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正氣長流


第二十九章 正氣長流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天理昭循環,正氣永長流。      陰間禁丘之上,成千上萬的囚犯因閻羅王大赦而獲釋。      若梅見著為自己解開腳鐐的鬼差,一時又以為對方是世芳,情不自禁地泛淚說道:「世芳……世芳真的是你嗎?你來救我啦?」      接著祂身軀一震,神情驚愕又癲狂:「不對,你怎麼會在這?你死啦!天啊……」      一位身著官服、周身散發淡藍光芒的判官朝若梅飄來。若梅一轉頭,赫然發現對方也是世芳的臉!      放眼望去,此時禁丘上燈火通明,不少鬼差都提著燈籠,在為囚犯解鎖脫銬,祂們每一位都長得像世芳。      若梅這才想起,陰間官差面貌多半皆由觀者心念而來。除了至親外,只要觀者心裡掛念誰,眼中看到的鬼差便會是戴著那人的臉。      祂不禁感慨:做人難,做鬼更難。幾番尋尋覓覓,生找不著愛人,死後還是不得見。      「若梅,我親自送祢一程吧。」藍袍判官說。      若梅曾因潔弟誤闖禁丘而見過祂,知道其為陰陽司判官,便恭敬地說:「有勞大人。」      ***      越過鮮紅如血的彼岸花海,若梅一踏上黃泉路,便瞧見左邊走來一老一少。那老者身穿破舊袈裟,頭髮花白、慈眉善目,卻又不失莊嚴。那少年打著赤腳,雖著粗糙衣褲,戴著金絲眼鏡的眉宇間卻流露一股斯文書卷氣。      初時若梅還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以為對方又是個鬼差。待那兩位來到近處,祂發現少年的衣著不似官差,那早已剩下灰燼的心坎再次燃起一絲希望。      「去吧,若梅。祂就是祢一直在找的人。」藍袍判官鼓勵道。      「什麼?真的?」若梅一時反應不過來。      幾十年來不斷祈求、不斷受挫,不斷在黑夜中鼓舞自己振作。而今,祂的心願終於在此刻實現了!      這一刻來得太突然,強烈的喜悅令祂傻傻愣了好一會,回過神來,才注意到愛人正朝自己飛奔而來。      「若梅——」世芳跑得鏡框都掉了。但祂不在乎,祂朝思暮想的人終於出現在祂眼前了!      黃泉路上,若梅投進世芳的懷裡,登時相擁而泣。      「世芳啊,我終於見到祢了!我終於見到祢了!」      一旁的老師父德卿呵呵笑道:「很好、很好。」      雖然祂這輩子無法圓滿一段感情,但能見到愛侶重逢,也為其感到開心。      「德卿啊。」一個許久未聞的聲音傳來。      「啊!」德卿心弦一震,立即抬頭。      只見一位鬢髮花白、身穿白西裝的男人從一朵飛快朝祂們飄來的彩雲上跳下來。祂雖白髮蒼蒼,但劍眉星目、英姿颯爽,宛若壯年。      祂對德卿開懷一笑,說道:「哈哈哈祢可總算來了!少了個徒弟整天在我耳邊念經怪寂寞的。」      「師父!」德卿又驚又喜,「祢怎麼會在這?不是羽化成仙了嗎?」      「祢還說我啊?祢自己不該也成佛啦?還不都是動了凡心、斷不了俗念?」陳山河糗了糗徒弟。      接著瀟灑地說:「我告訴祢啊,天地間除了我家阿梅以外,就沒一樣東西我看得上眼!乾脆放棄投胎,跟祢師母一起住善終城,省得轉世之後又要分開,我還得千山萬水地去找。光想都覺得麻煩!反正修行哪都可以修嘛。成不成仙無所謂啦!」      淚眼婆娑的若梅,從世芳懷裡瞥見了陳山河。眨了眨眼睛,難以置信地說:「爸?」      「懷疑啊?哼,有了愛人就沒了爹!抱祂抱了那麼久才看到我!」陳山河氣嘟嘟地說。      「爸爸!」若梅立即張開雙臂,撲向陳山河。想起生前諸多辛酸委屈,忍不住又是嚎啕大哭、淚如雨下。      「不哭、不哭啊。唉我的心肝寶貝,祢該有多苦啊。」陳山河輕輕拍著祂的背,就像小時候哄祂睡覺那樣,「爸爸我可太想祢們啦!可惜我命犯孤星,中間又發生了許多事,害得我沒辦法去找祢……」      「對了!」德卿突然想道,「師父祢既然跟我一樣命犯孤星,當初怎麼還結婚生子啊?」接著為陳府一家抱屈,「是不是沒忍住啊?唉唉造孽啊!」      「孽祢個大頭鬼啊!」老道怒道,「還不都祢師尊嗎!我命帶孤煞也不早點講,小孩都生了五個才上門告訴我!講又講得那麼含糊,我替祂收屍的時候才終於想通啊!」      老道餘怒未消地指著賴世芳喝道:「還有祢!既然來到了這,祢怎麼說也得在我和若梅祂媽眼皮子底下娶若梅!明媒正娶!」      「叔叔,祢是說真的嗎?」賴世芳喜出望外,「祢真願意把若梅嫁給我?我真能跟若梅在一起?」      「廢話!我吃飽了太閒,跟祢瞎扯淡啊!」老道回道。      「媽媽……媽媽會同意嗎?」若梅憂心地問道。      「唉,我什麼都好、什麼都好。只要祢開心啊。」王冬梅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免不了罵幾句陳山河,「祢這死鬼,乘著雲就自己飛來!怎麼就不能等我一下?」      「不行、不行,」陳山河擺手拒絕,「等祢化妝打扮好,人家早就投胎去啦。」      「媽……」若梅淚眼汪汪地抓著冬梅的雙手。      母女連心,王冬梅一見女兒淚漣漣,心裡也跟著難受懊悔:「乖女兒啊,都是媽媽不好。我這個臭脾氣,害祢吃了那麼多苦……」說著說著,冬梅自己也淚如雨下,「我、我好後悔啊……」      「別別別,祢可千萬別哭啊!」陳山河手忙腳亂地說,「祢一哭我就頭昏腦脹、手腳發軟!千萬別哭!」      德卿呵呵笑道,見師父、師母感情如此融洽,心裡也很是高興。      ***      站在藍袍判官旁邊的橙袍賞善司判官,原本只是路過黃泉路,看到這些亡者團聚的一幕,感情豐富的祂也跟著眼淚直流。      「嗚……我也想我爹娘……人在這世上走一遭,」橙袍判官激動地鼻涕都給噴出來了,「當真不容易啊……」      藍袍判官拍了拍祂的肩,取笑道:「我說祢啊,都當差當了那麼久,怎麼還這麼激動?一輩子,不過一場夢而已,何須留念掛懷?」      「說得輕巧,」橙袍判官抹抹鼻涕眼淚,回嘴道,「那祢還在這當差做啥?還不都為了庇蔭子孫?」      這番話說得藍袍判官啞口無言,只好抱拳笑道:「受教、受教了。」      這時,九泉之上突然綻放百發絢爛的煙花,將幽藍深邃的蒼穹點綴得五彩繽紛。      為了慶祝閻羅王大赦九泉,禮部不僅準備了萬千枚煙花,連空中十殿宮闕、地府樓閣與善終、枉死兩城都張燈結綵,陰間霎時顯得繁華喜慶。不論官差、居民還是過客,都感受到這股歡樂的氣氛,不少鬼差和善終城民還特地跑到彼岸花海上佇足觀賞。      「看哪,滿天的煙花!」橙袍判官興奮地說,「美極了!」      藍袍判官有那麼剎那想起那年的除夕夜,那一切悲劇的起點。隨即祂搖搖頭,心想: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祂淡然微笑,釋懷地抬頭欣賞璀璨的煙花,回橙袍判官道:「是啊,這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      潔弟在吳常的套房客廳裡,邊吃牛肉麵邊看晚間新聞。      電視上,女主播正在播報前副總統謝澤芳的後事,不少政壇商界大老皆出席告別式,送他最後一程。      「哼,」潔弟坐在沙發上,以筷子怒戳幾下湯碗裡的牛肉片,忿忿不平地說,「幹嘛一直播他啊?像他那種人有什麼好哀悼的啊。怎麼就沒人同情若梅和世芳啊!」      志剛和小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找到若梅的骨灰罈。一想到,若梅和世芳在隔了幾十年後,才有機會合葬,她心裡就悶。      「人家志剛一家多可憐啊!一家三代花了多少年、多少力氣,連命都賠上去了!到最近才終於把謝王八給送進牢裡!結果他才收押沒幾天、還沒坐到牢,就噎死了!」她越說越氣,大喊一聲,「真是沒天理!」      「是嗎?不然妳認為天理是什麼?」吳常反問她。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檢查待會魔術表演要用的道具,是個紅外線感應的機器白鴿。      「我喔?呃……」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要說什麼。      「妳先是遇到了志剛和我,又在陰間遇到兩位大判官願意出手幫忙。這一連串的際遇,難道不是運氣?也許冥冥之中,也有股力量在幫助我們破案。我認為這股力量,就是天理。」      「喔,好像有道理耶。」她搔搔頭,「可是這麼拐彎抹角的,多麻煩啊。應該要有個大英雄跳出來一口氣把問題都解決才對嘛!」      「妳不認為自己是英雄嗎?」      「啊?我?」      吳常看了她一眼,露出極為英俊迷人的微笑,說道:「我該下樓了。」      說完便拿著機器鴿,起身往門口走去,留下潔弟目眩神迷地望著他的背影。      接著想到什麼,她猛回神,叫住他:「喂,等等我啦!」      她追到走廊上,大聲問他:「照你這麼說,我在你眼裡是英雄囉?」      「我可沒那麼說。」吳常俊臉一紅,感到一絲害羞,邁開步伐,加快速度往電梯移動。      「你明明就是這個意思!你是不是私底下很崇拜我?」她追著他跑到電梯廳。      「黑猩猩不在英雄的定義範圍內。」他說。      電梯一來,吳常一個閃身進入電梯,反常地先按關門鈕,再按樓層鈕。      「少來!」潔弟不依不撓地問道,「你幹嘛不承認啊?你說嘛、說嘛,我在你心中很厲害,對不對?」      「吵死了。」吳常的聲音在電梯關門前半秒傳出來。      ***      半年後,金山一處墓園裡,演奏著響亮卻和諧的軍樂。      楊正和孫無忌的骨灰終於得以遷葬至警察公墓。      由於身分關係,潔弟與吳常不便進入墓園,於是站在不遠處的高崗上觀禮。      在全國媒體的直播下,警政署署長領著同仁,帶頭向楊正檢察官和孫無忌警官的墓碑致敬。其中,以家屬身分站在署長斜後方的志剛和孫無忌後人,也頂著梅月寒風,於墳前舉三指敬禮。      剎那間,四季如春的季青島天空竟緩緩飄下白雪。好像老天都在為這些故人沉冤得雪而感動。      潔弟想,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年的冬天有多冷。      但是心很熱。心還是熱著的。      也許它終將冷卻,但在那之前,她希望自己還能同楊正、孫無忌,以及所有追尋正義的先人一樣,曾經發光、曾經照亮這片土地。      「這些人,」她哽咽道,「祂們在九泉之下,也能夠安息了吧?」      吳常拉起小提琴演奏著驪歌《Auld Lang Syne》,用自己的方式向兩人告別。      琴聲悠揚,迴盪山谷,餘音久久不散……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      (怎能忘記故人,心中不再懷想?)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auld lang syne…"      (怎能忘記故人,那些逝去的時光……)      ***      陰間望鄉台上,終年望向陽間的小差——楊玄白,此刻心裡也是萬分感動。祂既為爸爸楊正開心,又為兒子楊志剛感到驕傲。      楊玄白看向自己無緣相見的弟弟,隔空喃喃說道:「恆白啊,人家都說千里姻緣一線牽。哥哥祝福你跟王小姐白頭偕老、一生平安。」      ***      九泉之上,懸空樓閣中的一座涼亭裡,藍袍和紅袍判官震驚萬分地看著生死簿中,屬於潔弟的頁面。      她的將來,全都成了一片空白!      「真是曠世之材啊。」藍袍判官大嘆,「但凡命運坎坷之人,多半乃命格奇異。」      「奇了!真是奇了!我在這當差這麼久,還真沒聽說過這種怪事!」紅袍判官話鋒一轉,「阿正,這麼說來,她是真的完成宿願,跳脫輪迴啦?」      「沒錯。」藍袍判官臉上滿是欣慰之情,「無忌,從此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命運了。」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天理昭循環,正氣永長流。      ——《老梅謠》系列完——      PS.先別闔上書!後面還有與下一季長篇玄幻冒險故事《璇璣謎藏》有關的〈彩蛋〉、〈後記〉和〈私房筆記〉喔!      ▼欲知潔弟、吳常、楊志剛相遇故事請見前傳《金沙渡假村謀殺案》。      ▼欲知老師父葉德卿與潔弟奶奶許忘憂的故事,請見外傳《佛殺》。   下一季彩蛋 風雲再起   黑茜回到瑞士工作之後,還是不死心,一天到晚要吳常去歐洲跟她一起生活,彷彿他是三歲小孩、生活無法自理似的。      這半年來,吳常都以黑茜沒有完成當初答應他的條件為由拒絕。但現在看來是沒辦法再推拖了。      原來之前吳常要黑茜辦成兩件事,作為他跟她一起去瑞士的條件。其一是促成謝澤芳伏法,其二就是買下陳府的所有權。      第一項條件雖然在半年前就完成,但第二項卻卡在法律流程的關係,最近陳小環名下的陳家古宅才流入法拍市場,由黑茜遠端電話操作買下。      吳常認為黑茜的行為極為可疑。在美國長大的他,一開始也是在美國巡迴表演,後來因名氣漸增而轉為世界巡演。怎麼來到季青島表演以後,黑茜就一直以各種理由要他搬去歐洲?      茜是想就近監視我?她一定有事情瞞著我。吳常想。      然而,讓他沮喪的是,他祕密調查了半年,竟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於是他決定假裝遵守諾言,答應跟黑茜一起回瑞士,如此他便可以就近從她身上發掘線索。      黑茜為人城府極深,唯獨從沒懷疑過自己寶貝弟弟的心思。一聽到吳常答應,再次拋下一切,興沖沖地搭私人飛機來季青島,打算親自接他回瑞士,共享天倫之樂。      ***      金沙渡假村內,一座佔地不大,設備卻先進完備的私人機場上,一架白底帶黑色流線的私人飛機正緩緩降下登機梯。      黑茜和吳常的行李早早就已置艙,兩人方才在候機室只是在等待起飛前的例行性檢查。現在檢查完畢,可以登機了。      潔弟原本以為今天只有她一個人要來送機。沒想到扛著大包小包來到機場,卻看見廖管家和翹班跑來送機的痞子志剛。他們兩個老神在在地跟黑茜和吳常走出候機室,看起來應該是早早就來話別了。      志剛一看到潔弟就調侃:「喲,小妞,妳這個時候來,是來幫忙收登機梯的啊?」      「關你屁事啊!」潔弟瞪他一眼,再將手上一堆名產全交給吳常,「這些給你!」      吳常皺眉看了一下這幾個大袋子,視線掃到黑色長型布包時,眼睛突然為之一亮:「瑤鏡劍?」      他將黑布打開來,鏽跡斑斑的劍身隨即出現在陽光底下。果然如他所料!      「對啊,」潔弟邊伸展一下緊繃發痠的手臂,邊回說,「瑤鏡劍對你一見鍾情,在老梅村的時候就改認你當主人,還跟著你一起殉情。我想還是交給你保管吧。啊對了,你將來要用的時候,還是要再用血開封一次就是了。」      就在這一刻,沉睡的瑤鏡劍竟突然閃了一下金光,像在對吳常拋媚眼似地,令她哭笑不得。      志剛好奇湊過來,看一眼便嫌棄地說:「呿,這算什麼?破銅爛鐵?」他吊兒郎當地甩了甩車鑰匙,「還是我的跑車好!」      「不識貨!」潔弟鄙視地看著他。      「以後祢就跟著我吧。」吳常溫柔地對瑤鏡劍說。      瑤鏡劍又閃了一下金光,像是在回應似的。      「哇靠,」志剛跳開,「怎麼那麼邪門啊!」      「再見。」吳常對她說完,轉身就要登機。      「喂!」潔弟當下真覺得自己快被他氣死,立即上前擋住他的去路,「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我千里迢迢買了一大堆吃的給你,你至少也要跟我說聲謝謝吧!」      吳常錯愕地盯著她兩秒,才開口說道:「謝謝。」      「還有呢?你就沒話對我說嗎?」潔弟叉腰問道。      「沒有。」吳常一臉無辜。      「什麼沒有!」她一聽腦子都炸開了,怕他就這麼一去不回,馬上逼問道,「到底要選黑茜還是怎麼樣?你上飛機之前,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哎,小妞妳很扯耶,妳到現在還不知道黑茜是吳常的誰嗎?」志剛說。      「不就前女友嗎?你不會收了人家的車,就站在她那邊了吧?」      「我們臉長得這麼像,難道你看不出我們有血緣關係?」吳常納悶道。      「哪裡像啊?」潔弟與黑茜齊聲說道。不過前者是出於詫異,後者是出於納悶。      志剛比了比眼睛,示意吳常情緒激動時的瞳色與黑茜的藍紫瞳一模一樣。      潔弟懶得去猜志剛的手勢是什麼意思,追問吳常說:「血緣關係?所以到底是什麼關係?」      「姊弟啦!唉,沒想到我在妳心中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志剛裝作痛心疾首的樣子,「我真的是很心痛!很失望!」      「姊弟!所以只是不同姓嗎?」潔弟腦子自動忽略志剛後面一長串廢話,轉頭對吳常說,「那、那你說……」      她躊躇了一、兩秒,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道:「你覺得我怎麼樣?可以當你女朋友嗎?」      「不是已經是穩定的關係了嗎?」吳常一臉困惑。      「已經!」潔弟睜大眼睛,驚喜地說,「那你也不早說!我都不知道!你怎麼都不表示點什麼?」      「表示?妳是說結婚嗎?也是可以。」吳常理所當然地說。      早在他得知潔弟為了救他,義無反顧地自盡進入混沌七域找他的那一刻,他便已深受感動。感動之餘,腦中還萌生一個念頭:如果今天情況顛倒過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這麼一想,他才意識到自己不僅僅只是愛上了潔弟,而是愛到深入骨髓。所以不論他們現在和未來是彼此的什麼身分,他都已認定她為此生唯一所愛。      「結婚!是不是真的啊?那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唬爛我?要不然你送我個戒指怎麼樣?一、兩百塊的也好啊!」      「我從以前就覺得奇怪,結不結婚、愛不愛一個人,跟戒指有什麼關係?」      「那是定情信物好不好!通常都要很稀有的、很貴重的,才顯得有誠意!我是看你要上飛機了,這裡能買到一個戒指就偷笑了,才勉為其難這麼說的。」她見機不可失,便誆他說,「按照傳統啊,戒指都是要送鑽戒或是純金的!」      「為什麼?如果大家都是送鑽戒或金戒,那不就都一樣了嗎?哪裡還稀有了?而且鑽石和黃金本身並不稀有,也不實用啊。」吳常居然接著說,「不如送妳惰性氣體吧!」      「啊?」她聽了當場傻眼。      吳常完全沒察覺她的錯愕,又說:「惰性氣體又叫『稀有』氣體和『貴重』氣體。這不就是妳要的嗎?而且氦氣可以拿來幫氣球打氣、還可以變聲。氖氣可以做霓虹燈。還有很多用途、很實用的。我表演魔術的時候常會用到它們。」      他越講越起勁,講得滔滔不絕、沒完沒了。      為什麼我剛才要說稀有、貴重呢?潔弟後悔萬分地想。      一旁的志剛問黑茜會不會干涉吳常和潔弟在一起。潔弟立刻豎起耳朵偷聽。      黑茜一臉漠然:「只要他喜歡,就算他娶後宮三千隻豬,我都不會有意見。」      「人獸啊!看不出來妳口味這麼重!」志剛訕笑道。      「是非輕重都是比較出來的。我的標準就是吳常。如果這個世界的價值觀跟他不一樣,那一定是這個世界錯了。」      「真的假的啊?」志剛又強調了一次,「豬耶?」      「反正丟的也是吳家的臉,又不是黑家的。」      志剛痞痞一笑,轉移話題:「對了,我聽說妳不只是買下陳小環的土地和地上建物所有權,連整個老梅村都買下了?」      「對。」      「我記得你們黑家有句名言:『黑家從不做賠本生意。』你將來打算拿那塊地做什麼?」      她冷睨志剛一眼,只回道:「你不需要知道。」      志剛撇撇嘴、聳聳肩道:「不說就不說。小氣鬼!」      此時,空中突然有隻小黑隼朝吳常疾速飛來!      潔弟尖叫閃開的同時,吳常卻處變不驚地順勢伸手讓祂停在臂上。      黑隼頭一偏,金黃色的銳利雙眼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倏地點了點頭,仰首鳴叫了一聲。      一個皮膚黝黑,身穿黑色無袖背心、七分牛仔褲的彪形大漢不顧地勤、警衛的阻攔,朝他們衝了過來。他身高與小智差不多,都一百九十公分出頭,身形卻更加魁梧,跑起步來都像坦克車輾壓過來一樣!      「喂,就是你!」他指著吳常,中氣十足地喊道。後面還有說些什麼,但距離太遠,大家都聽不太清楚。      距離他較近的警衛一個箭步,打算將他攔下。      「不要囉唆啦!」他手隨性一揮,竟把警衛給打飛了出去!      「啊對不起啦!」他連忙又把人扶起來,說道,「我有重要的事,你別攔我啦!」他說話帶有濃厚可愛的山地口音,在場眾人一聽就知道他是原住民。      小黑隼立即振翅又飛到他肩上,朝警衛「嘰嘎嘰嘎」亂叫,像是在威嚇一般。      吳常見他似乎是小黑隼的主人,便示意警衛都退下。      那大漢看來性情隨和爽朗,朝吳常說聲:「嘿謝啦!喂,我問你,你是璇璣吳的子孫?」      吳常原本沒打算搭理他,但當他留意到黑茜倒抽一口氣,立即心念一轉,對那大漢說:「對,你是?」      「我是庫卡。塔瑪拉的後人!」他隨即又抱怨道,「我們等你等了好久,怎麼都沒來?是不是找不到我們啊?」      潔弟跟志剛、廖管家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你們?」吳常又問。      「我在這!」上官凌手拿羅盤,從虎背熊腰的庫卡身後探出頭來。      「阿凌!」潔弟驚道,「該不會那時候老師父說的『有緣』,什麼『時機』的,就是——」      「聽不懂、聽不懂啦!」庫卡揮揮手打斷潔弟的話,對吳常兇巴巴地說,「喂!你身為吳家後人,身負使命,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落跑咧!」      「什麼啊?」潔弟越聽越茫然。      「妳別插嘴,」志剛對潔弟說,「我等著看好戲咧!」      他很不要臉把她送給吳常的袋子翻開,毫不客氣地吃起大腸包小腸來。      「看什麼好戲啊!我都沒心情喝酒唱歌啦!」庫卡暴跳如雷地說。      「你提到我祖輩,又提到使命,到底指的是什麼?」吳常冷靜地說。      「不會吧?」庫卡瞪大牛鈴般的大眼,「你你你不知道你們吳家的使命?瞎耶!我跟你說啦,簡單來說就是——」      「閉嘴!」黑茜喝止庫卡。她的臉色居然緊張到發白。      她轉頭對吳常說:「不管是什麼使命,都跟你沒有關係!你已經不是季青人了!」      「到底是什麼啊……好好奇喔……」潔弟小小聲地說。      沒想到上官凌耳朵很靈,這樣都聽得到她講話。      他呵呵一笑,不疾不徐地對她說:「其實說起來也很單純。就是火山要爆發了,如果不想全島覆滅的話,吳家跟我們上官家、塔瑪拉家就得攜手完成家族使命,才能及時開啟火山岩漿的引流道到海底,降低災難影響的規模。」      「什麼!」潔弟驚訝地叫道,「這不會是真的吧!」她瞬間想起在陰間時,老道與閻羅王有過一番祕密對話。      難道他們那時講的悄悄話就是這件事?      志剛下巴立即垮了下來,嘴裡那口大腸包小腸也「啪嗒」一聲落地。      眼見隱瞞多年的祕密最後還是被吳常知曉,黑茜無力地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吳常注意到黑茜的表情,立刻意識到她早已知道季青島火山即將爆發,所以才不停催促他跟著她一起回瑞士。      「哭夭啊,」志剛露出欲哭無淚的臉,「這是什麼鬼島啊!我才剛拿到跑車耶!」      而吳常嘴角一勾,炯炯有神的雙眼再次轉為藍紫色,閃爍瘋狂而危險的火焰。他興奮地說:「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後記   一切都要從一個古怪的夢說起。      每個人心中應該都有件難以忘懷的事吧?      玄就玄在,這件事情可大可小,很可能在當時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但在事情發生的當下,心裡頭或多或少就知道,自己會記得這件事很久很久。      也許是國小老師打的一下掌心,也許是與暗戀的人不經意眼神交會的一刻,也許是放學哼著歌走回家的一天,也許是媽媽隨手做的一碗蛋花湯。      又也許,只是一場夢。      我是一個很常做夢的人,醒來還會記得夢裡發生的事。(我後來常常會把夢境筆記下來,所以總有很多題材可以寫哈哈。)      好幾年前,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裡活了一輩子。不過,不如莊生夢蝶那般美好自在,我夢裡過的那一生非常慘。      我,就是小環。      夢裡,時空背景還是白色恐怖時期,我是大戶人家的私生女。明明就已經是現代社會了,結果我還像古代女子一樣從小到大被當作丫鬟使喚,手掌上都是粗繭和凍瘡,吃了很多很多的苦,還被捲入豪門恩怨。      後來陳府被滅門的時候,我被叫去鎮上買鞭炮而僥倖逃過一劫。可是,對我最好的大小姐若梅卻被抓去做替代羔羊,被槍斃了!      大概是夢太長、太真,醒來之後,淚流滿面的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儘管我並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否就是小環,還是是小環託夢給我,又或者這單純只是一場夢。      但無論如何,感受到窗外陽光的那一刻,我就決定:這輩子無論如何都得把這個夢寫出來。我一定要為若梅還有那些冤死的人討回公道!      《老梅謠》就此孕育而生。      然而,我當時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因為工作原因,下班也要花很多時間念書進修、考證照,沒有太多閒暇時間看劇看書,更遑論寫書了。平常根本沒有寫文習慣的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動筆。所以前面摸索練習了好久,又翻查了一些白恐時期的相關書籍,才終於開始動筆寫《老梅謠》。      結果一下筆就遇到難題了。夢裡的景象完全是以小環的第一人稱視角進行。很多時候她都不在場,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例如,滅門案發生時,她根本不在家。命案調查期間,她也沒有機會得知案情。所以我也不知道滅門案具體是如何發生的。      於是我參考了一九八五年「澳門八仙飯店滅門案」,來虛構事發當晚的過程。只不過謎團和詭計都是我自己原創的。      時光匆匆,猶記得寫完卷一初稿的冬日清晨,台北下雪了。      多不可思議啊,終年長青的陽明山,竟也會為雪白頭。      古人說,冬天下雪是好兆頭;瑞雪兆豐年。而我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沉冤得雪」。同樣也是好兆頭。所以我將台北下雪一景寫入第四集的劇情中。      曾經,夢裡面那種深深的無能為力,以及許許多多的遺憾和痛苦,終於在文字裡得到另一種結局。不知不覺竟也寫了四十幾萬字。寫完以後,真的有種「心願已了」的感覺。      但願這世上再無冤屈,但願這世上再無懸案。但願我們歷經風霜,依舊心懷浩然正氣!      ***      寫完初稿以後,出版又是一個大難關。      當年初版投稿失敗後,我決定自行募資出版。感謝許多貴人讀友,願意相信我這個素人,助我募資成功、獨立出版。      這幾年在政府與各界的支持下,台灣書市是寒冬見暖。儘管如此,像我這種不知名的小小作者,要出到兩集以上的作品還是很難很難。感謝【秀威資訊。釀出版】扛著莫大的壓力出版《老梅謠》全新增修版的四部曲,我愛秀威♡      去年《老梅謠》出新版第一、二集時,電子書都是一上架就被人刷一星。儘管我至今都想不通為何會如此,但多虧了各位讀友,評價才慢慢往上爬。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啊!♡♡♡      我的小宇宙裡有好幾扇門,每扇門都通往不同的故事宇宙。      隔了八年,為了增修《老梅謠》正傳內容和新增彩蛋,我再次推開了通往《老梅謠》的門。結果故事裡的世界都沒變,角色們也都還在!      他們回頭看到我時,      潔弟笑道:「妳終於回來了!」邊說邊衝過來給我一個熱情擁抱。      吳常無聲地點頭致意,黑茜翻了翻白眼。      楊志剛對我揮手,喊道:「慢死了,到底跑去哪鬼混啦?」說完露出一抹痞笑。      上官凌露出一抹憨笑,說:「我們終於可以出發了嗎?」      庫卡叉腰大喊:「快點!就等妳一個了!」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笑回:「久等啦!我們出發吧!」      所以,是的,我要來寫第二季《璇璣謎藏》啦!拉炮撒花!♡      喜歡《鬼吹燈》這類懸疑冒險小說的讀友們,別錯過這部呀~      期待能盡快與你們一同展開冒險♡   芙蘿的私房筆記   ※滅門案的夢      如後記所提,我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否就是小環,還是是小環託夢給我,又或者這單純只是一場夢。由於夢境實在太真實了,所以夢醒之後,我還是嘗試各方尋找,希望能找到這起案件。      然而我苦尋多年就是找不到,內心因而百感交集。一方面因自己很遜而失落,一方面又慶幸現實中沒有這麼慘絕人寰的事。目前只能猜測這樁冤案大概是平行時空的台灣吧?      我決定將夢中的關鍵線索寫出來:      1.大戶人家於自家的四合院內被滅門,倖存的女兒被當作替代羔羊被槍斃(即小說中的陳若梅);一個小女傭被刻意留活口,安排做為目擊證人(即小說中的陳小環)。      2.假設我是被託夢的。那麼暫稱託夢給我的亡魂是「小環」。她對於案情了解得很少。從頭到尾都是她把她的視角看到的片段畫面傳給我,而且很多都快轉或跳轉,所以與案情有關的資訊量不多。不知道案發日期、案發地點,不知道這戶人家姓什麼,也不知道陳小環和陳若梅的真實姓名,還有承辦案件的檢察官和警察的姓名。她不知道真正兇手是誰,只是不認為陳若梅會殺人。      3.夢中的滅門案結案後,小環的視線突然一黑,然後我就醒來了。我懷疑她也被滅口了。      ※「混沌七域」的概念      人生最大的冒險是什麼?我覺得是「去內心」。      我希望《老梅謠》不單單只是靈異刑偵,也能探討人心的光明與黑暗。但是我該如何剖析深邃又幽微的人心(或人性)呢?      思來想去,我決定在第三集加入「混沌七域」這個嶄新概念,將那些幽微晦暗的東西「顯化」。所以這集最腦洞大開,也是我個人最喜愛的一集。      曾有些讀友問過我「混沌七域」這個概念是從哪裡看到、哪裡引用的。      這個問題真的是超失禮的耶!能不能對我們台灣本土作家、女性作家多一點信心?      這是我本人百分之百原創的喔!      大學學到一點點熱力學基礎知識——「熵」時,我就想像那些無法做功的「餘熱」在量子世界裡可以是什麼樣的存在(就是量子熱力學的範疇啦)。胡思亂想了一通後,就這麼構思出了「混沌」這個概念。      古代神話中,「混沌」是一種無頭無尾的神獸,後來漫威電影《尚氣》裡也有出現。而我大學時的構想是:「混沌」或許是人死後進入的某種陰陽過渡地帶,靈魂會在裡面待七日後才出來,所以才有「頭七」一說。      儘管當時我只是上課做做白日夢而已,但「混沌」這個點子已然在我心中成形,多年後仍然無比清晰。所以在後來寫《老梅謠》時,就很自然地把「混沌」的概念寫進故事裡。並且思索著:要是人生結束時,能有機會重新回顧一生、審視內心深處;見到自己生前最幸福、最恐懼、最後悔、最不堪……的那些片刻,那會是怎麼樣的呢?      於是我又將混沌進一步細化成「七域」;人死後先進入混沌,每日行經一域,七日後出混沌、抵達鬼門關,由鬼差帶回陽間見家人最後一面,是為「頭七」。此後入陰間,從此陰陽兩隔不復見。      ※《老梅謠》要角群各自的象徵      潔弟代表的是「無命」,吳常代表的是「無癡」(這裡的「癡」指的是貪嗔癡的癡,愚昧無明的意思)。      楊志剛代表的是「無忌」,黑茜代表的是「無屈」。      陳山河代表的是「無情」。這裡指的無情不是沒有情感,而是無稽灑脫,不兒女情長,不婦人之仁,不受情感擺布的意思。      我在網路連載初稿期間,很多讀友都很心疼王冬梅,覺得陳山河很薄情。但老實說,我覺得這個角色很真實,現實生活中遇到的一些男人真的就是這樣。他們不是壞人,甚至稱得上有情有義,但愛情在他們心裡佔的比重就不是那麼大。沒辦法,我寫不出完美的角色,也不喜歡寫。      葉德卿代表的是「無嗔」。這裡的「嗔」指的是貪嗔癡的嗔,簡單來說就是因為事情與自己期望的不同而生氣。我認為無嗔是一種「悟」的表現,對萬事萬物不執著,且同時心懷慈悲大愛,因而能做到不忿恨、不埋怨。      在他的外傳《佛殺》中,雖然他最後無法與相愛的女子(潔弟的阿嬤——許忘憂)白頭偕老,但是他從頭到尾都不曾怨天尤人,而是在洞見一切因果後,選擇釋懷放下,退一步終身默默守護她全家(包括潔弟)。但同樣地,連載初稿期間,讀友們都很心疼許忘憂,不解我為什麼要寫那種結局。      因為我不只是想寫喜劇啊。而是想寫盡悲歡離合、人生百態、生命的各種可能。      如果讀友們在我的故事中看見各種悲苦而心生憐憫,那麼我希望讀友們將這份憐憫放在現實生活中,待人皆寬容慈悲,那就太好了。畢竟眾生皆苦啊。      ※結尾彩蛋中的上官凌和庫卡      當初在網路連載初稿時,就有讀友問我:「是否這兩個都是下一季的要角?」      沒錯!      我一直想寫台灣本土版的《鬼吹燈》。這支能人異士組成的「探險隊」會在全島面臨生死危機時,一起上山下海,各出奇招;一同探險尋寶、完成任務。      不過下一季的主角會換成吳常喔,所以主線劇情會以他的視角出發。      至於上官凌和庫卡又各自代表什麼呢?就敬請期待《璇璣謎藏》囉♡      ※是否會有楊志剛和黑茜外傳?      人氣很高的楊志剛和黑茜都有讀友敲碗外傳。我的確是有打算寫楊志剛和新角色上官凌的外傳啦。      黑茜也會有她的主線故事。但她的小說將是框架超大的小說,有可能會寫六到八集。所以我不會用「外傳」稱呼。      為什麼會寫到那麼多集?請大家想像一下《權力遊戲》X《鋼鐵人》那種科幻暗黑權謀題材,大概就是那樣的框架和風格♡      總之,《老梅謠》宇宙系列如果可以一直出版的話,我真的可以寫到二十集。因為我太愛這些孩子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