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裙房


第十四章 裙房   「嗯。」平頭男孩非常配合地回答,「當時上到二樓的有……嗯……十幾二十個男人。三個、三個一組,各自對付一個小孩。其中一個負責抓住人,另一個拿槍對著他,還有另一個拿著很像挖冰淇淋的東西挖我們眼睛。有些男的拿槍把其他人趕到旁邊那裡,等著被挖眼睛。」祂指著樓梯口旁的一處角落,「只要有人逃跑或反抗,馬上就被射殺了!所以我不敢跑也不敢反抗……」男孩邊說邊低下頭,用手摸著空洞的眼睛,「沒想到他們挖走我的眼睛之後,我還是被殺了……那個時候很混亂,我又真的太痛了,還以為自己是痛死的……等到我的靈魂飄在空中,看到自己的身體時,才知道自己也是被射死的。」祂指了指自己,中彈的位置跟小虎如出一轍!      潔弟想到這些孩子在臨死前受到多大的折磨,內心該是如何徬徨與恐懼,她就怒急攻心,氣得亂揮拳,大罵道:「這群不要臉的王八蛋!就不要讓我逮到!」      「要啦要啦!」吳常肩膀上的長髮小妹起鬨道,「要打他們屁股!」      「燒他們屁股!」小虎邊說邊指著自己剛才被潔弟用打火機燒到的左邊屁股,「要用燒的!」      吳常似乎因為潔弟、小虎和長髮小妹越扯越遠、偏離主題,而感到有些不耐煩,蹙眉瞪了潔弟一眼,繼續追問平頭男孩殺手的外貌特徵。      「嗯這個嘛……他們都穿全身黑的衣服,頭髮很短,好像……都比你矮一點吧?」平頭男孩努力回想細節,「可是看起來很兇!唉,他們長得都差不多嘛!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形容。」      潔弟心想:什麼叫長得差不多啊。又是講一些沒用的。衣服、髮型很容易改變。若是身高的話,季青島成年男子平均身高大約都在一百七到一百七十五之間,而吳常身高超過一百八。除非是一百九的小智,否則大部分的男人都很容易符合祂的形容嘛。      「還有一個看起來很聰明的人啊!」小虎補充說。      「很聰明?」平頭男孩一臉疑惑,「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那是在我眼睛被挖走之後,才出現的吧……」      「有講跟沒講一樣,」潔弟碎念道,「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室內地面上好幾處都留著污血,可是現場卻沒有留下多餘的鞋印和痕跡。代表他們行事有計劃性、乾淨俐落、毫不猶豫,有可能經驗豐富。按照祂的說法,那些殺手應是先解決掉二樓的孩子,再下去解決一樓的。在同一時間,一樓和其他棟裡一定另有其他殺手控制住孩子和老師。」吳常總結,「作風熟練又極為謹慎,外觀打扮又這麼相似,這些殺手一定是經過訓練的某組織成員。」      潔弟實在沒有太多心情聽吳常在那邊冷靜分析,只是又懼又怒地想道:就算是什麼殺人如麻的特務、行家好了,面對手無寸鐵的幼童,怎麼還能忍心下手?那麼狠心、冷血,還是不是人啊!      「如果說,是當年陳府滅門案的幕後兇手想回來滅掉什麼證據,也不需要殺人滅口啊!而且為什麼隔了快四十年才突然下手?」潔弟憤然不解道。      「很快就會知道了。」吳常的神色始終是異於常人的淡漠。      「你……你怎麼……這麼冷靜啊!你——」潔弟指著他的鼻子,心裡氣呼呼罵道:你他媽還是不是人啊!      但說出口的卻是:「你是不是顏面神經失調啊?」      「妳說呢?」吳常先是皺眉,再回以鄙視又嫌棄的表情,證明自己可以控制面部肌肉。      「稍安勿躁。」吳常仍舊冷靜地說,「我的預感向來很準確。」      「什麼預感?是小環還留有別的線索?」      「不。而是幕後主使人為了達到某個目的,這些小孩必須死。」吳常說道。話語之中,不帶一絲感情與憐憫。      「什麼!」潔弟憤怒地幾近咆哮。      她尋思道:到底能有什麼目的活剜眼珠、屠殺小孩?就算是深仇大恨也不應該啊!      現在整顆心被驚懼、憤怒、疑惑和同情給翻攪得亂糟糟的;要氣也不是,要難過也不是。      與此同時,吳常像是聽到了什麼,轉過身望著東側的教室,喚著她:「潔弟,看到什麼了?」      她也察覺到背後好像有些動靜,立刻轉頭一望。      只見漫天螢火蟲流動的冷光之下,庭院裡突然出現十幾、二十個小孩;有的乖乖坐在椅子上,有的則繞著桌椅開心嬉鬧、追逐著,還有四、五個女孩邊在地上玩著破碎的無頭洋娃娃,邊哼唱著歌。      潔弟認出其中一個綁著雙辮的小女孩,是吃了她亂灑的可樂糖的孩子之一。      「老梅老梅幾株芽?無枝無葉九朵花。」雙辮小女孩的歌聲特別清亮,「月娘一躲不出門,寧可在家關緊窗。」      潔弟驚道:「是〈老梅謠〉!難道這首童謠就是從這孤兒院裡傳唱出去的?」      同時,也因孩子們空靈的嗓音起雞皮疙瘩,頓時覺得周遭氣氛陰森又古怪,想不通祂們怎麼又突然出現在庭院裡的教室。反觀另外西面和北面的課桌椅,現在還是空空如也,一個小鬼都沒有。也不知道其他孩子跑到哪去了。      她將她看到的情景形容給吳常聽。他一副扼腕自己沒有陰陽眼的樣子,令她哭笑不得。      另一個坐在雙辮小女孩後面、看祂們玩洋娃娃的,則是剛才那位沒有雙臂的妹妹頭小孩。祂加入祂們的歌聲:「綠葉綠葉幾時綠?冬末春初翠如玉。大雨一來別戲水,潮起槽深難保命。」稚嫩幼小的祂,似乎也明白歌詞的涵義,唱歌的同時,還會隨著歌詞搖頭扭腰。      「水車水車幾回停?竹筒無泉難為引。明火一亮石成金,夜半哭聲無人影。」祂們一起做同樣的手勢唱著;左手捏住鼻子,右手穿過左手到鼻頭形成的圈圈,擺了擺手,「金山金山幾兩金?只有陳家數得清。除夕一到勿近府,」祂們接著舉起右手,做出手刀劈落的動作,「無臉殺絕不留情!」      最後一句唱得狠戾異常,令潔弟寒毛直豎。      「小環真不應該教祂們這麼恐怖的歌啊。」她環抱住自己,口氣有些抱怨地說道。      「喔,這倒是讓我想到,」吳常說,「該去小環的房間看看了。」      「喔!」吳常身邊三個小鬼發出興奮的叫聲,做出互相看向對方的動作。      明明長髮小妹和平頭男孩就沒有眼睛,也不知道祂們為什麼能看得到彼此。      「好耶,我想進去很久了!」小虎開心地在空中翻滾。      「帶路吧。」吳常對祂說。      ***      小環的住處仍然在四合院主體格局外的東側裙房,是困在陳府內的孩子們都還可及之處。小虎熟門熟路地快速帶他們倆穿過北棟和東棟建築物中間的狹窄小徑,來到一條漆黑的甬道之中。      小環住的裙房就在甬道的東邊。興許是因為陳府遭滅門當年,僥倖躲過祝融之災,而念舊的小環捨不得將之拆除改建,所以裙房外觀與陳府外牆、二進迴廊和後廂房一樣,皆仍大致保持逾一甲子前的原貌。      就小虎的說法,東側裙房總共有三個房間;南側兩間分別是廢棄的柴房和灶房,北側一大間則是小環的住處。雖然小環房門左右兩側各有扇對外窗,但裡裡外外都積了厚厚一層灰,手電筒光線大部份都被灰塵擋住了,看進去朦朦朧朧、影影綽綽的,不太真切。      潔弟跟著吳常他們來到小環房的雙開門扉之前,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裡頭會有什麼。這些小孩出於尊重都不會擅自進去,會不會其實小環這麼多年來一直都躲在裡面呢?      就在她千頭萬緒之際,吳常毫不客氣地伸出雙手施力將木門推開。      「咿——」雙開門扉應聲向內敞開,塵封已久的房間,在頭燈光線下再次重見天日。      淡淡霉味撲鼻而來,潔弟皺著眉立刻捏緊鼻子,伸長脖子往裡頭張望。      房間深度比潔弟想像得淺,與食堂一樣,都是窄長型的開放式空間,站在門邊便能看出室內大致格局。門一進去是以木質鏤空屏風將客廳虛掩,屏風到門扉之間的空間充當玄關。而屏風後方右邊則是客廳。如果廁所格局與六十年前相同的話,那位置就會在客廳與柴房之間了。而屏風後方左邊則是書房和寢室,但兩者之間以另一道實心的三片式木屏風隔開。      小虎在吳常開門的瞬間,就一馬當先地往屋裡右邊橫衝直撞;吳常肩負著長髮小妹,與平頭男孩一同隨著小虎進客廳;潔弟則因為有些膽怯,在看得到吳常的情況下,站在玄關屏風那裡一邊等他們,一邊東張西望地打量屋裡各處。      裡頭裝潢、擺設雖古色古香,頗具傳統四合院之美,但傢俱、用品明顯簡樸許多,不似陳府外牆那般豪奢氣派。潔弟想,小環應該是沿用了不少以前傭人房的傢俱吧。      吳常繞了一圈回到屏風來,對潔弟搖頭表示沒有收穫。她見屋裡沒什麼異樣,便稍稍安了心,跟著他往右邊的書房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