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長河(完)


第25章-長河(完)   一股令忘憂悲傷的預感湧上心頭,她正想開口問閉目念咒的德卿時,他陡地睜開眼睛。      「你醒了。」他俊朗的臉龐始終面向前方的車伕,未轉頭看向她。      「你要送我回王家?」忘憂鼓起勇氣一問,哪怕德卿的回答可能會讓自己徹底心碎。      德卿仰頭看向長空,許久,他才開口:「人與人之間,緣份有深有淺,若要強求,到頭來都是水中撈月一場空。我命犯孤星,是個不祥之人,以前不知輕重,未曾將宿命一說放在心上,但是現在…」      「我不怕!」忘憂打斷他的話,急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哪怕今晚就死我也死而無憾!」      「我其實,」德卿像在斟酌著字句,「就只是想你開心、平安。然而這份執著卻隨著歲月沉澱醞釀,漸漸加深加厚,最後變成了一股佔有的強烈慾望。後來我才明白,只要你過的好,即便我無法在你身邊也沒關係。」      「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忘憂瀕臨崩潰道:「我怎麼可能還開心的起來?」      德卿彷彿有難言之隱,他低下頭片刻,嘆了一口氣,說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就當是我負了你吧。」      忘憂知道,德卿這麼做肯定是為了自己著想。他寧願自己恨他,也不願帶自己走。她手心不自覺地撫向下腹,天性使然,出於母愛,她開始擔憂起孩子。      現在回到王家,就算沒被趕出家門,王家人還能有好臉色給這孩子看嗎?杜鵑已經走了,將來沒人護著他該怎麼辦?      她頓時覺得孩子將來前途茫茫,不知何所依倚。但是她太愛德卿了,即便滿心不解,她還是愛到沒辦法開口駁斥德卿為自己做的安排。也許是因為內心深處相信他不會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她總覺得他這麼做有他的道理,只不過出於某種原因,不能將理由告訴自己。      「破鏡還能重圓嗎?」忘憂喃喃道。      「可以的。」德卿接著說了句艱澀難解的話:「只要一開始就沒破。」      他看向忘憂,最後一次深深凝視她。須臾,他再次開口:「就讓我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吧。」      此時,忘憂陡地發現,德卿手上拿著的束口布袋,正是兩人重逢時,他送給自己盛滿菁芳草的布袋。她一直將那布袋放在袖裡的暗袋中,不曾擱下。想來德卿應該是在她昏厥時發現它,又將之收回。      但是,為什麼要拿回去呢?忘憂看著那布袋,不解地想。      三輪車轉眼便抵王家大門。車伕剛停下車,院子裡的下人瞧見車上坐的是六夫人,連忙衝出來。      「六少奶奶!」下人不可置信地說:「我的天啊,真的是夫人!我們大家都以為你們…」說到這,下人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緊打了自己兩巴掌,「不吉利、不吉利,夫人你看我,前幾日被地震震的嘴巴都壞了。真是對不起啊!」說完便攙扶著忘憂下車,見她雙眼含淚,還以為是她劫後餘生,思家心切所致。      忘憂下車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腳傷已經好了,當即有些納悶地想:我到底暈倒了幾天了?是德卿幫我醫好的?      「哎,杜鵑小姐呢?」下人打斷忘憂的思緒,左顧右盼地說:「沒跟夫人一起回來嗎?」      「後面是杜鵑小姐的遺體。」車上的德卿指著三輪車後方的牛車,面色歉然道:「事出突然,只能先以薄棺殮之。還請大哥幫忙移至府上。」      「啊!」僕人當下有些驚愕,但想想也是,杜鵑小姐沒能避過一劫,雖是十分遺憾,但也稱不上意外。      他見德卿、忘憂兩人神色哀傷,不知該說什麼好,便向德卿道了句謝,轉身先進院子裡通報主人。      正在整理書房的仁謙得知此事,心緒驟然大起大落,一是忘憂回來了,二是杜鵑撒手了。      當日他離開和美村時,便已做好與這二人此生不再見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離家避難幾日,才剛回到鎮上,那和尚就將兩人送回了。      他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我們回鎮上了?仁謙困惑地想。      這場空前的大地震,釀成鎮上滿目瘡痍、人事已非不說,從外地回來的時候,郊外到處都是發臭腐爛的屍體,令他看了心裡五味雜陳,對於兩人的氣恨早就消了。      只可惜,杜鵑…唉…他感慨地想。      向來寵溺杜鵑的仁謙,趕緊命人把遺體移進家裡安放、置辦喪禮,以求盡快入土為安。只是,他還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面對忘憂。      還沒走到門外,仁謙在院子裡瞥見忘憂與德卿,登時心想:怎麼才幾日不見,這和尚就落髮了?是正式出家了?      待走的近了,他看德卿雙眼清澈澄明、氣質脫俗莊嚴,若說他與忘憂之間有什麼苟且之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難道真的是我誤會了?奇怪,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仁謙既納悶又內疚。      就在這個時候,德卿手從布袋中抓出一把已然乾燥的菁芳草,伸臂一灑,落花一入空中全都消失不見,宅內彷彿時間靜止似的,王家上下每個人都瞬間止住了動作。      不知為什麼,忘憂馬上就意會過來,此舉抹去了所有王家人的片段記憶。      德卿再從布袋裡抓出一把落花,當他手放在忘憂眼前,即將再次揮灑時,她那熱淚盈眶的眼眸,令他驀然想起兒時與她一起度過的無憂歲月。      那年夏天,鳶凌河畔,她戴上菁芳草編成的花冠,歪著頭問自己好不好看;她神氣地吹著牧笛,領著一群白鵝搖搖擺擺地回家;她哭著說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淚灑河邊…      往事歷歷在目,德卿不禁也紅了眼眶。他可以放棄這段情,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放下忘憂。      果然還是下不了手啊。他自嘲地想。      甫垂下手,王家所有人又再次動了起來,仁謙與下人跨過門檻而來,而德卿手中那把菁芳草也隨之落地。      德卿知道時候到了。      他雙手合十,向諸位鞠躬,便轉身離開。      仁謙神情同下人一樣納悶,他手搭上忘憂纖瘦的肩膀,目送這和尚的背影,問道:「他是?」      忘憂感受到丈夫的手,心想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如今王家上下,只有自己記得德卿了。      她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潰堤,壓下喉頭的哽咽,輕輕地說:「小時候的玩伴…」      ===================      時值盛夏、陽光燦爛的午後,花兒將滿山遍野點綴的五顏六色,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丸子頭,穿著卡通汽車的短袖上衣、短褲,甩開兩隻肥嫩短小的腿,開心地追著溪邊的紅蜻蜓跑,一不留神就被一小土坑絆到,整個人撲倒在地。      「哎,小心點啊潔弟!」後頭一位鬢髮初白、身穿灰色舊僧袍、捧著一破碗小白花的老人連忙追過來。「有沒有怎麼樣?摔疼沒有?」      小女孩抬起埋在草地上的小臉,興奮地笑了一聲,爬起來說:「師父你看!我抓到啦!」      「抓到什麼啦?」老師父邊用寬大的袖子幫她擦臉、檢查傷勢,邊慈愛地問道。      小女孩將握緊的拳頭張開,裡頭卻空無一物。      「咦?怎麼不見啦?」小女孩邊轉圈邊搔頭,傻笑道:「我沒抓到啊?」      「別抓啦。」老師父說:「牠們好可憐啊。」      小女孩不耐煩地翻了圈白眼,說:「你又來了。摘花不行、抓蜻蜓也不行,什麼都不行!」      「等花落了,再撿不好嗎?」老師父耐心地哄道。「我跟你講你爺爺、奶奶年輕時的故事好不好?」      老師父牽著潔弟的手到樹蔭下歇息,跟她講起當年中部地牛翻身的故事。      四、五十年前,玄清派眾道士合力在地牛所在的望寮山設下歸元八卦陣,捨命力保鄉民們的安全,可惜還是無力回天。最後,幸得如來佛即時出手,災難才從而平息。      大地震後,損失慘重的王家,決定舉家北上天龍城闖蕩。雖然後來事業再也不可同日而喻,但至少他們得以在那落腳生根、安生立命。      而望寮山一帶僥倖躲過一劫的居民因感念如來佛與這些道士,從此改稱望寮山為八卦山,並募籌善款興造大佛,祈求佛祖能永遠庇佑這塊土地。      「噢?八卦山以前叫望牛山啊?」潔弟偏著頭問道。      「是望寮山。」老師父道。      「喔。」潔弟皺起眉頭。「可是改了名字以後還是好難聽喔。」      「那要是給你取名,你會取什麼?」      潔弟不加思索地便說:「鹹酥雞山啊、珍珠奶茶山啊!這樣才好聽啊!」      老師父莞爾一笑,心想那叫好吃,哪是好聽啊?      潔弟聽完故事,又開始不耐煩地嘟嘴抱怨道:「唉唷好慢喔!花都沒掉下來...你為什麼要撿這白白的花啊?」      「你說菁芳草啊?因為你奶奶喜歡啊。」老師父理所當然地說。      「她為什麼要喜歡菁芳草?那麼麻煩...不等了啦!我們走、我們走啦!」潔弟拉著老師父往寺院的方向走。      老師父順著她,微笑道:「那你說應該要喜歡什麼才好呢?」      潔弟黑白分明的大眼轉了半圈,就說:「挖鼻孔啊!」剛說完,就把食指戳進鼻孔裡,得意地說:「你看,想挖就挖!都不用等!多好!」      「呵呵呵...」老師父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潔弟看到兩隻粉黃蝴蝶在前方草地上翩翩起舞,就鬆開老師父的手,追了上去。      老師父看著潔弟撲蝶的可愛模樣,好像看著童年時的忘憂。當日他與忘憂在鳶凌河畔初見,她也是綁著兩個丸子頭。但是潔弟調皮搗蛋的個性,卻又像極了當年活潑嬌俏的杜鵑。      一抹纖瘦的身影驀然步出寺門,對他們喊道:「德卿、潔弟,來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在老師父德卿的眼中,華髮如沾雪般的忘憂,仍如年輕時那樣的美麗動人。一見到她,他便笑顏逐開,將手中盛落花的碗雙手遞給她。      忘憂又是開心又是好笑地說:「又撿花給我?」      「奶奶!」潔弟衝上前抱住忘憂。「有什麼好吃的?有剉冰嗎?」      「當然有!」奶奶疼愛地捏捏潔弟的小臉,牽著她的手轉身走進寺裡。      德卿望著兩人的背影,神情很是滿足。      最初的最初,他就只是想像現在這樣看忘憂笑。如今他的願望已經實現,那這輩子也就值了。      接著,他頓時又想起了多年前曾有的感悟。      人生是條長河。長的看不見盡頭。      小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到。直到師父陳山河揹著他過河,他才知道是人的臂彎帶他到達的。長大以後,他多想像師父那樣幫人渡河,卻總不知道別人要去哪,知道以後,往往不是太遲、那人已然滅頂,就是還是不知該如何渡人。      直到八卦山地牛翻身那晚,他才幡然醒悟。      他不是擺渡人。他自己就是那條河。      必須傾盡全力、心無旁騖,才能使河流平緩,使人安然渡江上岸。所以必須無所念、無所愛、無所求。大道無情,大愛又豈有情?他可以愛人,但不能偏頗,不能只愛一人。但是當他愛著所有人時,必然也包括著忘憂。      然而,知易行難。要他放下與忘憂廝守到老的餘生,他實在做不到。      直到他為山腳下數千亡者超渡完,抬眼見忘憂,從而窺見一甲子後,季青島將因火山爆發而全島覆滅時,他才痛下決定;即便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割捨這份愛,他也必須放手。      因為忘憂的孫女—潔弟,與她紅線另一頭的男人,將是拯救季青島唯一、也是最後的希望!      忘憂走了幾步,發現德卿沒跟上,又轉頭看向他:「怎麼啦?」      「哎唷,你不要慢吞吞的啦!」潔弟邊念邊跑過去牽起德卿的手,拉到奶奶忘憂身邊,另隻手又牽起奶奶,三人一同前進。      夕陽餘暉之下,德卿先是看到地上三人牽手邁步的長長影子,又看到忘憂笑著對潔弟說話,不禁嘴角漾起幸福的笑意。      他遙想當年,心道:我已經有我們的一生一世、天長地久了。就在那一年龍隱山腳下、鳶凌河畔的夏天…...      ------《佛殺》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