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禁丘
第一章 禁丘
知覺再次回歸時,潔弟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像是密閉的冰窖裡;既透不得半點光,又冷的令人直發抖。
她右手結印,念了句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咒語,暫且隱蔽陽氣。
人在魂魄出竅、陽氣徹底消散之前,頭頂與兩邊肩頭都燃著真火。氣在火在,只要一息尚存,真火哪怕再微弱都還是存在的。潔弟因命格特異,能魂魄、軀殼一同進到陰間,但此處陽氣消耗的快,三昧真火也燒的快;一旦全滅,就真的回不了陽間了。所以進入陰間,首要之務便是封住陽氣與真火。
週圍伸手不見五指,她只好先以老師父曾教她的「借火」,將結印的右手靠至左邊肩頭,捻來其中一簇真火,暫且一用,藉以照明這個幽冷空間。
這裡不如陽間,空中無各般介質阻礙,是以真火光源雖不明亮,但光線可無遠弗屆地照亮很大的範圍。
豈料,她才剛藉著朦朧的橘黃火光照亮週遭的岩壁,看清自己是在懸崖下一處突起的窄長平台,真火便冷不防被一口陰風給吹熄了!
火一滅,眼前立即又一片漆黑,她反射性地想再取一次真火時,突然愣住了,心裡想著:咦不對啊,陰間是沒有風的啊!難道我背後有 …
正在她疑惑之際,忽地背後受到一股衝擊,像是被人狠踹似地,立即連摔帶滾地跌下山崖,差點就真的摔死了!
她全身疼得像骨頭散架一樣,痛到叫不出聲。片刻之後,眼淚才像是收到神經指令一般,突然流下來。她邊掙扎地爬起身,邊心有餘悸地環顧四週。
剛才趁有光亮的時候,她看平台下方,是一處地勢凹凸不平、烏漆抹黑的山坡。
她想:那麼我現在應該就是跌在這坡上了吧。
這並非是潔弟第一次進入陰間。之前,老師父為了替她的將來打算,決心教她使用天賦,曾不只一次向她講述陰間的環境,也曾帶她到陰間找幾個亡者與幾處特定的地方,是以她雖然不安,但也還不到害怕。
只是後來老師父為了救她,硬闖入混沌七域,折了二十年壽命,便再也無法帶她進陰間,只好放手讓她自己嘗試。可惜她的資質和能力實在很有限,每次自己進到陰間,落腳處都不一樣,也始終沒能抓到訣竅控制。
陰間浩瀚,像現在這處懸崖,潔弟看了便覺得陌生,以前從沒來過,更從沒被鬼魂踢下山過!
她嚥了嚥口水,揉揉疼痛不已的手臂,再試一次借火。
幸好左肩上的火沒全滅,只是非常微弱。她捻到手上,慢慢順時針轉了一圈。
火光幽幽之下,她越看越是心驚。
滿山遍野是密密麻麻、堆疊而起的開口木箱,每口箱匣裡頭都有一個遭鍊鈎或鐐銬桎梏的鬼魂!
有的四肢殘缺、有的屍首完整;有的死氣沉沉、有的怒氣勃勃;唯一相同的是,祂們全都靜悄悄地盯著她看!眼神沒有半點溫度,只有嫉妒與憎恨!
她現在畢竟是個偷渡份子,本來就已經很心虛了,被他們一瞪,更是膽寒,氣焰一弱,真火瞬時縮小,接著閃動一下,就徹底滅了!
此處猶如永夜,週圍鴉雀無聲,一直襲來的壓迫感不增反減。她雖然怕黑,但只剩兩昧真火,也不敢再貿然借來照路。
尋常人死後,通過混沌七域剝去七魄後,三魂便來到鬼門關。此時亡者須得出示「路引」,供關前鬼差查核身份。而意外橫死之人由黑白無常親自帶領,罪惡多端之徒則受牛頭馬面押解,直接赴地府報到,之後再依案情判發各處。
而壽終正寢的亡者入關後,便會走上黃泉路。路兩旁是一望無際、艷紅如血的彼岸花海。路的盡頭就是忘川河,奈何橋則在河上,橋頭由左至右分別是三生石、孟婆亭和望鄉台。
然而,亡者走的這條幽冥之路,僅佔陰間的毫釐之地,其正上方是陰曹,下方則是惡名昭彰的十八層地獄。
若是亡魂跨過黃泉路右方看似無邊無際的彼岸花,便會在花海的盡頭,看見懸崖底下的善終城,也就是陽間俗稱的鬼城。那裡是地府官員與放棄投胎的善魂所居住之地。
可是,鬼城之中,家家戶戶都有掌燈,遠處看去就像星空一樣,熠著千萬光點。與此處相比,兩地差異猶如天壤之別。
這麼推敲下來,潔弟頓時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看來她正在黃泉路的左側斷崖下方。
定睛往遠方一看,果然前方山稜線的一小段,正透著些許淡薄微亮、如極光般不斷舞動的青綠幽光。
越過前面那座山巒,背後應該就是枉死城了。
枉死城專供自殺、他殺或意外身故者暫居,直至達命定陽壽,才能赴地府衙門,依生前是非功過受審或受刑,之後再發往輪迴。
城內亡者多哀怨、憤恨,搞得城內氣氛總是很低靡陰森,不如善終城那般和諧悠閒。
有些居民對人世尚存掛念,妄想出城返回陽間報仇、與親人聚首;或是不願枯等命定歲數的到來,一廂情願地以為逃出城外,便能找機會偷偷泅渡忘川河轉世。
等到這些亡者逃出城,發現自己受限於結界,被困在山區間哪都出不去,就只能坐困愁城,等著被巡邏的陰差抓拿;或遭明令通緝,只得無止盡地躲藏在深山中,直到魂神俱滅。
穴隱在此的逃犯大多心懷怨恨、不滿,日久便性情乖張邪戾,就連陰差也不敢單獨一人巡山。
而城郊有座如荒塚墳丘般的山坡,名為「禁丘」。專門關押擅自出城者。這些亡靈,除非甘願下地獄受懲,否則不得再發往投胎,將被鐵鍊所縛,直至魂散。
不少逃犯會來此劫走囚徒,以聚眾結夥在山區謀生。陰差之間才會時常互相告誡:此處邪物環伺,不可久待。若非奉命捉拿逃犯,萬萬不可偏離官道。
所以枉死城本身並不恐怖,恐怖的是枉死城外的週遭山區!也正是潔弟現在身處之地。
幸好,她恰巧就是摔在官道上,暫時沒有急迫的危險。
官道是陰間受刑勞役者所開闢、修築出來的公路。專供陰司差吏與一般亡者通行。中途設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關口,亡魂經過都須出示路引,經確認才會放行。沿途也都有陰差定時巡邏。對於鬼魂來說,官道是最為安全、快速的往來路徑。
官道以外,幅員廣闊的區域則屬化外之境,荊棘、邪物叢生,一般亡者不會冒險涉足。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目的,就這麼倉促地進到陰間,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她一邊加緊腳步,想趕快越過這山區,又同時想著:不知道現在能不能回陽間了?
雖然潔弟不能控制入陰間時的地點,但每次返回陽間時,都能出現在消失時的位置。
會不會一回去又剛好遇到時空重置,或恰巧被流彈打中之類的?她不安地想道。
正在猶豫不決之時,她望著山稜線上,如極光般浮動飄移的幽光,忽然靈光一閃:對啊!枉死城!陳府滅門血案前前後後死了那麼多人,會不會有人還在城裡?可是,那已經是六十幾年前的事了…等等,還有那個陳小環啊!祂應該有可能還在城裡吧?唉,我怎麼現在才想到要進枉死城找線索呢!
這麼一想,她精神大振,甩開仍十分疼痛的雙腿,往那抹青光的方向跑去。
行未數步,前方山腳下,崎嶇不平的官道盡頭,陡地出現兩個晃悠悠的青光。
她暗叫不好,這應該是來巡邏的鬼差!
陰間官員與普通亡魂不同,不論大官小吏都能一眼看出眼前來者的魂肉組成、心術正邪、言行真偽、姓名、壽辰…等「基本個資」。除此之外,在深山野林間逃竄的野鬼,也能藉修鬼道而逐漸練成此種異能。
所以過去進陰間時,潔弟都會隨身帶著幾張老師父給她的隱身符,以免遇到陰差與惡鬼。
她苦惱地想:只是現在身上根本什麼法寶都沒有,該如何是好?
腦袋才轉了幾圈,那兩團青光便明顯靠近許多。雖然跑出官道很危險,但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她立刻憑著剛才記憶中,最靠近的左側山腰奔跑,心裡想著:反正禁丘上的逃犯都是被刑具銬住的,應該不會這麼衰剛好遇到幾個來偷囚的吧?
她一路上被陰間常見的鬼爪草絆倒好幾次,急忙將枝枝鬼爪踹開,奮力爬起,跌跌撞撞地猛衝,才得以趕在陰差走近前,摸黑躲進滿山遍野囚禁逃犯的木箱群之中。
鬼爪草是外型與乾枯人掌相似的妖草。之前她聽老師父說,陰間土壤貧瘠,大部份的野草都有靈敏的感知力,只要輕輕一碰,便會反射性地胡亂撲抓一通。一旦捉到東西,便會將獵物往泥土下扯。供根部吸盡能量之前,絕對不會鬆手。一般來說,這類低矮野草力道捕靈魂綽綽有餘,實體肉身掙脫卻不太困難。
她正想藏身在一堆木匣後方,背心一角卻忽然被人揪住!
她急著閃躲官兵,猛然抽出刺刀,下意識將鬼爪草給斬斷,低聲咒罵:「滾開啦!」
只聽得被卸下的手掌啪嗒落地的聲音,以及男鬼哼哼唧唧地喊疼,背心被抓住的感覺馬上就消失了。她這才知道自己剛才割斷的不是鬼爪草,是亡靈的手掌!
姑且不論祂抓自己的動機,連問都不問就將別人的手斬斷,這怎麼說都說不過去。於是潔弟立刻急急忙忙輕聲道歉認錯。實在沒想到,陽間的刀還真能傷這些亡魂。
隨著這兩簇青火接近,來者也漸漸清晰。是兩位提著青燈飄來的官吏。不料,祂們乍地停下腳步,轉頭往她這邊看過來!
躲在木箱後的她,反射性地雙手摀住嘴,將探出的頭縮得更裡面,只留雙眼睛繼續打量。
接著,鬼差像是感應到她的存在一般,竟也提著兩盞擺盪不停的燈籠,果斷地步出官道,直直朝她這靠近!
怎麼可能!她心裡大叫。普通官員怎麼會沒事突然偏離官道!就算是剿匪也不會只有兩個啊!難不成,那麼好興致來禁丘上野餐郊遊?
她瞇著眼,想將祂們的穿著看仔細,藉以辨其身份。等到雙方距離拉的夠近時,她猛地倒抽一口氣,肺部感到一陣冰冷,忍不住顫抖了幾下:這下慘了!什麼不來,偏偏來了兩個判官!我會不會被直接打下十八層地獄啊?
陰曹二十四司,各有所掌。一般負責陰間巡邏的是巡察司小吏。祂們都是身著黑色合身翻領胡服,繫白色腰帶,偶有外套一層甲胄。
眼前兩位官吏身穿一藍一紅圓領寬大官袍,頭頂烏紗帽,帽上各自別了顆夜明珠。其珠潔白瑩亮,令人目眩,一眼便能輕易瞧出兩位顯貴的身份。
就在祂們距離潔弟約莫幾十公尺時,她的背心又再次被輕扯了幾下,有個小女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姊姊,妳身上有個甜味。是糖嗎?」
她嚇得立刻往旁摔去,幸好嘴巴摀住了,不然這一尖叫肯定馬上曝光位置。
因為週圍黑暗,她也看不清是誰在說話,只能猜測是有個早夭的小孩因逃跑被捕,受囚禁於此。
這麼一想,她忽然覺得祂好可憐,便小聲對祂說:「是啊。小妹妹乖,等下官兵走了,我再給祢吃糖好嗎?」
「我不要我不要!現在就給我!我現在就要吃!」小女孩吵鬧著說。
「噓…」她怕祂會引起判官的注意,雙手慌張地在背心上亂翻著口袋找糖果。
正當她伸手要將找到的糖果給祂時,旁邊突然出現溫柔的男性嗓音:「千萬不能給!」
「啊———」她被這突然其來的聲音嚇得猝不及防,一個重心不穩,馬上又滾下山坡!
還好她躲的位置不高,沒兩下就止住了勢。腦袋雖給摔的七葷八素的,但也很快就恢復了。
滿地的鬼爪草又再次撲抓而來,她正要揮手甩開,冷不防雙臂先被架了起來,身軀隨之離開地面,免於妖草的襲擊。
她抬頭看向左右,逮著她的正是剛才看到的那兩位判官!
身穿藍袍者還將一群鬼爪搶著的那顆糖果取回,放進她背心口袋之中。
「吳常!」潔弟對著藍袍判官喊道,又對著紅袍者大叫:「睫毛!」
兩位判官一個臉極似吳常,另一位則根本是戴著烏紗帽的柴犬頭!
潔弟心裡大受打擊,震驚不已:不會吧!難道吳常跟睫毛…
「奇了,我可從沒聽過有人掛念睫毛的!」犬頭紅袍判官驚奇地說道。其聲音粗壯響亮猶如號角。
「聽聞陽間最近流行戴假睫毛,莫不是娃兒如此鍾愛此物?」藍袍判官認真地酌思道。
其談吐明顯與吳常不同,睫毛又根本不會說話,是以祂們一開口,潔弟便知道眼前這兩位絕對不可能是吳常和睫毛。只是她仍被祂們的長相嚇得一時說不出話,只能愣愣地看著祂們:我的老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長這麼像啊!
「還有黑白無常!」紅袍判官一打響指,提議道:「乾脆咱倆把這小娃拐去給祂們當老婆可好?祢說該給老謝還是老范好?」
藍袍判官莞爾一笑,說道:「祢就別嚇孩子了!她還陽壽未盡呢!」
潔弟終於回過神來,急忙搖搖頭:「死了也不嫁!」
這句話不知為何逗得兩位判官哈哈大笑,她卻一頭霧水。
犬頭紅袍判官指著我的鼻尖,語調嘲諷地說:「她居然當真了!」
她不知道祂們到底在笑什麼,便又連忙解釋道:「吳常是我朋友的名字,睫毛是我家的狗。」
這下換紅袍判官笑不出來了,只臭著一張狗臉瞪著她。
藍袍判官斂起笑容,將祂的手按下,溫柔地看著她:「你別大驚小怪。陰間官員只有彼此看得清真面目,對其餘生人、亡者而言都沒有固定面貌、形象,一切都依觀者心定。吳常和睫毛必定是你心中最為掛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