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善域


第二十六章 善域   潔弟盯著那些在黑暗中不時閃動惡毒光芒的眼珠與妖異浮腫的身軀,全身止不住的發抖,不知道是水溫還是懼怕而致。      她超級超級怕鬼,要她面對祂們已經很難了,何況是主動靠近祂們,把吳常從祂們手中解救出來。      挑戰這種最深層、最原始的恐懼就像是違背本能一樣,她可以暫時停止呼吸幾秒,但是一定有個極限無法逾越。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她再不救走吳常,那他遲早會溺斃的。      內心的天人交戰越來越激烈,理智彷彿在耳邊咆嘯,要她立刻轉身游上岸,以免惹禍上身;情感又不停催促著她快跟著潛下去,將吳常拉出水面。就在她躊躇之餘,那群水鬼已挾著吳常消失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      一發現這點,她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接著心裡想道:啊他媽的,管他的!反正也沒有退路了,我一個人上岸又有什麼用!      腦子一熱,當即蹬腳浮出水面深吸一大口氣,就頭朝下直直潛入那片深邃的幽暗之中。      腳踏水沒幾下,吳常的面容又再次出現在視線之內。潔弟先是一陣欣喜,又因那些水鬼而感到萬分害怕。      祂們一看見她,原本抓住吳常的手,不是抓的更死緊,就是變成擒抱的,同時惡狠狠地瞪著她,像是在無聲威嚇與宣告所有權:這是我們的!      感受到那些水鬼怨毒的眼神,她兩腿都有些發軟,完全憑剛才的滿腔熱血與奮勇的餘溫支撐,才能繼續往下接近。      此時吳常雙眼閉闔,神情像是睡著一般的放鬆,潔弟想起之前從空中墜海時,她也一度因身上被綁著鉛塊、不斷下沉而差點淹死。      那時候是他救了我!現在換我了!      她下定決心,不再有任何遲疑,立即硬著頭皮發力踢水,伸手就抓住吳常的肩頭,對上他的嘴唇,將所有空氣一股腦地吐進他嘴裡。      水鬼們趁勢攀上她身體,將她與吳常一同繼續往池底拖去。祂們一碰觸到她的瞬間,身體就全然麻木,完全使不上力,更遑論掙脫。然而她的努力沒有回報,吳常還是閉著眼,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被水鬼又壓又拖的,身體一直疾速下沉、下沉、下沉,水壓越來越大,耳膜的刺痛也越來越強烈。      下方好像無底洞似的,深不可測,現在往下看都還是一片漆黑。      潔弟看著吳常,難過的想:完了,結果還是救不回你。      就在她因痲痹而鬆開抓住吳常衣服的手時,他的眼睛突然睜開,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掙脫了水鬼的箝制,一把將她拉回來抱住!      此時他們都感受到下方一股強烈的吸力,往池底看去,好幾個排水孔的孔蓋居然是完全打開的。      才剛看清排水孔上方有無數逆時針旋轉的水龍捲,他們轉眼就被吸了進去!      潔弟的知覺再度回歸,強勁的吸引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晃動。她張開眼,視野內的景象竟全是一片淺紫色。雖色調怪誕,但天色比起剛才還要明亮一些,像是薄暮時分一般。      吳常見她醒來,便放下搖晃她肩膀的手。然而那股輕微晃動仍在持續,她坐起身,發現自己和吳常在一艘木船上,而木船則在廣闊無垠的波濤之中!      「這裡是……我們在海上?」潔弟訝異地說。      「為什麼要用疑問的語氣說出已知事實?目的是什麼?」吳常單膝跪在她旁邊,疑惑地問道。      「要你管啊。」潔弟沒好氣地說。      「妳知道現在這裡是哪裡?」      她愣了一下,聳聳肩說:「應該吧。反正不是鬼門關就好。」      摸摸自己額頭,天眼果然又再次關閉。一想到又要再忍受劇痛開啟,她忍不住搖頭輕嘆,一時之間有點抗拒再結手印將它打開。      吳常見她嘆息,立即追問她一堆問題。她看週圍海象平靜,暫時沒什麼危險徵兆,便一一解釋。講到後來,乾脆一五一十地把來龍去脈說給他聽。吳常心思機敏,不消片刻便能了解前因後果,甚至可以自己融會貫通,比她更清楚混沌的運行原則。      「懼域的九字訣是什麼?」吳常問道。      「穢惡殘,獄境虛,清破魔。」潔弟想也不想就回答。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吳常一點就通,還不忘讚嘆道:「九字訣真像是武俠小說中的秘笈。」      「啊?我有說什麼嗎?」她疑惑地說:「你這樣就聽懂了?」      「秘訣就是『無懼無怖』對吧。只有面對自己的恐懼時,心中不再帶有懼意的時候,才能通過考驗。」吳常慶幸說道:「還好我們都過關了。」      「你又知道囉?」      吳常突然正色地凝視她,說道:「以後不要再來救我。」      「以後再說。」她小聲說道,眼睛飄到遠方,羞於直視他。      吳常自動忽略她的話,又道:「那這一域的九字訣是什麼?」      「『善域』的話,是『劫難逃,煉真源,善得明。』」      經吳常這麼一問,潔弟才想起找逃脫路線這件首要工作,忙道:「對了,我得先開天眼看清楚域界出口的方向。」      「不是很痛嗎?」吳常皺眉問道。      「一下下而已啦!」她擺擺手,逞強地說。接著深吸一口氣,立即結起「天圓地方」手印。      突然之間,一陣炙熱的焦灼感貫穿她的腦袋,頭像是被人塞入炸藥雷管似的,硬生生從中炸裂!      「啊——————」她發出自己難以想像的淒厲尖叫,痛的抱頭痛哭,縮成一團。除了嗡嗡耳鳴聲以外,其他什麼都聽不到,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過了半晌,疼痛才又逐漸退去,潔弟張開雙眼,視力恢復了。不過,視野之內卻沒有半條幽藍光線。她感到詫異,碰碰額頭想確認天眼是否真的有睜開。除了摸到天眼之外,她發現額頭燙的像在發燒。手掌順著眉梢往下滑,竟已是涕淚縱橫。      感覺有人輕撫著自己的頭,她沿著手臂抬頭一望,是吳常。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額頭上的天眼,好像十分感興趣的樣子。      「糟糕了啦!」潔弟連忙慌張地坐起身,跟他說:「藍線都消失了!」      「既來之則安之。」吳常老神在在地提議:「先看看逃脫路徑在哪。」      「嗯。」她閉上凡眼,只留天眼觀想所在方位。      如吳常所猜測,他們的確通過懼域的考驗,來到下一域「善域」。而逃脫路徑的起點居然在海的彼端,也就是陸地上!      潔弟肉眼立即彈開,又急又惱地對說吳常說:「怎麼辦、怎麼辦,逃脫路徑離我們超遠的!光用木槳划船都不知道要划到季元幾年!」接著將她看到的景象全描述給吳常聽。      他靈機一動,問她:天上、海上還有沒有其他大型交通工具,像是郵輪、飛機這種。」      「這麼說起來,好像有耶。」她不太肯定地說。      剛才全身貫注地尋找逃脫路徑,其他地方根本沒有留意。是以她立即又閉上凡眼,再次凝神觀想。      果然在遙遠的海面上,有艘高速往陸地方向航行的白色郵輪!      雖然離他們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是郵輪往陸地前進的航道上,只要不轉彎,就一定會經過他們這艘小船附近。如果在最靠近的時間點,能吸引船上的人的注意,也許就能將他們救上船,順帶載他們上岸。      潔弟把心裡的盤算說給吳常聽,他也同意暫時待在海上守株待兔,等待白色郵輪的到來。這段時間他暫時閉目養神,而她則持續睜著天眼,觀察郵輪的航行方向。      波浪帶點金屬光澤的紫黑海面上,視線非常單調。原本就已閉上雙目,僅留天眼的她,在經歷一番驚心、離奇的波折後,一旦鬆懈下來,很快就在固定韻律的搖擺中,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不多時,吳常將她搖醒,急問:「郵輪開到哪了?這段時間海面都很平靜,根本沒有船經過。」      她正要再次觀想,卻驚覺週圍海面上竟一片朦朦朧朧,水氣竟在她睡著的片刻便升騰、凝聚成紫色薄霧!      「怎麼會突然起霧!」她吃驚地說。      「這是其次,」吳常不慌不忙地提醒她,「快看看郵輪開到哪了?」      她依言照做。天眼的視野中,郵輪此刻仍在往陸地的方向航行,與他們的距離大幅縮短了許多。她估算著,郵輪大概在半小時內,就會與他們擦身而過。      才剛跟吳常說完,他就忽然抬起手,以手勢示意「安靜」。她立刻閉上嘴,不明就裡地東張西望,想知道他注意到什麼。      頃刻間,海上的霧氣就變濃了些,各種人聲開始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圍過來!      「救救我…」一個女孩的聲音幽幽飄蕩在耳邊。      「救命啊!」男孩吶喊著。      「吳常,我在這!」另一個男孩聲音叫著。「救我啊!」      一時之間,海面上呼救聲、哀嚎聲不斷,有遠有近,但是潔弟一個人影都沒看見。接著又聽到有人在呼喚吳常的名字,當下真的有些頭皮發麻。      不過也許是因為剛才在懼域裡已經克服了自己的恐懼,此時她沒有以往那般容易慌張,勉強還能安撫自己保持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