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懼域


第二十四章 懼域   雖然潔弟的家境普通,但是她跟哥哥都是念這所貴族學校—維特小學。不過,哥哥是以全額獎學金生的身份入學,而她就沒那麼優秀了。爸爸怕她與哥哥念的學校不同,幼小心靈會受創,再怎麼省吃儉用,也堅持讓她跟哥哥念一樣的學校。      維特小學是採小班制菁英教學的模式招生,每班學生不超過十五人。校地雖大,建築物卻只有兩棟。      一棟工字型、維多莉雅建築風格的教學大樓是全年級的教室,樓層依年級劃分;一年級教室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以此類推。      另一棟L型的現代化建築則是活動中心,就在教學大樓的斜對面。除了有游泳池、禮堂、球場、視聽教室、實驗室…之外,教師、校長辦公室也在這裡。      此刻潔弟就站在活動中心四樓,一排實驗室外的長長走廊上。藍光交織成的光牆與兩邊牆壁正好重疊,顯示她剛好在這個域界的逃脫路徑之內。      雖然這次比較走運,不用費心思找路徑,但她還是很煩惱,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找吳常。而且進到懼域以後,總覺得學校太過昏暗,又靜悄悄的,時不時流露出一種陰森、詭譎的氣息,讓她心裡一直覺得毛毛的。      「控、控、控!」      忽然一陣撞擊似的悶響,害她嚇得跳起來,思緒馬上被打斷。聲音雖不嚇人,卻來的突然,在寂靜的深夜裡特別引人注意。      她轉頭一看,仔細聆聽辨別聲音的來源,應該是從斜對面那棟教學大樓的樓上傳來的。      「控、控、控!」      她嚥了嚥口水,雙手扶在窗台上,向音源處打量了一會,除了聲音持續傳來以來,沒有什麼其他異狀。      畢竟不是在同一棟,音源感覺與她有段距離,聽起來也沒有越拉越近,所以當下並沒有很害怕,但也絕對不想靠近。      偏偏懼域的逃脫路徑剛好就是經過那裡!      先是沿著這層樓到樓梯口,再穿過連接兩棟大樓間的五樓空中走廊,到教學大樓的六樓,又迂迴地經另一頭的樓梯下到三樓,才在中間的班級教室結束。      「控、控、控!」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令她有些煩躁。      就在這個時候,眼角餘光瞥到一道黑影閃過!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左邊走廊底端的樓梯口。      那裡空無一物,卻開始傳來:「咯咯…..咯咯…..」      那是孩子們的笑聲。詭異的是,聽起來不是開心地開懷大笑,而是那種笑在喉嚨裡、不懷好意的竊笑。在走廊上迴盪不止,顯得空靈、幽冷,又令人發毛。      「我的天啊……」潔弟輕聲驚呼。兩條手臂都隨之起雞皮疙瘩,瞬間意識到:這不只是吳常的懼域,也是我的懼域……      直覺就是想逃,可是她又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所以慢慢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控、控、控!」敲擊聲再次引起她的注意。      她想起自己還有很多條退路可走,而且通往教學大樓的逃脫路徑是在走廊的右邊,所以要逃離懼域目前看起來還不算難。眼下心裡的疑問是:這些小孩到底想幹嘛?我有必要逃跑、躲避祂們嗎?      懼域彷彿是聽到她心靈的聲音,打算給她點回應。樓梯口亮著青光的 [ EXIT ] 逃生指示燈開始忽明忽滅了起來,發出接觸不良的細微滋滋聲,像是在預告著什麼。      她又往後退幾步,開始猶豫了起來:要跑嗎?要的話,應該往樓上跑還是樓下跑?還是乾脆跑出活動中心?順著光牆跑去教學大樓會不會比較保險?      一眨眼,左邊樓梯那忽然出現七、八個孩童的身影!      祂們之中有男有女,穿著墨綠色蘇格蘭格子的制服。全身都半透明,呈灰藍色調,面目模糊卻都是臉朝向潔弟,同時冷笑著:「咯咯…..咯咯…..」      祂們像是從泥沼中浮出一樣,有的從天花板、地板和兩邊牆上浮出頭顱,有的則是從旁邊的實驗室窗戶裡伸出手或腳來,慢慢爬到走廊上,向她靠近。      潔弟嚇得思考瞬間中斷,愣在原地,呆呆看著祂們顯露越來越完整的軀體。      兩個從樓梯間探出頭的小女孩,沿著走廊兩側的牆壁走對角,一隱一現地往她接近。長長的走廊,祂們轉眼就移動了四分之一。      距離一拉近,她才看清祂們的五官,都是浮腫發爛的,屍水不時從臉上的空洞間滴落,下巴開闔抖動著:「咯咯…..咯咯…..」      那空靈、陰森又摻雜些許雜音的笑聲,每次聽起來都一模一樣,像是從老式收音機裡不停重複播放出來似的,比她在陳氏孤兒院裡看到的小孩還要可怕駭人。      忽然一陣陰風撲面,她立即回神,連忙順從直覺,轉身就順著光牆往右邊的樓梯口拔腿狂奔。      一路爬上五樓階梯,再跑過空中走廊到教學大樓。學生們的冷笑聲一直緊追在後,感覺離她超近,好像臉貼著她後腦勺笑一樣。她害怕的頸後寒毛直豎,中間都不敢停、也不敢回頭,直到跑到教學大樓的六樓走廊,笑聲離自己有段距離,才敢停下來回頭看。      那幾個學生,包括兩個小女孩,都聚集在空中走廊的另一頭。祂們不再發出怪笑,只是靜靜站著那邊,與她遙遙相望,在等著她回去混沌為她專屬打造的懼域。      潔弟不明其由,當下心裡覺得奇怪:為什麼祂們不過來?這棟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控、控、控!」      悶響從身後的走廊傳來的。從近處聽起來,比較像是敲鐵盤的聲音。來到六樓,突然變得好大聲,害潔弟心驚了一下。      此時她已是驚弓之鳥,立即縮回樓梯口,轉身探頭往走廊看去。      昏暗清冷的月光下,走廊上的景物顯得有些朧朦不清。盡頭是六年五班,那個轉角處與她這邊相同,左右都各有一排齊天花板的置物櫃。      「控、控、控!」聲音似乎就是從某一格置物櫃發出來的。      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會不會是手機在震動?還是什麼老鼠之類的小動物被困在裡面?潔弟心裡胡亂猜測道。      抱著忐忑的心,緩緩移動腳步向置物櫃靠近,同時四下張望,確認沒有其他異狀。      六年一班、二班、三班、四班。就在她硬著頭皮慢慢從四班的後門往五班的前門移動時,三、四個男學生突然從轉角的另一頭跑過來這條走廊。      她反射性地躲近五班前門凹陷的位置,微微探頭出來查看。      那幾個學生似乎完全沒發現她的存在,正在將下排其中一個置物櫃的鐵門打開。      她怎麼也沒想到,從裡面撲倒出來的,會是穿著淺色西裝、自己正在苦苦尋找的吳常!      「怕了吧?」其中一個身材較高大的男學生揪起他的衣領,輕輕鬆鬆就把他上半身提起來。      吳常立即變成跪姿。他點點頭,看起來狼狽中竟有些瑟縮。      「怎麼樣,要不要承認?」男學生問道。      吳常頻頻搖頭,激動地揮著雙手。      男學生馬上抬手,一巴掌猛將吳常打倒在地。      「作弊還不承認!」男學生喝斥道。抬腳就毫不留情往他身上踹。      「對嘛!明明就作弊!不要臉!」另一個戴眼鏡的學生接著發難,把吳常抓起來又使勁揍他一拳。      「我沒有、我沒有……」吳常哭著努力解釋,連聲音都明顯在顫抖。      潔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震驚地想著:那真的是吳常嗎?那個冷若冰霜、高高在上,受無數女人傾慕的天才魔術師吳常?他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看起來這麼軟弱、這麼害怕?      「騙子!才八歲沒作弊怎麼可能每次都考滿分!呸!」平頭的男學生對地上的吳常吐口水。      口水落在吳常臉上的那一刻,彷彿喚醒了學生們的野蠻、暴力天性,馬上圍著他拳打腳踢,下手毫不留情,還伴隨著難聽至極的辱罵。      腦中快速浮現一幕幕與吳常相識的過程,潔弟早就習慣了他總是散發著人生勝利組的耀眼光芒。要不是親眼看見,她根本沒辦法想像他曾經受到這樣的欺侮與傷害。      起來啊!反抗啊!你已經是大人了,為什麼還要怕他們?為什麼不還手?狠狠揍回去啊!潔弟在一旁心裡吶喊道。      可是吳常沒有。他始終都倒在地上縮成一球默默啜泣,被身材看起來比當時的他大好幾歲的同學不斷毆打。      很快潔弟就明白了。也許是當年受創的傷口太深,遠遠超出吳常八歲時的心理負荷能力,又未曾真正釋懷,所以至今仍在心底的某一處淌血,沒辦法癒合。      這就是吳常根深蒂固的恐懼,他一輩子難以抹滅與克服的痛。      高大的男學生忽然揪住吳常的頭髮,大聲出言威脅:「你再不承認我就把你從樓上丟下去!」      「我沒有…真的沒有……」吳常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嘴角流下的血,與兩行清淚混在一起滴下地面。      潔弟知道這是他的懼域,應該由他自己學會面對、戰勝自己的恐懼。雖然不出手幫忙很殘忍,但若有機會還陽,這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      可是當她看到他滿面淚痕、惶恐無助的臉,立即想起前世在廢棄屋裡痛哭失聲的若梅,理智轟地一聲瞬間消失殆盡。      去他媽的規則!      內心一把怒火猝地燃起,潔弟大聲對這些該死的學生吼道:「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