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更多彈孔
第十三章 更多彈孔
潔弟初時見到如墨般漆黑的階梯時，便心下疑惑：哪有台階黑得這麼不均勻的？
待她看到樓梯側面，那灰色混凝土上一道道溢出的黑線時，才赫然驚覺：台階本來不是這個顏色，是被血流淌染成紅色，再隨時間氧化轉黑！
「真有趣。」吳常望著階梯，神情有些滿足地嘆道。
潔弟既錯愕又反感地想道：喂，可以不要露出那麼著迷的表情嗎！真不知道是喜歡上你哪一點！
「在這裡等我。」吳常對她說。
他泰然地邁開長腿，踏上了階梯。她再次嚥了嚥口水，環顧陰暗濕冷的四周一圈。雖然目前看似沒什麼危險，但她還是沒勇氣落單，只好也跟著他上樓。
「等等我啊。」
她惴惴不安地跟著吳常走到兩層樓中間的樓梯平台，轉一百八十度角，再爬上樓。當她走完全部的階梯，踏上二樓，望向眼前景象的剎那，僅存的一點渺茫希望也隨之殞落了。
二樓是完全打通的開放式宿舍，寢室只能用「一片狼藉」四個字來形容。四排上下舖直直延伸至長房的另一頭。經過二十幾年的洗禮，鐵製床架和木櫃都已經脆化得差不多了，而床鋪上的棉被和床墊也多半氧化成碎片，說不定一碰就散。
即便時間倒流到二十幾年前，這宿舍老舊寒酸的陳設也在在顯露物資匱乏與貧窮。天花板裸露的水管走線、歪斜的窗框，床鋪四周堆滿的雜物，盡顯破敗髒亂，環境頂多比橋下蝸居的遊民還好上一些、更具規模而已。
放眼望去，牆上、地上是更多的彈孔、彈殼和噴濺血跡，不少床單和雜物被一灘灘如今早已乾涸的血泊給浸染成一片黑。
潔弟看得當即冷汗直流，覺得四周空氣越來越冷，直入心坎。
她感到一陣暈眩，開始不停地乾嘔，難受地想：該不會所有孩子都被殺了吧？
見她不適，吳常也不催促她前行，只是舉起手電筒，面不改色地沿著排排床位中間的走道，一人深入寢室內探察個仔細，留她自己撐扶著樓梯口的欄杆，平復情緒。
待她稍稍鎮定後才意識到，舉目所及，這層樓也一樣沒有半具屍體。她想：剛才在外頭的時候，明明抬頭還有看到七、八個童魂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其中包括大虎、小虎，怎麼現在上樓之後，反而連祂們也不見蹤跡了呢？
就在她疑惑的當下，突然見到手電筒的光線聚焦在距離她不到十米的地上，看來吳常已經從走道底端折返回來了。
她迎向前去的同時，小虎和另外兩個鬼魂也再次出現。祂們跟著吳常的腳步前來：小虎繞著他飄來飛去；另一個看來約莫十二、十三歲、平頭的男孩，撐著沒有雙腿的身軀，忽隱忽現地穿梭在走道與床鋪上；還有一個看來與小虎同年，頂多五歲的長髮女孩盤腿坐在吳常肩膀上，笑得燦爛，那張得開開的嘴完全沒有牙齒，看來陰森詭異。
「停停停！不要過來！」雖然潔弟與吳常還有一大段距離，她還是緊張地當即伸出雙手要他止步，「你知道你身邊跟來了什麼嗎？」
「三個幼小的鬼魂，二男一女。」吳常面色不改，鎮定地指著自己說道，「而且有一個在我肩膀上。」
「那你怎麼不害怕？」她錯愕道。
「有什麼好怕的？」吳常有些疑惑，「我們是來幫助祂們找出真相和兇手的，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她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跟他這種對鬼神沒有任何懼意的人形容這種原生的害怕。就算她從小看祂們長大，就算祂們沒對她做什麼，光是出現在她周遭就足以讓她恐慌了。
「我偏要過來！」小虎疾衝至潔弟面前，欠扁地搖擺著屁股，對她吐舌頭，「咧～～～」
「小虎，別鬧！」平頭男孩出言喝止祂。講話口氣沉穩許多，是個較成熟懂事的孩子。
好險小虎的口水不是實體的，不然潔弟真的會開扁。不過也好在小虎調皮的性子，她煩躁的情緒才得以暫時壓過恐懼。當小虎再度轉過來背對她搖屁股的時候，她迅速拿出背心口袋裡的打火機，點火燒祂屁股。
「哎唷！」祂瞬間竄得老高，頭部直衝出天花板。
「下次再這麼沒禮貌祢試試看！」潔弟面帶得意，又有些威嚇地說。
吳常的眼睛閃爍，一臉對火能燒到幽魂這件事感到十分有趣。
潔弟跟他解釋：之前曾聽老師父說過，自然界中，只要是能量波都可以對幽魂、執念、陰間和混沌七域產生影響，舉凡火、電、光、聲音、震動……等。所以她剛才才用這招來反擊小虎。
而由於潔弟以前曾跟吳常提過她與老道、老師父的一些過往，所以他也知道他們的存在，也曾請她幫忙引薦給老師父認識。但弔詭的是，老師父看了他的八字命格之後，只說了句「時候未到」，便請潔弟代為婉拒。之後她再怎麼纏著老師父追問，他都說天機不可洩漏，令她納悶不已。
「走吧。」吳常說道。
潔弟一邊跟著吳常和三個小鬼下樓，一邊問他：「寢室裡面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沒有，不過裡頭有更多的鬼魂。雖然我看不到祂們，但有聽到祂們小聲討論要躲在哪裡。」吳常回她。
潔弟心裡驚道：也太不小心了吧！這樣很容易被壞人發現耶！
「我原本也躲在櫃子後面喔。」他肩膀上的長髮小妹妹說，「可是一看到是白馬王子，我就決定要嫁給他了！」
吳常本人沒吭聲，所以潔弟也不好意思多說什麼，只是在心裡想著：排隊吧祢！再說人家根本沒答應啊，祢現在坐在人家肩膀上根本是強制中獎嘛！
此時他們走出階梯對面的鐵門，回到陳府庭院東側。她回頭一望，這扇鐵門門板的中央圖案也與這棟其他兩扇不同，是象徵福氣的蝙蝠。
吳常抬頭掃過西側與北側的灰牆長房，輕聲問道：「那兩棟裡面是什麼？」
「這棟，」平頭男孩指著對面的西側房舍說，「一樓是洗澡的地方，二樓跟我們這的二樓一樣，都是宿舍。也都是大孩子照顧小孩子。」
潔弟看著祂的上半截身軀末端像是陷進水泥地裡，不免心生同情，抿嘴心想：祢還是照顧好祢自己吧。
「右邊這棟，」平頭男孩指向北側的長房，「其實我也只有進去過幾次。一樓好像有幾間會客室，二樓是老師們辦公的地方。」
「其他地方呢？」吳常又問。
「北棟再後面是老師和阿姨住的宿舍。」平頭男孩怕他們不知道阿姨是誰，又補充說，「阿姨除了打掃、煮飯，還有幫忙照顧小嬰兒。對了，五歲以下的小孩都跟老師、阿姨他們一起住。」
「這裡的孩子年紀是從嬰兒到幾歲？」吳常問道。
「十三歲。我就是這裡年紀最大的。」平頭男孩有些驕傲地說。
「祢們全都被殺死了？沒有人活下來？」吳常冷不防問道。語調之平淡、直接，令潔弟傻眼。
「唉……」早熟的平頭男孩長嘆一口氣，面容哀傷又有些幽怨，「我也希望有人能活下來……可是當我們死後在院子裡見到大家的時候，就知道沒有人躲過一劫了……」
「什麼！那小環呢？不對，我是說祢們的院長呢？」潔弟著急地問道。
「她不見了。」平頭男孩蹙眉，神情看起來有些迷惘，「最後看到她的佳佳老師說，祂親眼看見她被槍斃，倒在地上。再接下來，祂自己也被子彈打中。可是，我們找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沒找到院長。沒人看到她的屍體。」
「並不是所有地方吧，」吳常插話，「祢們應該離不開孤兒院吧。」
「對！你怎麼知道！」平頭男孩眉毛上揚，驚訝地說：「我們好像被看不見的牆擋住，出不去孤兒院！我們也曾試過往上飛，可是一超過屋頂，很快就會被一股吸力給吸回地面，根本掙脫不開！我們被困住了！」祂的語調轉為懇求，「所以我一看到你們來，就希望你們能帶我們出去，讓我們自由！」
「那還用說嗎！當然要啊！」潔弟毫不猶豫地回答，感到熱血在體內沸騰。
「哇好強的氣場啊。」平頭男孩先是用手做出遮擋陽光的動作，再以雙手撐起身軀往後退了些。
吳常冷眼瞥了她一眼，一副「就憑妳也敢說這句話」的樣子，對祂說：「盡力吧。」接著又問道，「祢有看見殺手長什麼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