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夜來臨


第七章 黑夜來臨   一路上見到那麼多死狀淒慘的屍骨,離陳府大院越近,潔弟心裡越是驚懼難受,腳步也越來越沉重。      「吳常,我……我走不下去了。」潔弟面有難色地轉頭對他說。      「累了?」      「不是啦,我只是……」她支吾其詞,「你不覺得很可怕嗎?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們。」      「可怕?」他環顧一圈,問她,「就因為滿地的屍骨?」      「嗯。」她憂傷地點點頭。      「為什麼?」他不解地看著她。      「呃……」她一時語塞。想釐清自己感到傷心、害怕的原因,卻又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看到屍體會害怕,」吳常對她說,「當我看到它們的時候,我只想知道它們是怎麼死的。我總覺得,它們還在等著我找出真相。」      這番話如暮鼓晨鐘般再次喚醒了潔弟追尋真相的勇氣。逾一甲子以來,已經有太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或許它們都還在等待,某一天奇蹟會出現,會有個人跳出來替它們還原事情的經過、洗刷冤屈,讓它們得以安息。      潔弟知道那個人不是她,是吳常。但是她可以幫助他。如果因為一時膽怯就退縮,她一定會後悔、自責一輩子的。      「再說,」吳常又開口,「這些白骨的成分妳身上也有,我不明白妳害怕的原因。」      潔弟點了點頭,覺得他這麼說好有道理,心想:一定是我太大驚小怪了!      「嗯!」她用力點了一下頭,握拳對吳常說,「我覺得我好像又敢往前走了!趁我現在有膽,我們趕快走吧!」      ***      在聚落的巷弄中繼續穿梭,接下來的石磚道上皆空無一物,不見任何屍骨。這非但無法讓潔弟安心,反倒讓她心生提防,覺得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行進至今,吳常說現在已過了中午。理論上來說,正午時分,應當烈日當頭,但他們所處的環境,反倒由昏暗逐漸轉為深沉而迷茫的光線,就如同冬日破曉前的灰濛濛天空。      連走了三小時,潔弟提議坐下來稍作歇息,以恢復體力準備迎戰接下來的考驗。吳常儘管看來沒半點疲態,也不是很想休息,卻仍停下腳步等她。      潔弟看吳常神色冷峻、有些不耐煩,便從背包裡拿出洋芋片巴結他。好險這次有買他少數認可的唐辛子口味。      她將洋芋片包裝打開,推到吳常胸前,他勉為其難地吃了幾片,表情才稍微放鬆了些。      她點了點頭,暗暗心想:媽媽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看來這句話對於怪裡怪氣的魔術師也滿管用的。      潔弟坐著休息的時候,一邊喝水、吃零食,一邊環顧四周。赫然發現,兩側霧牆裡的黑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躁動!如果說,在甫走進聚落後,黑影出現的密集程度是郊區,那這裡大概就是都會區了吧。      她馬上將這個發現告訴吳常,他又是一副「妳也太晚發現了吧」的反應。他看來不太在乎這個現象,想必心裡也早想好了因應之道。      此時吳常正在推算他們與陳府之間的距離。幾秒之後,他告訴潔弟,他們所在之處,距離當年斷頭案的現場,直線距離剩不到五百公尺。若是眼前的窄道走到底再左轉,便會直通陳府。      得出這個結論,他急不可待地催促著她趕快動身:「快!就要到了!」      吳常的顏面神經向來跟情緒一樣不發達,如今這般吆喝著潔弟,雖依舊面無表情,但從他轉為藍紫色的瞳孔來看,她知道他此時內心肯定是澎湃異常、欣喜若狂。      也許對他來說,解開這個陳年謎團的過程本身,就如同尋寶一般刺激、有趣。      「那麼開心幹嘛,又不是百貨公司週年慶。」她小聲嘟嚷道。      吳常甩開長腿,兩、三步就與她拉開距離,而這霧牆隔出的窄道,前後始終都與她相隔不遠,為了避免他一頭熱地撞進霧裡,她趕忙收起垃圾,在他身後小跑步直追。同時從背心裡拿出一顆哈密瓜口味的糖果來吃,心情頓時覺得愉快許多。      果真一轉彎,在兩束強力手電筒的照射下,窄道的盡頭便聳立一座氣勢宏偉、壯觀肅穆的烏黑宅邸!      潔弟猶如觸電一般,全身戰慄,震驚地下頦垂懸,口中的糖果差點就掉出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陳府大院!      出發前看老梅村的3D模型不覺得,現在親眼見到陳府,即使因霧牆阻礙視線而只能窺見其部分,仍感到氣勢磅礡、威嚴懾人。立即明白為何六十幾年前,陳府大火時,附近村民,不敢貿然踏入,非要等警察來了才敢隨同一探究竟。      這最後一段路,全無光線,天空已然化為曠無星辰的黑夜。      陳府本身像在颱風眼中,並沒有霧氣,但正上方夜空中卻有厚厚的烏雲在逆時針捲動!      潔弟從來沒看過這種景象,直覺府內邪氣橫生,不知裡頭到底積聚了多少亡魂,非常危險,萬萬不可進去。但不知為何,眼前的陳府大門對她來說,又有股強烈的吸引力,有種注定要回到這裡的強烈感受。      她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與吳常擦身而過,快步地往前走去。      「潔弟,」吳常喚道,「妳能看出黑影聚集的地方有什麼異常嗎?」      經他這麼一問,她才留意到左右兩側霧牆外不遠處,都各自聚集著為數眾多的黑影,正像風似地颼颼來回撲刮著。      「按照老梅村的3D模型,」吳常又說,「那兩處都在陳府高牆之外,空地上除了一排植樹以外,什麼都沒有。」      她瞇著眼仔細觀察一陣子,還是瞧不出半點端倪,只得搖頭跟吳常說:「什麼都看不清楚。」      「好吧。」吳常又盯了一會其中一叢黑影,才開口說:「走吧。」      ***      片刻之後,他們踏上石階,來到陳府大門前的門廊。      「到了。」潔弟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著說。      黛瓦當頭之下,橫樑垂掛一對顏色晦暗的紅燈籠,宅門的門框與門扉皆是深褐色木頭,門面高而寬大,窄道中僅顯出對開門板的中央部分,其餘兩側都與墨黑的雕花石柱隱沒在霧牆之後,隨著薄霧湧動而若隱若現。      門緣上方彩繪福祿壽三星高照圖,門框則雕以精緻百花飛鳥,兩側門軸底下則有灰石門墩,形如祥獸,互相對稱;與屋簷外一對威武石獅相映成趣。其斗拱飛簷,雕樑畫棟,巧妙結合了漆木磚石,每一處都蘊含民俗寓意,在在體現精湛工藝與陳府當年富甲一方的豪氣,足見往昔定是何等璀璨生光。只不過,經過歲月的洗禮,如今顏色早已失去往日的鮮活色彩。      潔弟想,陳小環將陳府改成孤兒院時,因經濟不甚寬裕,才無法妥善維護、保存宅院的外觀吧。      縱然宅門看來歷久而深沈,門上握把樣式卻非古早銅環,而是現代的銀白色金屬直式提把。門的內側也早已不是架有傳統的橫木門閂,而是一般鐵門常見的合金門鎖,與古色古香的門戶看來頗為突兀。      潔弟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著面前古樸斑駁的木門,心中百轉千迴;除夕夜慘遭斷頭的陳家人、含冤而死的陳若梅、遭人滅口的楊正與孫無忌、為主奔波的小環……他們生前的往事歷歷在目,在她腦海中快速輪番上演。      瞧著門楣上的「陳氏孤兒院」木頭招牌,潔弟不懂自己的心情何以會在懼怕、迷惘之中,還夾雜著興奮、憂愁與懷念。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但這陳府外觀對她來說卻又是如此熟悉。      興許是因為先前已經知曉太多關於這龐大宅邸不堪回首的過往,潔弟在萬分同情的當下,也對於他們的悲慘遭遇感同身受,早已不把自己當成是局外人了。      「瀟瀟春雨……潤桃李,柳樹……櫟紅新……歲月,」身後的吳常唸著門旁的對聯,由於其深藏霧中,看來朦朧難辨,是以他唸得有些斷斷續續,「春風萬里山山綠,處處園丁……樑。」      吳常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跟著她一起將手掌平貼於門板之上,說道:「也許所有的謎底就在門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來是什麼樣,但臉色一定難看至極,幸好此時正在檢視門鎖的吳常沒看到。雖然這麼說很沒用,但她確實是暗自祈禱大門是上鎖的。這樣他們就得打道回府,從長計議了。      只可惜天不從人願,吳常從鞋底拉出了兩、三支扁平細長的金屬開鎖工具,動作敏捷地伸進鎖孔中敲弄,三兩下便聽到「咔」一聲悶響,木門便向內偏移了半寸。      吳常單臂一推,當即跨過門檻入內,沒半點猶豫,更不見膽怯之色。而怕得要死的潔弟,當然不敢這麼果斷地跟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躊躇不前。      過了一會,他在門內等她等得不耐煩,催促道:「快進來!這裡不太對勁!」      她在門外嚇得心臟狂跳,手都冒出了汗,心裡罵道:有沒有搞錯!不太對勁還叫我進去!你這個沒血沒淚的糯米腸!      「潔弟!」吳常的聲音變得更為急切。      聽得她剎時慌亂如麻,當下也顧不得害怕,只得握緊雙拳,咬牙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