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骨


第六章 白骨   彈指之間,霧牆後方,灰磚地面上的一點粉紅突然消失,場景倏地些微改變了;四合院的門扉開啟的角度變小,而對開木窗則是完全敞開!      潔弟驚呼一聲,直道:「這不是我眼睛脫窗吧?」      那顆糖果還真是一眨眼就不見了!她原本還以為會跟電影一樣漸漸變透明,或是先柔焦、模糊再消失之類的。      怎麼一點華麗的特效都沒有?      「一分四十五秒。」吳常瞥了一眼手錶說。      他又再跟她要零食測試,她隨手丟給他一顆橘子糖果。這次測試也同樣是一分四十五秒,分毫不差。      「可是不對啊,」潔弟突然心生疑問,「如果窄道以外的任何人或任何外來物都會隨著時間重置而消失,那你那天怎麼沒事?」      這似乎讓吳常想到了什麼,當即開口:「Einstein’s Dreams.」      「什麼?愛因斯坦的夢?」她說。字翻成中文她都知道,結合起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美國物理學家 Alan Lightman 的著作。書中以三十個夢境探究時間的本質和可能,其中也包括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譬如第五個夢中,離地心越遠,時間流動得越慢。欲延緩老死的富有人家,便遷居至高海拔,甚至外太空。」吳常推敲道,「如果村子裡時空重置的頻率也是有規律性、方向性的,那麼也許中心點就是自陳府放射出去,成為一圈圈的同心圓,每圈的時空區間都不同,越靠近中心,區間越短。我那天並沒有走進聚落,只走到外面的荒地。或許那裡是同心圓的最外層幾圈,所以那幾區時空重置週期比較長,我也因此有比較大的機率恰巧避開了那幾區歸零的瞬間。又或者那裡根本不在會產生時空重置的同心圓範圍內,所以我才無意中逃過一劫。」      她聳聳肩心想: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我還是聽不懂。算了,管他的。      「但是霧中仙似乎不受時空復歸的影響……」吳常低聲地說,「我進去研究一下。」      吳常一臉躍躍欲試,潔弟卻心下徬徨無比。      「不要啦!」她再次拉住他,「你怎麼知道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搞不好有什麼魔神仔!」      出乎意料地,吳常居然也知道什麼是魔神仔,眼神更加狂熱地對她說:「那就更要去了!難道妳不想親眼看到——」      「不想!一點也不想!」她幾近抓狂地打斷他,「快走啦!」      「為什麼?」吳常一臉無辜。      潔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便裝得一副理直氣壯:「重點不是在陳府大院嗎?等我們到那找到了線索之後,按原路走回來,到時候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啊。」      她不等他反應,就硬拖著他往前走。      再前行不過百餘米,前方再次出現霧牆,看來又要轉彎了。      吳常注意到無霧窄道盡頭的地面有道黑色污漬,立刻飛奔出去。潔弟跟在他後頭賣力跑著,差點在他停下來的瞬間,一頭撞上去。若真是如此,他脊椎骨可能會被這頂 iACH 頭盔給撞成碎片。      潔弟想到自己戴上這頂頭盔,彷彿身懷鐵頭功一般的功夫,不禁也洋洋得意了起來。      「潔弟,快來。」吳常喚著她。      由於他早已將她頭盔上的攝影機調為不間斷錄影模式,所以只要遇到要攝影記錄的狀況,他都會叫她過去作影像記錄。      聽到他的聲音,她一回神便注意到,她腳旁的污漬如深色油漆般一路順著左轉的窄道,向村子深處延伸,盡頭便是蹲在石磚道上,背對著她的吳常。      她再回頭察看,黑漬的起點則隱沒在右邊霧牆之後,不知源頭來自何方。      「看來,我的判斷錯誤。」吳常淡淡地說。      「什麼意思?」      潔弟走到他身旁,正想蹲下來,卻被地上的景物給嚇得彈跳起來。肌肉因劇烈的方向改變而差點抽筋。      「哎唷!」她怪叫一聲。      吳常往她這瞥了一眼,視線再度回到眼前的地面。      那是一具掛著淺灰色碎布,失去雙腿的白骨!      潔弟這時才意會到,屍體周遭與那一路浸染石磚道的大量深褐色污漬其實是乾涸的血液!      她摀住嘴,忍住想尖叫的衝動,緩緩在吳常身旁蹲下。      幸好屍體正面朝下又已經腐化成骨,沒有駭人的遺容,也沒有酸臭的味道。她只要一想到上個月被志剛叫去認屍時,見到那渾身腫脹、臉部殘破的浮水屍,便覺眼前景象也沒那麼怵目驚心了。      吳常按下腕上機械錶的其中一個按鈕,錶盤邊緣亮起白燈,他開始邊檢視屍體邊說:「……從屍體身上的布料和車縫線來看,應為九零年代以後的夏季警服,已褪色成淺灰色。屍體狀況已化成白骨。身體姿勢俯臥,雙手向前伸展,骨盆形狀完好,但不具大腿以下部分。推斷死者是瞬間遭外力猛烈拉扯,雙腿自大腿根部扯裂,在掙扎向前爬行的時候,因劇痛、失血過多或再次遭到其他致死攻擊而死亡……」      潔弟本想詢問他的手錶是否有結合錄音筆功能,結果一聽到吳常說「自大腿根部扯裂」這幾個字,便嚇得全身起雞皮疙瘩,要問什麼都忘了。光是想像便覺得甚為恐怖,何況是親眼見到這具死者的骸骨!      吳常邊做語音紀錄,邊用魔術棒將屍骨翻過身,死者軀幹上半部卻瞬間與雙臂和頭頸分家,就連脊椎骨相連的骨盆也轉為與胸部成九十度角,側面立了起來。他再輕輕順勢將這塊骨盆往下推,整個軀幹才一致地呈現仰躺姿態。      「……屍體會正常腐化,」吳常不知道是在跟潔弟說話,還是繼續錄音,「警服上的血跡也會由紅轉黑、自然蒸發,代表這裡並不是一直重演某段時間區間內的經過,否則警察就是特例……」他頓了足足兩秒,突然斬釘截鐵地說,「對!原來如此!大家都因果錯置了!」      潔弟想破頭都不知道他在講什麼,索性也懶得去理會,橫豎他回到飯店之後,也會再跟自己和志剛說明的。      在屍體旁邊記錄影像的她,一方面替吳常向死者道歉,覺得把人家屍體拆成這樣實在是很失禮;另一方面又慶幸自己不用看到死者的正面尊容。      屍體胸口一帶的衣服保留得比較完整,還能看到胸前口袋上的一線三星胸章。看來這位死者穿的的確是警服。      「這邊怎麼會有警察啊?」潔弟問道。      「也許是當年進村察探狀況,因某種原因而遇難的吧。」吳常猜測道。      「這位警察會不會是遇到了霧中仙才……」畢竟後半段的話真的很難啟齒,她只敢在心裡說完:……才死得這麼慘?      「也許吧。」吳常回答。      他接著把屍體頭顱翻了過來,她趕忙閉上雙眼,頭卻不敢撇過,好讓戰術頭盔正面的攝影機得以繼續錄下畫面,因為左右和後方的攝影機沒有頭燈的輔助照明。      「從屍骨牙齒看來,死者是青壯年,」吳常檢查著屍體的口腔,「上排右犬齒是劣質金屬燒附瓷牙,假牙邊緣處有圈黑邊,外層瓷牙與假牙上方都已嚴重染黑,假牙至少是二十五年前裝套的。」      察探盡興後,吳常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打算繼續前進。潔弟立刻跟上他的腳步。      她忽然想到志剛和小智,慌張地問他:「誒,糯米腸,警察辦案的時候,是不是有時候會結伴啊?」      吳常看了她一眼,又是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好像她心裡在想什麼,他都能看出端倪,令她有種被侵犯隱私的感覺。      「是,」吳常說,「這裡不會只有這一具屍體。」      潔弟馬上想到上次自己一個人進村找吳常的路上,或許也曾經跟這些警察屍體擦身而過,隨之感到一股戰慄,連頭皮都一陣發麻。      「不覺得很有趣嗎?」吳常忽然這麼問她。      「啊?」      「這一路走來,我們見到的第一具屍體居然是警察的。」      「對喔,」他的話倒是提醒了她,「村子裡曾經住這麼多人,二十幾年前出現怪異的大霧時,大多數的村民都沒逃出來。可是我們走了這麼久,卻連半具村民的屍體都沒看到。」      「說不定,全成了霧中仙了。」吳常饒富興味地說,「或許招弟阿婆和小豪都是被霧中仙殺害,只是他們的魂魄都還沒被這霧異化成霧中仙。而魂魄又和霧中仙一樣不受時空復歸的影響,所以我們才能在霧中看到他們。」      潔弟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般,聽得渾身發涼: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同時,心裡又有個聲音告訴她:他是對的。      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場異象,究竟是如何把活生生的村民,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幢幢黑影。      「走吧。」吳常雙眼再度變為藍紫色,閃耀著興奮的光彩,神采奕奕地說。      ***      接下來的路,仍舊在四合院聚落內左拐右彎。他們又陸陸續續在窄道上看見不少散落的骨骸;有的是一排肋骨,有的是帶指骨的手掌,有的則是被削去一半的頭骨等;沒有一處屍首是完好的,令人不忍直視。      倒是吳常一見到屍骨便一個箭步湊向前,一具具細心觀察。潔弟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上去幫忙錄影。      據吳常的觀察,能辨別出年齡的,都是青壯年。其中,骨骸上若附著布料,也能看出生前的身分為員警。      潔弟原本曾想,會不會這些屍體是死後才遭人肢解。但是吳常卻否定了她的揣測。      一想到這些人在死前曾經歷什麼樣劇烈、悲慘的折磨,便覺一陣惡寒。若不是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場怪事,潔弟一定會以為這一帶曾經發生過什麼血腥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