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石成金


第八章 石成金   潔弟因過於緊張和害怕,而腦袋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喘著氣。外頭仍是槍械打鬥聲不斷。正當她呆愣地盯著廁所門時,左下方突然傳來小孩子又尖細又軟萌的聲音:「妳是那個……有糖的姐姐嗎?」      潔弟緩緩轉過頭,一個留著齊瀏海、妹妹頭,沒有雙臂,看起來不過四、五歲大,身形半透明的小女孩,正偏著頭,用祂那雙空洞的眼窩打量著自己。      她一下子就認出祂了。不只是因為她與吳常上次進陳府的時候,她曾經親手餵祂吃糖,更因為祂是她前世收留的孩子之一。      「珠珠,」潔弟蹲下身,直視著祂,心裡不再帶有一絲恐懼,「祢怎麼還在這?」      「我在幫院長看東西啊!可是不能告訴妳是什麼。」珠珠突然想到了什麼,驚訝地說,「咦?妳怎麼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前世的記憶很快就湧現出來,潔弟感到一陣鼻酸,有些哽咽地對祂說:「珠珠真乖,一直幫我顧著……」      之前潔弟與吳常一起進府找線索的時候,她就一直覺得還缺了一片能將〈木蘭詩〉和〈將進酒〉兩首歌拼成一幅圖的關鍵拼圖片。      當她在陰間前生石上看見過往片段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缺的那片拼圖一直都在他們手裡,那就是最一開始聽到老梅村民傳唱的兒歌——〈老梅謠〉!      而〈老梅謠〉歌詞的第三段:「水車水車幾回停?竹筒無泉難為引。明火一亮石成金,夜半哭聲無人影。」指的就是凶器所在之處,也就是位於府上西南方五鬼之地的水池!      小環當年聽從亡魂若梅的話,改建水池時,發現池底西北方邊緣下,有一處將水引至崖壁的地下排水道。而排水道本身是順著岩盤既有的裂縫走向開鑿出來的,水池外觀、邊緣和底部也都是循普通工法石造。所以小環萬萬沒想到,當她舉著火把照看排水口時,小水門會在火光的照耀下,輝映出金屬獨有的熠熠光澤!      她立即想起自己一人初回陳府留宿時,每晚都會聽到的「唰唰唰」九下重擊聲,忽然茅塞頓開,明白為什麼陳家上下九口的屍體都沒有頭顱了。      真正的凶器根本就不是現場找到的那把大刀,而是用來作為斷頭台的小水門!      興許是當年的幕後主謀早在建水池時,便策劃好將小水門作為滅口的工具。或者更甚者,整個水池都是為了隱藏這個殺人機具而建,以便藏樹於林!      然而,即便有如此重大且關鍵的發現,小環還是不知道要怎麼向警方證明陳家人是被那個凶器殺死的;更別提是否可以此凶器得知主謀或殺手身分。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還有哪個警察大人可以相信了。      訴冤無門的小環,想替已遭滅口的若梅、楊正和孫無忌翻案,但又不得其法,只得先按照若梅的吩咐,將水池改建成廁,並在小水門的上方以紅磚將其砌藏起來。      為了後世能遇有緣人翻案,若梅又作〈老梅謠〉,將諸多線索藏於歌詞之中,要小環教孤兒院裡的孩子傳唱。      若說〈老梅謠〉是解開整起滅門血案和無臉鬼案的主體,那麼〈將進酒〉和〈木蘭詩〉就是輔助。      〈老梅謠〉中的「明火一亮石成金。」就是指小環發現小水門的經過。而另一行:「水車水車幾回停?竹筒無泉難為引。」則是指殺手為了要利用池底的機關砍下陳家人的頭,必須要先將水池中的入水閥關閉,並將小水門打開將水排出。等屍體的頭被一一斬下,再將小水門恢復原位,重新開啟入水閥,那麼水池很快就會再度注滿。      小環留下的〈將進酒〉中,「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指的不只是水池中,引自灌溉渠道再經池緣出水口排出海的泉水;也指當年被小水門斬下的頭顱!      小環自盡之後,化為厲鬼的若梅將〈木蘭詩〉留在教室黑板上,便萬念俱灰地離開陳府。      歌詞裡特別強調「機杼」,就是指小水門這個機關。而黑板上的若梅字跡之所以與小環相像,正是因為小環小時候臨摹學寫字的對象是若梅。      而藏在廁所中的童魂——珠珠,是唯一一個老梅村出生的孩子。照理來說,祂的魂魄不僅可以跟若梅一樣任意出入陳府,也可以任意進出老梅村,不受霧陣的侵擾。祂至今仍待在陳府的原因,還得從幾十年前說起。      在孤兒院遭血洗屠殺之前,調皮的珠珠在踢廁所紅磚時,無意中發現磚頭縫隙之間有東西在反光。她馬上就跟小環院長說這件事。小環要她保守祕密,千萬不能說出去。      珠珠以為紅磚下藏的是院長的寶貝,便答應院長會好好看著它,不讓任何人發現,還特別用些砂土將縫給補起來。即便死後,珠珠也還是繼續執行院長交待祂的「任務」,所以才一直沒離開陳府。      潔弟輕聲對珠珠說:「我就是陳小環,就是院長。我轉世了。祢懂嗎?」      珠珠皺眉地搖搖頭,嘟起小嘴,很是疑惑的樣子:「妳不是院長,她不是長這樣的。」      潔弟沒時間跟祂解釋那麼多,直接就抽出刺刀插入珠珠當年敲開的縫隙,打算將地上幾塊黏腳的紅磚給撬起。      珠珠在旁邊看了很心急,一直想阻止潔弟。但祂哪是她的對手,她隨手從背心口袋拿出一條巧克力就堵住祂的嘴了。      潔弟原本還擔心這紅磚會砌得太牢固結實,殊不知使勁又戳又撬幾下,就敲開了兩、三塊碎磚。大概是糞坑周圍的地板長年遭污水滲浸,根基早已鬆動所致。      怪不得當年珠珠這小屁孩沒踢兩下,就踢出了一道裂縫。她心裡想道。      拉下面罩,開啟頭燈一照,磚下的小水門雖已嚴重遍生絳色繡花,但仔細查看,上頭還卡著幾絲碎布!      除了激動和欣慰,更多了一份驕傲,潔弟不得不佩服前世的自己。小環竟然想得到要「繞道而行」。當年她聘僱工人另外挖一小段排水道,將污水繞過水門、再引回原來的末段排水道將排泄物排出海。如此小水門在改建之後,上頭殘留的微量跡證就不會再被水沖刷掉了。      「咦?怎麼外面變得那麼安靜?」珠珠好奇道。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外頭便已不再有槍聲,也不再有肉搏過招的「磅、磅」摔撞,而是陷入一片懸宕的寂靜。不知是子彈告罄,又或者是持槍的人都已不支倒地。      「我去看看。」珠珠話語未落,魂就先穿牆而出,任由吃剩的幾口巧克力摔落地面。      潔弟也察覺到狀況不對,便將一邊耳朵貼上門板,屏氣傾聽。      「咚!」忽然一下墜地聲傳來。      德皓雙腳落地的聲音聽起來還離自己有段距離,但就不知道凱和另外三人是否已控制住場面。      「快跑啊!」珠珠衝進來,滿臉驚恐地尖叫道,「有妖怪!好可怕!」      「咚!」聲音明顯拉近一大步。      潔弟心跳開始加速,就在預期德皓即將躍出的下一步到來之前,有樣東西猛地重重撞上門板,發出震耳一聲:「磅!」      潔弟嚇得倒抽一口氣,心臟彷彿漏跳一拍,往後跳一大步,差點一腳踩進糞坑!      「呃……」凱在門外悶哼一聲,緩緩倚著門滑落。      原來剛才那聲巨響是凱撞到門上!潔弟心裡大驚。      她不敢再耽誤時間,立刻從背包中拿出證物袋和鑷子,打算能帶多少證物就帶多少。正要伸手夾起離她最近的碎布條時,門外又傳來別的聲音。      「唰——」凱像是被人強行拖走。      她心中警鈴大作:來不及了!      還來不及反應,便先聽到「咚」一聲!      德皓來了!就在門外!      她在心裡無聲地尖叫,身子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怎麼辦、怎麼辦?不行!絕對不可以讓德皓抓到我!他現在要的就是我的肉身,絕對不可以讓他得逞!      就在這危急存亡之際,她忽然心生一計,將撬開的磚頭草草放回原位,把背包放在地上以遮住裂縫。      「祢快跑!」潔弟對珠珠說。      「不要!我要在這裡!」珠珠異常固執地說,「妳陪我啦!」      「不行!我一消失,祢就跟著躲起來!聽話!」      語畢,潔弟立即雙手結印,腳往後一退,進入陰間!      ***      懸浮於九泉之上的陰曹森羅殿中,林立木柱皆有兩人環抱之粗,飄浮於空中的紅燈籠雖燭火盈盈,卻帶有陰森肅穆的氛圍。      地上紅毯如張嘴巨蟒的舌信,向內延伸幾十公尺,盡頭深處左右兩旁站立一排頭頂尖角、面相駭人,手持各種刑具的陰吏鬼差,由牛頭馬面與黑白無常各自領頭。      石階之下,吳常臉的陰陽司判官與柴犬頭兵部判官正並肩站在紅毯中央。      高堂之上,一位身形極為高大魁梧,著頭冠、龍袍的男子坐中間高位,左右兩排則是同樣坐在桌後的判官,每位官袍顏色、樣式各異。這些潔弟都似曾相識,因為前世小環也曾求見閻羅王過。      現在唯一不同的是,祂們全都瞠目結舌地盯著憑空出現的自己看。      「大膽陳小環!」閻羅王一開口,便令整個大殿都隨之震動,「陰曹地府豈可任由生人進出!」      閻羅王低沉懾人的聲音傳進她耳裡就像是猛獅咆哮一般,被祂這麼一吼,她登時覺得有一半的魂魄出竅了。      足足愣了兩秒,她才回過神,連忙衝向閻羅王求救:「救、救命啊!」      還沒踩上台階,就先被牛頭馬面的三叉戟和長柄大刀給攔下來。      「休得放肆!」牛頭喝道。      潔弟也懶得跟祂廢話,劈頭就先大聲罵道:「還不都是祢們辦事不牢靠!」      「小娃再口出狂言,老夫定掌你嘴!」馬面手持長柄大刀指著她鼻子說道。      「本來就是嘛!」她挺胸叉腰道,「要不是祢們一直不抓那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任憑他在陽間作亂,我又何必逃來陰間求救?」      「此話當真?」藍袍陰陽司判官問她。      「那當然啊!」她見機不可失,直接就劈哩啪啦地將鬼術師德皓吞服續命丹後,不停轉換肉體寄生,橫行人間、為非作歹等諸多惡行,告訴在場所有官吏,再順便加油添醋一番。      「欸,不是我講話浮誇啊,德皓他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殭屍簡直就是人渣啊!什麼殺人放火、姦淫擄掠通通都幹!要是再讓他搶了我的肉身,一下子威力大增,那不只是陽間生靈塗炭而已,恐怕到時候就連閻羅王、玉皇大帝,他也不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