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後廂房
第十七章 後廂房
吳常順著東側甬道一路往宅院東南角的屏門挺進，步伐迅捷卻悄無聲息，一點也不似需要佳佳幫忙引導、帶路的樣子。
佳佳跟在他身旁以等速飄浮著，有些擔憂地說：「你確定這個方向是個好選擇？這是往大門的方向啊。過了屏門，就是大門了。」
吳常不出聲，只是點頭示意。他就是想知道來者何人。
剛才怕潔弟多事、瞎操心，所以刻意先繞到裙房後面的甬道。等到她轉身往後院跑去，他才開始行動。他的目的就是要在意外的訪客找到她之前，先一步攔截。
不論來的是誰，絕非善類。要是讓他或他們先遇到潔弟，絕對沒有好下場。不，絕對沒有活路。
他來到這條甬道的盡頭，止住了勢，蹲在灶房後方的牆角，抽出一張不鏽鋼鏡面撲克牌，打算照看轉角前方的狀況時，佳佳壓下他的手說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幫你看看吧。」
吳常點頭同意。
佳佳先是探頭張望，確認屏門之後的兩條甬道都沒人，才又來到屏門前。雖然照理來說，像潔弟那樣有陰陽眼的人是少數，大部份的人應該都看不見祂們，但為了以防萬一，謹慎如祂，還是只在門上露出雙眼睛窺探宅院的大門玄關。
街門與影壁中間站著一個挺拔的黑衣短髮男子，手持步槍，頭戴單目夜視鏡，面朝宅內，不時來回掃視，卻又一直佇立在原地不動。
佳佳注意到他渾身都被一抹淡淡的螢綠光芒包圍，煞是奇怪。而光源似乎是來自他的胸口，令佳佳有些防備，又有些好奇。
祂先是謹慎地稍稍抬頭，對男子小聲喊道：「喂！」
接著又馬上蹲下，只留雙美目在屏門上緣觀察。祂見那人沒有半點反應，似乎沒聽到祂的呼喚，就更加大膽了些。
「喂！我在叫你啊！」祂大聲叫道，舉高雙手在門上揮了揮。
短髮男子依舊沒有反應。於是佳佳穿過屏門來到他跟前，繞著他打轉。那冷光的中心好像是個如茶包一般、裝得鼓鼓的黑色小布囊，由紅線串著掛在男子頸上。
佳佳心裡疑惑：那個小東西應該很輕吧？不然沒辦法掛在脖子上。可是，那會是什麼呢？
雖然這名陌生男子看不見祂，祂卻也不敢造次，只是慢慢伸手去觸碰那個小布包。
豈料，祂才剛接近男子最外圍那抹幽光時，手與光之間，居然登時燃起青火，五指在瞬間就遭烈焰焚蝕！
「啊——」祂吃痛哀嚎，倒退穿過屏門，再次回到甬道。錐心刺骨般強烈的痛楚，令祂感到隨時會魂飛魄散！
祂將手臂抬高至面前，赫然發現整個右手掌都在眨眼間被那無名青火給燒沒了！
但同時，祂也注意到，一旦遠離那抹青綠光芒，火焰就不會再蔓延上竄，那股灼痛的感覺也會馬上消退。
佳佳當下真是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如何是好；既想幫助吳常，又想回去警告大家；千萬不可輕舉妄動、靠近那些陌生人。
「吳常！」祂回頭找他商量，「大事不好了！」
只見吳常仍舊蹲在角落，但位置些微不同，他鎮定地對祂比了聲「安靜」的手勢，目光銳利、專注地盯著方才來時的甬道彼端。
＊＊＊
方才佳佳探頭朝玄關處察探黑衣男子的同時，蹲在牆角的吳常，聽到後方的甬道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他立即閃到轉角的另一邊，抽出鏡面撲克牌立在地上察看，先確認來人是否使用手電筒等照明裝置，再決定是否戴上夜視鏡。
來者正從吳常剛才經過的宅院東側門緩步跨過門檻、進入甬道。他的步伐雖輕，卻仍在攏音效果奇佳的甬道中回響起短促的腳步聲，足夠供吳常判斷出：來者只有一個。同時吳常也注意到，對方踏進甬道的瞬間，有個非常小的綠色光點先是自裙房後牆掃到他背後那堵青石牆，接著再逆掃回去，往反方向的後院射去。幸好鏡面撲克牌的位置放得夠低，一旦不小心被照到、反光，豈不等於暴露吳常的自身位置。
吳常判斷，對方舉著的槍上頭裝有綠色雷射瞄準鏡。那麼一定也已經戴上夜視鏡。
漆黑的環境對吳常來說不是問題，出色的方向感和距離感是他的優勢，不需憑藉手電筒照明，便可在無光的甬道中急速奔跑、定位。但是面對把自己當靶心的殺手，只有這兩項可就遠遠不夠了。
殺手今天撞上吳常也是倒楣，尖端科技從來是他的主戰場，尤其是軍武。
吳常自外套袖中的隱袋取出輕型夜視鏡，將之戴上。與潔弟的不同，他的夜視鏡造型較像全黑消光蛙鏡，鼻翼兩側開孔中有著目鏡，兩頭上方各裝置微型紅外線照明器。續航力長達七十二小時的奈米電池則是裝在後腦勺，以平衡前後重量。不同於一般夜視鏡，吳常的之所以能做到厚度如此之薄，是利用先進薄膜技術將「光放管」；光子轉電子的影像增強管，壓縮至 3 mm的緣故。
吳常眼睛雖盯著對方，手的動作卻沒停下，同時從頸後的領子下方拉開其中一個暗袋，拿出消音器熟練地裝在槍口上。
那殺手在東門掃視一圈後，確認無人，便鎮守原地，不再移動。
吳常心想：東西南北四道門應該都有人把守。如此謹慎確保無漏網之魚，值得肯定。
「吳常，」佳佳突然喚他名字，「大事不好了！」
＊＊＊
吳常先制止佳佳慌亂的喊叫，仔細觀察守東門者的反應。
方才吳常自己聽得見佳佳發出一連串的聲音，包括大叫聲。守大門玄關處和守東門的殺手若不是置之不理，便是真的都沒聽見。經過細察，他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為什麼這兩個殺手聽不到鬼魂的聲音？無論如何，既然這兩人的目的是守門，那麼威脅性就是次階的。首要任務是先解決進院搜尋的殺手。吳常思酌著。
「什麼事？」吳常對佳佳低聲問道。
佳佳立刻將剛才發生的經過，原封不動地告訴吳常，並且問他，他們現在到底該如何是好？她想要馬上去警告大家。
吳常猜測：「祢說的小布袋或許是護身符一類的東西。護身符可能可以阻絕鬼魂的侵擾，所以配戴的殺手完全感覺不到祢們；既聽不到祢，也看不到祢。」
「護身符！」佳佳驚道，接著又表情悵然地說，「我……」
雖然祂已死，但長期身處與世隔絕的環境之中，祂並沒有真正認知到自己「已為鬼魂」；一下子尚不能接受自己已成了生人心中，需要配戴護身符加以辟邪的對象。
吳常繼續說道：「祢先不要輕舉妄動。祢們不但傷不了那些配戴護身符的殺手，反而會被符給傷到。先小心掃過全院，回來告訴我這一伙總共有多少人，再去通報大家。之後就是我的事了。」
他態度冷靜沉穩，佳佳也連帶地很快就鎮靜下來，立刻答道：「好，交給我。」
＊＊＊
潔弟邊跑邊自頭盔上緣拉下面罩，開啟夜視模式。
據吳常說，數位夜視鏡系統就內建在頭盔之中，只要將透明強化玻璃面罩放下來，開啟夜視鏡功能鈕，便能在面罩上看到清晰的成像。這類夜視鏡可以大幅改善一般夜視鏡常見的問題；中間清楚、周圍模糊。
「潔弟，」小惠邊在她身前飛，邊叮嚀道，「待會不管看到什麼、發生什麼事，妳千萬不要緊張、不要害怕、不要出聲喔！」
「嗯，我盡量。」潔弟咬牙說道。
「這樣不行啦。妳看妳，才剛跟妳說完，妳就出聲了。」小惠回頭看她一眼，滿臉擔憂。
潔弟心想：天啊，祢比我媽還囉嗦啊！
她們來到甬道盡頭，右轉切進後院。從這裡能看到水泥砌成的北棟後牆，以及對面建築風格與裙房相似，但佔地更寬闊、建材裝飾更顯雍容華貴的後廂房。按照吳常在出發前向潔弟跟志剛的說明，這裡以前是陳家么妹若荷與入贅夫婿的寢居，以及陳老夫人生前的故居。而現在，則是老師們方才提到的教師、阿姨宿舍。
潔弟想，小惠的想法應該跟她一樣吧？這陌生的訪客有可能從大門進來之後，就一路沿她和吳常剛才的行進路線，先過屏門進到外院，再穿過垂花門進到內院。所以她們現在不可能再走回剛才的內院，躲進東、西、北三棟長房了。
由於北棟的背面沒有門可進入，所以眼下不是繞過北棟，到西側的甬道，就只能躲陳府最深處的後廂房了。
「這邊！快跟上！」果然，小惠引導著潔弟往教師宿舍移動。
宿舍的門與小環房門、北棟諸門相同，在二十幾年的歲月中都未曾闔上。
在進去的前一刻，潔弟突然心揪了一下。一是她開始擔心，裡頭是否真有地方能容她躲藏；二是那股更為腐朽濃重的味道，自門縫中飄散出來，令她直覺裡頭有異，而有些抗拒入內。
小惠一溜煙地衝進後廂房之中，半秒後又探頭、伸手出牆面，忙道：「快啊！快進來！別怕，我在！」
潔弟刻意轉頭背對門戶，深吸一口氣，才憋氣轉過頭，輕輕將門推開。
室內溫度驟降，潔弟無來由地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猛烈地令她牙齒幾近打顫！
怎麼這麼冷？潔弟錯愕地想。
她縮起肩膀、環抱住自己的瞬間，不小心吐出胸腔內的空氣，反射性地又吸了一口。萬萬沒想到，一股腥腐之氣就這麼突然直衝腦門！
好臭啊啊啊啊啊——
這裡的味道比剛才東棟的廚房和宿舍還重上許多，她頓時被熏得頭昏眼花、重心不穩，差點被門檻絆倒、摔出門外。那股味道之臭，害她幾乎有那麼一秒腦袋是空白的。隨之而來的是頻頻反胃的噁心感。要不是因為不能出聲，她肯定把畢生絕學的髒話傾囊相與，把小惠罵到灰飛煙滅。
潔弟心裡罵道：媽的這間也太臭了吧！小惠祢最好是有很好的理由把我帶進來，不然我肯定燒祢屁股！
她立即將手伸進面罩裡，捏住鼻子，很認真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再另外戴上防毒面具。同時，眼睛也在四處搜尋小惠的蹤影。
透過夜視鏡放眼望去，赫然發現屋內堆放極為大量的木柴和碎布。從房門兩側深處堆到玄關，堆疊的高度比她還要高，好似綿延不斷的稻草堆。
除了牆邊高度幾乎齊天花板的櫥櫃與窗上的窗簾桿以外，木柴下方也能看到一點傢俱擺設，但大多都被木柴隱沒其中，看不見全貌。
她錯愕地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木柴要堆在這裡？而且還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