠他們吃一個禮拜咧。
鐵門右手邊,則是一大台那種常在便利商店看到存放冰棒的臥式冰櫃。雖然其插頭仍在插座上,但孤兒院已經被斷電多年,這台冰櫃如今也只是靜靜躺在這裡,充當舊案謎團的背景之一。
她抹掉玻璃拉門上的灰塵,往下瞧,裡頭都是些早已發黑、無法辨識的食材。
這小房間吳常看得很快,銳利的雙眼掃過幾秒便又往鐵門對面那道木門邁進。
木門上的鎖像一般公廁隔間用的那種,只有一個簡易的細金屬橫閂,一拉便開。而此刻,它也與前面兩道鐵門一樣,都是虛闔上而已。
吳常拉開門扉一看,裡頭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當吳常的強力手電筒和潔弟的頭盔光源各自射向空間深處的瞬間,她發現這間房間非常狹長,對面的牆壁至少離他們有三十米。而他們所處的這道木門與那面牆之中,夾著一排排如外頭庭院般,由廢棄物東拼西湊起來的桌椅。唯一不同之處,是桌子的兩邊都有擺椅子。
「又有一間教室?」潔弟心裡納悶:為什麼只有這間教室是在室內?難道是有些孩子比較嬌貴?
「應該是供孩童用餐的食堂吧。」他刻意用手電筒光線在角落木櫃上的餐具劃上一圈。
「喔喔。」
潔弟左手調整頭燈焦距成近處發散時,才意識到空氣的味道轉變了。她趕緊閉氣的同時,一股噁心感湧上喉頭,當即一個不小心岔了氣,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連連。
「血腥味。」吳常好整以暇地說,「陳年的。」
「什麼?」潔弟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吳常的手電筒光源仍舊是遠處聚焦的模式,此時照向室內深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在強力而慘白的光線下,對面牆壁白漆如外頭一般盡數剝落,上頭幾處與靠牆的幾張桌椅一樣,有著不少像是潑濺出來、但已乾掉的黑漆。每處量雖不多,卻頗為密集。
潔弟想起方才一路走來,在聚落間,石板路上發現的屍體,不禁瑟瑟發抖,問道:「那……該不會是……」
「就是。」
一股莫名的緊張與懼怕再次由心裡深處崛起,潔弟突然感到喉嚨很乾澀,吞了口口水,不太想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怕會成真:「血跡……」
「很明顯不是嗎?」
「是是是……謀殺嗎?」她驚惶地說。
他打量了一下牆上的血跡,說:「確切來說,應該是屠殺。」
這句話嚇得她猝不及防,雙腿登時一軟,簡直都要癱跪在地上了。前面的廚房和貯藏室都沒什麼太大的異樣,誰能預料會這麼突然走進一處凶殺現場。
吳常來到食堂的另一頭,走到血跡斑斑的牆壁前探看,潔弟則繼續捏著鼻子,龜縮在他身後。
「槍法不錯。」他語調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讚許之意。
「啊?」
吳常向潔弟解釋:殺手不只一個,而且都是採遠距點射的方式;一槍一個,彈無虛發。她這才知道,原來那些牆上的血跡之中,一個個凹槽都是彈孔!
她驚駭無比道:「天啊!到底有多少人死在這裡?難道開槍的當下,周遭的村民都沒聽到嗎?」
說完,她隨即想到二十幾年前的那場大霧,頓時感到一股惡寒。
吳常道出了她心中的猜測:「這圍繞陳府的濃霧有類似隔音棉的效果,只是不至於到完全消音。或許當年就是用來阻絕槍聲的。」
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把M9刺刀,先後自牆上幾處彈孔中撬挖出三枚彈頭。再屈膝彎腰拾起幾個地上的彈殼,與彈頭相互比對。
「怎麼樣、怎麼樣?看出什麼沒有?」潔弟問道。
他戴上白手套的手指捏著子彈,放在她的頭燈光束下緩緩轉動,仔細端詳起來。兩、三秒後,眼睛為之一亮,說道:「嗯。」
「怎樣,你快說啊!」她不耐煩地催促他。
「5-5-6 NATO。」吳常以英文說道。
她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講這個,忙問道:「那是什麼?NATO 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
「對。NATO 會員國的標準用彈尺寸:口徑 5.56,乘以長度 45 mm。」他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季青島雖然不是會員國之一,但兵工廠也是比照這個標準量產彈藥和槍械的。」
「喔,」其實她聽不太懂,但還是附和一下,「那所以咧?」
「制式步槍,」他回答她的同時,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確實訓練有素。」
「什麼意思啊?」她還是一臉茫然。
吳常冷眼瞥了她一眼,目光自左邊牆壁盡頭的鐵門,掃向右邊通往樓上的階梯。
她實在很討厭他這種「高興就回話,不高興就當別人是空氣」的態度。
不過,地上的異樣很快就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從地上烏黑血跡來看,曾有幾具屍體被拖行到半闔的鐵門之外,那裡就是方才庭院東面的教室。
潔弟心想:如果連我都能看出來,那吳常肯定早就注意到了。不過依吳常那種不見黃河心不死的個性,沒把二樓走過一遍,是不會就這樣走出這棟長房的。
「咦,不對啊!」她突然想到,「這裡有那麼多血,那屍體呢?」
「我認為是藏在府內某處。不過這裡的血量不算多,就彈孔數量和現場血跡來看,案發當時,食堂裡應該只有十到十五人。一遭射殺,就馬上被拖到別處。」
「『案發當時』,」她復述他的話,思考著,「你是說二十幾年前,那個迷霧第一次降臨老梅村的晚上嗎?」
「對。志剛說,時間是剛入夜。從廚房正在切菜、烹煮的狀態,還有水槽內沒有使用過的碗盤來看,」吳常推測道,「也許當時才在備菜,還沒到孩童集合在食堂裡用餐的時間。」
她精神一振,滿懷希望地說:「你的意思是,大部份的孩子都安然無恙囉。」
「這個問題應該要問妳。」吳常看向她,淡淡地反問,「妳剛才看到多少鬼魂?」
她的心頓時咯噔一沉,可是又想到外頭內院裡為數眾多的桌椅,希望又再次燃起,只是這次變得比方才微弱許多。
「不管我看到多少,那一定不是全部!」她說。
「但願吧。」吳常面無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說完,他們的眼睛同時看向右手邊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