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妮可的秘密


第10章 妮可的秘密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白羅還站在昨晚他所站的地方。他的態度依舊,但臉上的表情不同了,他的眼睛閃耀著我熟悉的古怪綠光,就像貓的眼睛一樣。      我勉強坐直身子,感到渾身僵硬,怪不舒服的。坐在椅子上睡覺一向是我敬謝不敏的事。不過至少這種睡姿有一種好處:醒過來之後沒有一點兒睡意未消的懶怠感,而是頭腦心思都像睡覺前一樣活躍。      「白羅,」我叫道。「你已經想出什麼來了?」      他點點頭,向前傾身,輕敲面前的桌子。      「海斯汀,回答我三個問題:為什麼近來妮可小姐一直睡不好?為什麼從來不穿黑衣服的她,卻去買了件黑色的晚禮服?為什麼昨晚她說:『我不想活了,我甘願赴死?』」      我愣住了。這些問題似乎並不重要。      「回答這些問題,海斯汀,回答!」      「好吧。第一個問題:她說她最近一直都在擔憂。」      「對。她在擔憂什麼呢?」      「至於第二個問題,黑衣服——呃,每個人都想偶爾改變一下。」      「就一個已婚男子來說,你對女人的心理了解非常少。一個女人一旦認定某種顏色對自己不合適,她就會拒絕穿它。」      「最後一個問題——受了驚嚇之後說出這種話,這是很自然的嘛。」      「不,我的朋友,那一點都不自然。被堂妹的慘死嚇得半死,為此而責備自己——是的,這一些都很自然。但用那樣的語氣說出那樣的話來,卻不僅於心痛。她說到生命時,口氣充滿了厭倦感,彷彿生命對她來說已不再是珍貴的東西。在那之前,她從沒露出厭世的態度啊。她一直不當一回事——是的,她一直不當一回事看。後來,在那次崩潰之後,她害怕了。請注意,她之所以會感到害怕,是因為生命是甜美的,值得留戀的,她渴望活下去。但是對生命的厭倦——不,從來沒有過!甚至在昨天吃晚飯前,她也沒有這種表現。海斯汀,這是心理轉變,而這裏頭很有玄機。是什麼使她對生命的看法改變了呢?」      「是她堂妹之死所引發的震驚?」      「我懷疑。是震驚使得她多話沒錯。但假設轉變是在那之前——有沒有其他事情能夠引起這種改變呢?」      「我不知道。」      「想一想,海斯汀,用你的小小灰色腦細胞。」      「真的想不出。」      「最後觀察她的機會是在什麼時候?」      「我想,大概是在吃晚飯的時候吧。」      「沒錯。在那以後,我們只看見她在迎接來賓——純粹一種正式的態度。晚飯吃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什麼事?」      「她去打電話,」我緩緩說。      「對啦,你終於想到了。她去打電話。她去了很久,至少二十分鐘。對打通電話來說,這時間是長了一點。誰在跟她通電話?他們談了些什麼?她真的是去打電話嗎?這些都有待查明,海斯汀。只要查明那二十分鐘內發生了什麼事,我相信,我們會找到最關鍵的線索。」      「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海斯汀,我一直告訴你,妮可有些事沒告訴我們。她覺得那些事與此案無關,但是我,赫丘勒.白羅,懂得比她多!一定有關聯。因為,我總感覺我所掌握的事實當中少了點重要的東西。要不是少了個東西,整件事在我來看應該是清楚明白的!由於並非如此,那麼這缺失的東西便是整個謎團的關鍵!我不會弄錯的,海斯汀。我必須知道那三個問題的答案,然後我就可以開始……」      「好吧,」我伸了伸僵直的四肢。「我想,我得去刮刮鬍子,洗個澡了。」      洗完澡,換上衣服之後,我覺得好多了。由於一夜睡得不舒服而產生的痠痛和不適,現在都已煙消雲散。我來到早餐桌旁,想到喝杯熱咖啡一定會讓我恢復元氣。      我瞄了報紙一眼,除了一條消息說邁克.塞頓之死已被證實之外,並沒有其他大新聞。唉,那個勇敢的飛行員死了。我心中暗想,明天報上的頭條新聞是否會是:「煙火晚會紅顏殞命。神秘的慘案!」      剛吃完早飯,弗雷蒂.萊斯就走到我餐桌旁。她穿了件有著軟褶白領的黑綢家常服。她的白淨美麗比以往更明顯。      「我要見白羅先生,海斯汀上尉,你知道他起床了沒有?」      「我現在就帶你到樓上去,」我說,「我們可以在客廳裏見到他。」      「謝謝。」      「我希望,」我們一起離開餐廳時,我說,「你的睡眠沒有受到影響吧?」      「那事是把人嚇壞了,」她默想著說道,「但是,當然了,我和那位可憐的女孩不熟,我跟她的關係不像跟妮可那般。」      「我猜你以前沒見過那個女孩吧?」      「見過一次,在斯卡伯勒。她和妮可一起吃午飯。」      「這件慘事對她父母來說,可真是個巨大的打擊,」我說。      「太可怕了。」      但她說話的口氣,非常不帶個人感情。我私下想,這位太太是個本位主義者,只要事不關己,她什麼都無所謂。      白羅已經吃過早點,正坐著看報。他站起身來,以他習慣性的法國式禮儀迎接弗雷蒂。      「太太,」他說,「非常高興,不勝歡迎!」      他拉了一把椅子過來。      她謝謝他,微笑著坐了下來,雙手擱在扶手上。她並沒有急於開口,只是直挺地坐在那兒,兩眼直視前方。這種沉默叫人好不自在。後來她終於說話了。      「白羅先生,我想,昨晚發生的不幸事件,其實是同一件事吧?我是說,目標其實是妮可?」      「太太,這一點是毋庸置疑。」      弗雷蒂皺了皺眉頭。「妮可的生命受到神靈守護,」她說。      她的聲音中,有某種我無法了解的古怪意味。      「人們說禍福是均衡而周而復始,循環不已。」白羅說。      「或許吧,和命運對抗是沒有用的。」這時她的語氣中只有厭倦。後來她又接著說:「我得請你原諒,白羅先生,也請妮可原諒。我直到昨晚才相信這一切。我做夢也沒想到危機真的——如此嚴重。」      「是嗎,太太?」      「我現在知道一切都得加以調查,仔細詳查,而且妮可周圍的人,都勢必受到懷疑。雖然可笑,但事情確是如此。白羅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你非常聰明,太太。」      「那天你問了我一些關於塔維士托克的問題,白羅先生。既然你遲早都會發現,我還是現在就把實情告訴你的好。我那時並不在塔維士托克。」      「是嗎,太太?」      「我和賴哲勒先生上個星期初,就開車到這一帶來了。我們不希望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批評。我們在一個叫謝拉科姆的小地方落腳。」      「我想,那地方離這裏大約七哩路吧,太太?」      「大概——是的。」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冷漠、遙遠而厭倦。      「我可以請問一個十分失禮的問題嗎,太太?」      「這時候,還有所謂失不失禮的嗎?」      「太太,或許你說的對。那麼,你和賴哲勒先生交往多久了?」      「我是半年之前認識他的。」      「你……對他很有感覺,太太?」      弗雷蒂聳聳肩。      「他——很有錢。」      「噢!」白羅叫道,「這種話可不大好聽。」      她顯得有點意外。      「與其由你來說,還不如我自己來說,不是嗎?」      「嗯,是這樣,當然。請容我再重覆一遍,太太,你非常聰明。」      「很快你就要頒一張獎狀給我了吧,」弗雷蒂說著站了起來。      「沒有別的事要告訴我了嗎,太太?」      「我想是沒有——沒有。我要帶些花去看妮可。」      「啊,你想得真周到。太太,謝謝你的坦白。」      她目光炯炯地看了他一眼,彷彿有話要說,但是欲言又止,轉身向房門走去。我替她開門時,她朝我淡淡一笑。      「她是聰明人,」白羅說:「但赫丘勒.白羅也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要誘導我相信『賴哲勒是有錢的』,這一招用得非常漂亮——」      「我得說,你這話令我有點噁心。」      「我的朋友,你老是把正確的觀點用到錯誤的地方去。現在根本不是情操是否高尚的問題。如果萊斯太太有個深愛她的有錢男友,可以滿足她的所有需求,那她就不必為了區區小錢去謀殺她最要好的朋友!」      「噢!」我恍然大悟。      「就是這麼回事!噢!」      「你為什麼不阻止她去療養院?」      「幹麼要我把牌攤出來?是赫丘勒.白羅不讓妮可小姐見她的朋友嗎?是醫生和護士啊。那些討厭的護士!腦子裏只知道各種規定和『醫生的命令』。」      「你不怕他們還是會讓她進去?妮可可能會堅持要見她的。」      「親愛的海斯汀,除了你我之外,誰也進不去的。就此事來說,我們現在就去看妮可,越快越好。」      客廳門突然被撞開。喬治.查林傑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聽著,白羅先生,」他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打電話到妮可住的那家鬼療養院去探問她的病情,並且問他們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她,但他們說醫生吩咐不准見客。我要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坦白說吧,這是不是你幹的好事?還是妮可真的嚇出病來了?」      「我向你保證,先生,我無權過問療養院的事,我不敢這麼做。你為什麼不打電話去問問醫生?他叫什麼來著?哦,對了,格雷翰。」      「我打過了。他說她恢復得跟預料中一樣好——老套的台詞。這一套我清楚得很。我叔叔就是醫生。在哈利大街開業,神經科專家、心理分析這一類的。用一些安撫的話把親朋好友擋掉,這些把戲我全都知道。我不相信妮可的健康情況不允許她會客,我相信是你在後頭搞鬼,白羅先生!」      白羅對他溫厚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對熱戀中的情人向來特別寬容。      「請聽我說,我的朋友,」他說,「如果有一個人可以放行,就阻止不了別人進去。你懂我的意思吧?要嘛全部允許,要嘛通通不准放行。我們都希望妮可平安無事,你和我都是,對不對?對!那麼,你當然能了解——一定得全部不准接見。」      「我懂了,」查林傑慢吞吞地說,「不過……」      「嘖!別再說了。我們甚至要忘掉剛才說過的話。謹慎,絕對的謹慎,這是目前我們需要的。」      「我可以守口如瓶,」那海員輕輕說道。他轉身走到門口,卻又停下來說:「鮮花總不禁止吧?只要不是白花。」      白羅笑了。      房門在魯莽的查林傑身後關上時,白羅說:      「現在,趁查林傑、萊斯太太,可能還有賴哲勒都一窩蜂湧進花店時,我們悄悄地驅車前往療養院吧。」      「去搞清楚那三個問題的答案?」      「是的,我們去問一下,雖然事實上,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什麼?」我叫道。      「是的。」      「是的,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我吃早餐的時候,海斯汀,答案就在我的眼前。」      「告訴我。」      「不,我打算讓你從妮可小姐那裏知道答案。」      然後,彷彿要分散我注意力似的,他把一封拆開的信遞給我。這是一份白羅派去鑒定老妮可.巴克利畫像的專家所寄來的報告。它確切地指出那幅畫最多只值二十英鎊。      「瞧,已經有一個疑點澄清了。」白羅說。      「這個老鼠洞裏沒有老鼠,」我想起白羅過去曾經用過的一個譬喻。      「啊,你還記得這句話?沒錯,正如你所說的,這個老鼠洞裏沒有老鼠。只值二十英鎊的畫,賴哲勒卻出價五十鎊。對一個看似精明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個多麼錯誤的判斷!不過,啊,不提這個了,我們應當出發辦事去了。」      療養院高高坐落在俯瞰海灣的山丘上。一個白衣看護帶我們走進樓下一個小房間,不久,來了一位動作敏捷的護士。她一眼就認出了白羅。顯然她已經奉了格雷翰醫生的指示,同時事先了解這位矮小偵探的外貌。她強忍著笑意。      「巴克利小姐夜裏睡得相當不錯,」她說,「現在就上樓去,好嗎?」      我們在一間陽光充足而令人愉快的房間裏見到了妮可。她躺在一張狹窄的鐵床上,看起來像個疲倦的小孩似的。她臉色蒼白,雙眼有泛紅跡象,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你們來了真好,」她毫無感情地說。      白羅握住她的手。      「勇敢些,小姐,活著總是美好的。」      這些話使她一驚。她抬頭看著白羅的臉。      「噢!」她說,「噢!」      「你現在還不肯告訴我,是什麼事讓你近來鬱鬱寡歡嗎?或是要我來猜一下?容我向你致上最深切的同情。」      她臉紅了。      「原來你知道了。噢!現在誰知道都無所謂了,一切都已成了過眼煙雲,我再也看不見他了。」      她失聲痛哭起來。「勇敢些,小姐。」      「我一點勇氣也沒有了,它在過去幾個星期裏我已經全用完了。我一直抱著希望,直到最近——希望全部落空了。」      我愣愣地站著,一句話也聽不懂。      「你看可憐的海斯汀,」白羅說,「我們現在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她不快樂的雙眼和我四目相視。      「邁克.塞頓,那位飛行員,」妮可說,「我跟他訂過婚——而他現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