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亡魂公車


第十九章 亡魂公車   「卿近來是否無恙?」一襲青蟒王袍、頭戴珠冕的帝王身影問道。雖威儀萬千,但言語十分寬和。      祂就這麼忽然出現在吳常眼前,令他有些錯愕。直覺告訴他,這就是從小到大一直出現在他夢裡的那位閻羅王。      詭異的是,吳常在錯愕的當下,卻又反射性地開口答道:「臣一切安好,謝大王關心。」一說完,他心中不免又是一波錯愕。      閻羅王點點頭,又伸手指向吳常的眉心。不知為何,吳常沒有抗拒。當祂指尖碰觸到他,感到一陣冰涼的同時,腦中也開始浮現一連串的畫面。      一眨眼,祂便知曉閻羅殿上,陰陽司判官為陳小環擔保的一番經過。      「這都已經是過去了。」吳常找回自己的聲音,不解地說:「陳小環已經投胎了吧?難道陽間的事閻羅王也管?」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所有魂神來來去去、生死輪轉,又豈能分陰陽而治?芸芸眾生皆為本王的子民,本王如何能撒手不管?」閻羅王又道:「卿前生尚未出生便胎死腹中,與陳小環有緣無份,既然這輩子又與小環相遇,就在旁協助她,了結這段因果吧。」      「又與小環相遇?」吳常腦子一轉,便問:「難道是潔弟嗎?」      閻羅王也不直接點破,只道:「為亡者洗刷冤屈,是小環的宿願。不論卿幫忙與否,她都會走上這條路。若卿袖手旁觀,只怕,她與陰陽司判官…唉…」      閻羅王這番話微微觸動了吳常的某根心弦,他說:「只是潔弟那麼笨,怎麼可能破這些舊案?」      「那就指引她吧。一而再、再而三的指引她。若這些案能破,必定唯她所破。世人都需要指引,卿不也因她指引而有所收穫嗎?」      「她?我完全不認為。」吳常認真否認。      「哈哈哈哈哈,」閻羅王仰首大笑,「小頑石啊,難道卿還沒察覺到,自己已開始有七情六慾,能苦人所苦了嗎?卿離悟道,就差那麼一點點了。」祂將食指靠近大拇指。      「悟道?」吳常冷嗤一聲。「人活著太多苦痛,哪能悟到什麼道?」      「卿是在說這些舊案,抑或是對兒時際遇仍耿耿於懷呢?看來,現在卿總算能親身體會走一遭紅塵有多不容易了吧。」閻羅王撫鬚嘆道。「然而卿若仔細回想,便會發現人生其實是苦樂參半,並非僅僅只是苦痛。本王話至此,卿且行且珍惜吧。」      閻羅王說罷,揮一揮袖,吳常眼前再次恢復一片黑暗。當他再次張眼時,書房窗外清晨的微光已為一天的開始拉開序幕。      吳常修長的手指撫過桌上一片書海,掀起泛黃連綿的紙頁波濤。這些都是他剛從賊神廟裡搬來的檔案資料。      剛才的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不知所措。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心裡有了猶豫:我該讓潔弟置身其中嗎?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潔弟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坐在一台緩緩行駛的公車上。      沒裝玻璃的車窗和車門外,全是黑的。只能憑藉非常微弱的月光,隱約看出景物的朦朧輪廓;近處是一排屋舍,遠處高低起伏的弧線應該是連綿山巒。      這條路似乎不太平,車子行進間不時上下左右搖晃,喀啷喀啷作響。潔弟可以感受到窗外吹進的寒風,卻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頭髮不會隨風飄揚。      公車上也是全黑的,沒有半點燈光。可是透過窗外的月光,她多少也能依稀看出車上的座位配置。公車前段是面對面的單人座,後段則是併排的雙人座。她坐在前段最後一個單人座,公車後門就在她的左手邊。      位置的關係,潔弟可以很輕易的環顧全車和對面一整排車窗外的景色。      而她也很快就發現,車上不只她自己一個人!      或者應該說,車上的,都不是人!祂們都不會因呼吸而自然的上下起伏。      坐她對面的是個身材削瘦、手長腳長的男鬼。祂翹著二郎腿,身體放鬆地背靠在椅背上。弔詭的是,祂戴著半截威尼斯面具,只露出長滿鬍渣的下巴。      她的目光飄向祂的時候,祂的面具恰巧因窗外月光的照耀,而閃過一道絲綢般的靛藍光澤,同時也讓她得以看清祂整張臉龐,包括那雙面具底下,不懷好意、眨也不眨的晶亮眼睛。      潔弟撇開頭,避開祂直視而來的視線,發現其他乘客都跟祂一樣靜止不動,戴著面具。那一張張華麗的面具,散發著死亡獨有的腐朽與妖異氣息。      月光一閃而過,車內恢復原有的陰暗,再加上祂們的面具,她看不出祂們臉上的表情和目光。只是比起坐她對面的男鬼,這些乘客給她的感覺比較像是麻木。      車上死氣沉沉的沉默和男鬼的無聲目光壓的她喘不過氣,感覺隨時會窒息或是崩潰。      她不安又不解地想著: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都不動?祂為什麼要一直看著我?      出於一種莫名的恐懼,在對面戴著深藍面具的男鬼視線之下,她不敢有太大的動作,也不敢發出聲音。只能徬徨地坐在椅子上,十隻手指不安份地緊捏在一塊。      她原以為窗外的黑暗只是一時的,便安慰自己:也許現在公車剛好經過村莊,鄉下人不是都很早睡嗎?等過了這段,就會熱鬧一點了吧?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馬上下車!      可是,隨之而來的,仍舊是黑暗。無止盡似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潔弟開始感到焦躁,她想下車。      可是一路看過來,窗外還是沒有半個公車站牌。不知道公車已經經過什麼地方,更不知道它會經過哪裡。      不管了,先按鈴再說!潔弟心想。      正要伸手去按左邊鐵杆上的下車鈴時,坐她對面那個男鬼,忽然將翹著的腿放下來,身體前傾,整個人向她貼過來!      祂的雙手仍按在椅座上,臉卻距離她不到二十公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怕祂,但她就是怕。感受到無聲的警告,她的手瞬間懸在空中,嚇得不敢動彈,而祂也一直維持這樣的姿勢,不再靠近卻也不往後靠回椅背。      她慢慢將手縮回來,祂還是不曾移動半寸,那詭譎的雙眼在月光下時不時反射危險的光芒。      焦躁開始惡化成焦慮,她想跳車。      她在心裡暗自打定主意:車門就在我旁邊,只要車一停,我就跳車!      可是令她再次吃驚的是,公車從來沒停過。      它只是一直載著祂們,搖搖晃晃地開往未知的終點。      潔弟驚愕地想:不可能啊!怎麼可能開了那麼久都沒遇到紅燈?      她的焦慮因這點發現而瞬間轉成惶恐。她覺得自己已經坐了好久、好久的車,公車卻始終還沒抵達終點!      而男鬼的臉還是離她那麼近,眼睛還是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不行了!我受不了!      她握緊雙拳,忍耐到了極限,再也受不了這種沉重的壓抑感,深吸一口氣,正要張口尖叫時,窗外忽然亮起點點燈光!      潔弟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感到振奮與激動,幾乎都快流下淚來。      有些乘客像是睡著似的,仍然沒有半點反應;有些乘客則是跳了起來,朝窗外指指點點。      斜對面的雙人座位上,兩個戴著面具、身穿制服的女學生將頭伸出最近的窗戶,欣喜若狂地看著外頭的萬家燈火。      下一秒,男鬼像是感應到什麼,上半身忽然往後一擺,與潔弟拉開距離。      她如釋重負地想:終於!      雖然不清楚祂動作的涵義,她還是鬆了一大口氣,緊繃到僵硬的肌肉也因瞬間放鬆而感到痠麻無力。      不料,男鬼猛地扭頭、抬手,舉起不知哪來的刀,將兩個女學生的頭顱一併砍下!      潔弟倒抽一口氣,雙手摀住嘴巴,尖叫在心裡。      車內所有乘客像是剎那間結凍似的停下動作,目不轉睛地看向男鬼。      這時,窗外出現一座巨大的摩天輪,燈光不時變換著顏色,在黑暗中顯得炫目耀眼。摩天輪底下是一座近在咫尺、亮著五顏六色光芒的遊樂園,對於甫經歷漫漫長夜的車上乘客來說,有著無比的誘惑。      潔弟動心地想著:遊樂園看起來離我們離的好近,好像只要奮力跳出車外,就可以進到遊樂園裡頭!      其他乘客也抱著跟她一樣的心情;一看到遊樂園,祂們就再也按捺不住逃離這漆黑、安靜到逼人發瘋的公車的強烈渴望,紛紛站起身、跑起步,打算從車窗、車門跳出車外。      潔弟也想。可是站起來的那一刻,她卻忽然感到不對勁:為什麼沒有聲音?熱鬧、歡樂的遊樂園,所有遊樂器材都在動,為什麼沒有傳來任何聲音?為什麼沒有半個人?      就在猶豫的片刻,潔弟見到成功跳車的乘客,都在落地的瞬間,如點燃的燭芯邊緣,徹底熔化了!      與此同時,男鬼再次舉起刀,將車上那些準備跳車的乘客,一個接著一個,冷酷地削去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