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夜再臨
第十二章 黑夜再臨
「不… 不… 不可以…」德皓跪倒在地,面色倉皇,佈滿紫青屍斑的手巍巍顫顫地將地上的蠟燭拾起,「真火… 我的真火…」
忽然之間,四週狂風大作,空氣中的白霧由濃轉淡,視野也逐漸清晰。只見遍地稗草皆往陳府方向壓傾,猶如萬民迎聖,彎腰叩首。
德皓察覺到村內迷陣遭破,當即方寸大亂:「究竟是何方高人入村攪局?」
正處危急存亡之秋,德皓這時才意識到身邊一幫殺手已皆被那俊美男子給射殺,眼下無人可差使;又想到自己僅存的一昧真火也被對方給弄熄,讓他登時怒火中燒,憤然喊道:「我便與你拚個魚死網破!」
德皓站起身顧盼左右,驀地發現吳常竟在這幾秒之間奔出了幾十米遠,此刻正疾步離他而去。
看著吳常的背影,德皓眼神陰鷙,恨不得立即將其除去而後快。他搖起三清鈴,此次節奏與方才召魄時的大不相同。
鈴聲在曠野中顯得響亮而盪懾,吳常一聽,心中莫名感到惴惴不安。陡然胸口一緊,彷彿有雙無形的手狠狠擰緊肺葉,令他無法呼吸!
吳常直覺是德皓所害,立即放慢腳步,詫異地回頭看向對方。
「呃…」吳常掙扎著想呼吸,腳步越走越不穩,雙眼開始失焦,意識逐漸模糊。
「想知道為什麼嗎…」德皓眼神陰佞,一邊的嘴角勉強上勾。他聲音雖嘶啞乏弱,卻極具穿透力,令吳常聽得字字清楚。
「中了我的蝨蠱…也算你三生有幸…」德皓作出灑粉的動作。
吳常立即明白,剛才與德皓一番近身較勁時,對方對自己灑出的黑炭般的粉末,便是其所謂的蝨蠱!
當時他雖身子一晃避開攻擊,但仍無法避免吸進微量的蠱粉。如今,三清鈴的鈴聲喚醒體內的蠱,開始攻擊、破壞肺部,令他嚴重呼吸困難。
「可惜啊… 你命格與我恰恰相剋… 」德皓邊說邊盯著手中兩截蠟燭,「否則便可供我一用…」
吳常心臟跳的越來越快,猛烈地怦怦作響,他再也無法控制身體重心,往前直直倒了下去。耳中持續傳來德皓的低語。
「幸好、幸好…」德皓握住蠟燭,「真火尚有一絲餘溫…嗚呵呵呵…」
他毫不猶豫地撕下臉皮,撒手將之隨意拋在一旁。爬滿生蛆、腐爛不堪的骸面上,糊著以屍蠟作為黏合人皮的秘方漿膠。他將一截蠟燭的斷口在真面目上沾蘸兩下,與另一截相合在一塊。再自袖口中取出另一張暗銀色符紙裹著蠟燭。
他張開血盆大口,將之整個吞入嘴中的瞬間,支撐身子骨的精氣立即抽離,骨肉毫無預警地忽然垮下,連同外袍一同墜落地面。
吳常勉力集中精神,試圖看清景象。眼前只剩一地的暗色布袍與帶皮骨骸,而鬼術師德皓的魂神已不知去向…
潔弟在心中催促著自己: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在田埂上拚命地奔跑,就是想盡快與吳常會合。沒看到他之前,總覺得一顆心一直懸在那裡。
她無法相信在今生石上看到的畫面,但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卻又始終揮之不去。
一路上不停納悶地想著:吳常怎麼可能會死?我又為什麼要自殺?手都還沒牽過呢,殉什麼情啊三八!
片刻之後,她趕到自己進陰間前所在的大概位置,卻只見到四位倒地不醒的殺手。
她鬆了一口氣,心裡想著:今生石一定是弄錯了!吳常一定是把他們都解決了,先跑出村找志剛了吧?
接著,突然一個念頭打到自己:不對啊!那個臭豆腐德皓呢?
熟悉的不祥預感再次襲上心頭,趁著天色尚明,她急忙在附近繞一圈,到處尋找他們的蹤影。
萬幸村內迷霧已徹底消散,須臾,她便在不遠處找到吳常和垮作堆的德皓衣物。
可是,此時吳常他身子趴倒在地,似乎在抽搐、掙扎著!
她立即心中一緊,邊喚著他,邊向他奔去。她驚慌地跪在他身邊,氣喘吁吁地問道:「你怎麼了?」
呼吸困難、胸口劇痛的吳常一時沒聽到她的聲音,並未搭理她。她見他神情看來極為痛苦,還以為身上哪裡受傷,卻又遍尋不著傷口。
他的臉慘白的嚇人,雙眼上吊,掌心一直揪著胸口,明顯正承受著某種劇烈痛楚。
「你到底怎麼了?」潔弟急得都快哭出來了,胡亂瞎猜著可能的原因:「心臟病嗎?咽到了嗎?」
吳常突然猛力點了兩下頭。她見狀立刻將他扶起身,連連拍打他的背,希望能趕快助他排除阻礙呼吸的東西。
這不拍還好,一拍下去,吳常立刻吐出一窪黑血,血中竟還摻雜著幾團血肉模糊的肉塊!
「天啊!這是什麼!」潔弟訝然叫道。
吳常先是大口深呼吸了幾次,接著又被熱血嗆到,又咳了幾下血,才指著一旁德皓的衣物,有氣無力地說:「蝨蠱…」
「他對你下蠱?」
吳常點頭,嘴角微微一扯,道:「原來妳有…絕對方向感…」
「什麼?你先不要說話,先躺下休息!」潔弟慌亂地說:「我…我、我馬上去找志剛!要趕快送你去醫院!」
吳常緩緩搖了搖頭,黑血自嘴角滴落。他虛弱地說:「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也知道!」她連忙告訴他:「我剛才去了陰間,看了三生石,才知道原來我前世是小環!」
「原來如此,」吳常忽地凌厲地看了她一眼,口氣異常激動地說,「果然如此!」隨即立刻又吐出好多血!
他再次往後倒下,她馬上伸手扶住,著急地喊道:「你不要再說了!一直吐血,失血過多怎麼辦啦!」
「無所謂…妳才是關鍵…」吳常像是在交代什麼似地,語氣有些急切。
她頻頻搖頭,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吳常從西裝內袋中拉出一條造型復古典雅的雕花古銅懷錶,按下上頭皇冠型的按鈕,錶蓋立即彈開,裡頭是位神情冷漠卻又五官精緻明麗的女人照片。
「Ombre…」吳常想將懷錶遞給潔弟,眼神失焦的他,卻像是看不到她似的,連連遞錯方向,神情困惑又有些無助。
潔弟感到一陣鼻酸,感到眼眶開始泛淚,自己伸手將懷錶接過來。
「Ombre…」吳常氣若游絲地說:「她可以幫妳…破案…記住…妳是一切的關鍵…沒死之前…」他太陽穴與下顎突然暴起青筋,抓緊她的手臂,聲嘶力竭地喊道:「不准放棄!」
說完,吳常像是用盡全力,登時鬆開了手,頭無力地往後倒下,不再動彈!
他面色青黑,嘴唇卻是如此蒼白。以往冷漠的眼神、犀利的眼神,此時此刻卻是那麼的空洞。
潔弟實在不敢相信,生命就這麼離這具軀體而去了。
你不是別人耶,是那麼不可一世、那麼講求品味、那麼聰明絕頂的吳常耶!你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死掉了呢!
她想這麼揶揄他,可是話到了嘴邊,卻突然硬生生哽住了。幾秒之後,她開口的剎那,眼淚也跟著潰堤而下。
「你…你別死啊!」她哭著說:「喂,你聽到沒有!哪有人說要查案,還自己先死的!你怎麼可以有事!」她邊哭邊搖晃著他。「不是要一起破案嗎!」哭的泣不成聲,聲音也開始啞了。「我還沒帶你去吃糯米腸…我還沒告訴你我喜歡你…你死了你的Ombre怎麼辦?」
「你快點醒來啊!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死掉啦!」她緊緊抱住他,崩潰地喊道:「這不是真的!這怎麼可能會是真的啦!」
最後一抹夕陽的殘光消失在海平面的盡頭,深邃的靛藍隨之將他們包圍。
黑夜來臨了。
今晚,蒼穹沒有任何星光,如同六十多年前的除夕夜…
陳府北方,臨海懸崖處的一片赭色濕土荒地邊緣,忽地飛沙走石,一個小龍捲旋刮起週遭塵土。
待塵埃落定,一團黑霧自空中及地,左彎右拐地掃過紅土,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所經之處,皆留下一道淺淺刷痕。
忽然,這團黑霧猛地停止,原地旋了一圈便鑽入土中。就此無聲無息,不再有任何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