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池


第九章 水池   潔弟當下心急如焚,想道:管他的!先賭一把再說!      她連忙將吳常的背包打開,撈出一包糖果,粗魯地將包裝扯開來,衝到他身前,將裡頭的糖果胡亂往孩子們的方向灑去。      一時之間,只見幾十顆可樂口味的硬糖好似天女散花一般,在空中繽紛開來。      離奇的是,沒有一顆落在地上!每一顆都在空中消失了!      「沒有落地聲。」潔弟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地面,知道這招奏效了。      「有趣!太有趣了!」身後的吳常驚奇地說。      冷汗直流的潔弟,聽他這麼說,真想痛扁他一頓。      她握拳心想:剛才就應該跳起來給他一記手刀,把他劈暈再拖走!      「好甜喔。」一個小男孩說道。      潔弟朝祂看去,那空蕩帶血的眼窩還是很嚇人,但原本凹陷的臉頰,現在有一邊鼓了起來,反而有一種衝突的可愛感。      旁邊一個綁兩條長長辮子的小女孩,聽祂這麼一說,便將手中的糖果送入口中。      「嗯。」祂似乎也很滿意這個味道,臉轉向潔弟,甜滋滋地說,「謝謝。」      「我也想吃。」空氣中傳來另一個尖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哀怨。      是另一個小女孩,祂的身材更為嬌小,留著妹妹頭的齊瀏海。也許是因為怨氣的關係,神情有些猙獰,看起來額外恐怖。      潔弟留意到祂沒有雙臂,只能將可樂糖頂在頭上。雖然很害怕,還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情,硬著頭皮,伸出顫抖的手將祂頭上的糖果拿到祂嘴前。      祂也不排斥,張嘴便吞了下去。幾秒後,便點點頭說:「你們不是壞人。」神情十分嚴肅、正經,像是在宣佈什麼政令一樣。      「當然不是!」雙辮子的女孩指著吳常說,「哪有壞人那麼帥!一定是什麼大明星!」      嗯,很好,看來吳常老少通吃。潔弟心想。      「嗯,他們不是。」剛才那個小男孩附和地說。      「咦?不對啊,祢怎麼知道他帥不帥?」潔弟這時才想到弔詭之處,便問紮辮子的女孩,「祢們又沒有眼睛。」      「看得到啊,」小男孩回答,「那些壞人以為我們看不到就認不出他們了。可是就算沒有眼睛,我們還是看得到喔。」      潔弟聽祂這麼說,一顆心當即往下沉:「難道說……」      吳常雖看不見祂們,卻聽得到大家聲音,便回潔弟道:「應該是被刻意挖去眼珠。」      「啊!」潔弟驚呼一聲。心下五味雜陳,又震驚又疑惑:到底是哪個該死的畜生對小孩子做這樣殘忍的事!      「是啊。」剛才跟潔弟道謝的長辮子女孩憂傷地說,「那個時候真的好痛喔……」      潔弟心中的怒火瞬時高漲,將所有恐懼燃得連灰燼都不剩:操他媽的居然是在小孩還活著的時候,生刨出他們的眼睛!簡直天理不容!人神共憤!      那長辮子女孩瑟縮了一下,說:「阿姨妳的氣焰變得好高、好嚇人!」      「什麼阿姨!叫我姐姐!」潔弟反射性地罵道。這點原則還是要守住的!      人情緒激動時,氣場會變得比較強大。舉凡感動、狂喜、暴怒等等。而氣場突然改變之時,周遭的靈體也能感受到這股波動。      其他孩子們也紛紛出現在他們周圍,帶頭的幾個孩子將可樂糖分給祂們吃。此時潔弟已不如方才那般懼怕。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她挺胸對祂們說道,「祢們吃了姐姐我的糖果,就要乖乖的,不要給我們亂搗蛋啊!」      「咯咯咯——」      「嘻嘻嘻——」      雙眼空洞的孩子們又此起彼落地發出毛骨悚然的尖笑,聲聲聽得潔弟頭皮發麻,雙手發顫:幹嘛笑成這樣!好可怕啊!      就在這一念之際,孩子們又再次隱沒了。這次祂們沒有再出現,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心裡嘆道:這樣到底是答不答應啊?唉,小孩好失控、好難預測啊。      「走了?」吳常又補了句,「突然沒有祂們的聲音。」      「嗯。」她點點頭,心裡仍有疑問:不知道祂們是被誰挖去眼珠,又是被誰殺害的?為什麼要殺死這些孩子呢?      吳常一刻也不願耽擱,逕自往迴廊的左邊走去。      「你去哪?」她追在他後頭問道。      「還記得水池的方位嗎?」吳常頭也不回地給她暗示。      她這才想到,他們現在身處四合院的南方,那麼左手邊就是西南方,也就是楊正當年所說的五鬼之地。      朝那個方向望去,她的心霎時一個咯噔,如石子墜入湖底,他們擔心的事發生了:水池果真被打掉了!      即便尚未走近,光站在垂花門口,就能看到二院的西南角已不是當年雅致禪意的亭台水榭,而是一排簡陋的木造低矮平房。看來水池這條線索也中斷了。      潔弟有些怯生生地跟著吳常走下迴廊,來到院子的西南方,方能看清楚平房的面貌。      昔日的水池已被改建成L型的長排平房,而最靠近垂花門的那邊,則有一小座手壓式汲水器,上頭已長滿了暗紅色鐵鏽,幫浦周圍散落著幾個小竹筒。      吳常彎腰觀察起這其貌不揚的老式抽水機,說道:「應該有十五到二十五年。」      也就是說,這台手壓式抽水機應是在孤兒院建立之後才另外設置的。      而平房則被劃分成十間狹窄的隔間。其深棕色外觀如同一旁的課桌椅,不過近處看來更為粗糙不平。木板都爛得差不多了,嚴重蛀蝕腐爛之處,還有大量的碎柴堆在土地上,彷彿輕輕一碰都會令其化作齏粉。      每間隔間都帶著與外牆相同的木門,上頭有著一細扁的薄薄鐵片充當把手,看起來相當克難。有幾道門板完全閉闔,有幾道則呈半開狀態,可從中看出其內側門鎖是最簡單的金屬門閂樣式。這門除非由內閂上,否則一定會往外敞開。      越是靠近越能聞到空氣瀰漫著一股臭味。不知道是從哪間隔間散發出來的。味道像是歷久不通風的霉味。      潔弟看著那幾扇關起來的門,覺得很是詭異,心中又不禁發起毛來,忖度著:不知道又是哪個死小孩躲在這隔間裡頭?不然,門沒鎖怎麼會關起來?      吳常從懷裡抽出魔術棒,輕輕將半開的門頂開。與他只隔一步之遙的潔弟,見他的表情無異,料想應當無危險,便走到他身旁,按下頭盔的按鈕,開啟頭燈。      剎那間,滿室生光。除了地板以外,裡頭天花板和三面牆都是剛才從外頭看到的木板內側,在燈光下顯出原木的黯淡色彩;地板則是由尋常紅磚砌建而成,比四周罩著的薄木板牢固許多。      地板的中央露出一個長方型洞口。潔弟這才意識到這一排隔間都是廁所。      這廁所簡陋到只挖了一個坑,連最普通的陶瓷蹲式馬桶都沒有,屬於古早式茅房。再加上當時建孤兒院極度缺乏資金,所以也沒有沖水閥或水箱。      吳常打開其他廁所隔間察看時,她心裡萌生一些疑問。按照吳常目前手上的資料來看,早在一甲子前,陳府便不如當時的民風一般將茅廁設在屋外,而是率先採用西式沖水廁所,將之設在各個廂房和正廳兩側的耳室之內;就連親戚來訪住的倒座房和僕人們住的裙房,也都在裡頭角落設有獨立廁所。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再另外在院子的角落蓋一排廁所呢?      潔弟將心中的疑問拋給吳常,他似乎沒有很認真在聽,想也不想地便回道:「也許是廁所間數不夠。直接利用原本水池的排水系統改成廁所,還能省去重拉管線的費用和困擾。」      「可是這廁所也沒有沖水功能啊。那些屎尿該不會還要人工去清吧?」她光是想到古早的挑糞方式,就覺得胃不太舒服。      吳常解釋道:「陳府位置靠海,水池在興建時,就是牽引院外農田間的灌溉渠道注入,再經人工渠道向下流出海。後續建廁所時,只要挖通便坑底部,匯入這條渠道,再用少量的水,就能將排泄物排出孤兒院。」      潔弟這才反應過來:那些在手壓式汲水幫浦旁邊的小竹筒,是用來蓄水沖茅廁的。      「原來是這樣啊。咦不對啊,這不是重點啦。」她著急道,「那現在怎麼辦?水池這條線斷了,我們還能再找什麼線索?」      這些吳常都已事先料到,此時反應不如她這般慌張,只是雙手於背後交疊,淡淡說了句:「四處看看。」      她看他老神在在地轉身往庭院西面的課桌椅晃悠過去,心裡直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遂小跑步跟上他的步伐,忙道:「怎麼樣、怎麼樣?地上還有什麼線索嗎?」      「妳覺得有可能嗎?」吳常反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