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秘書


第7章 秘書   傑派走後,一直沒在我們面前露臉。直到一個小時後他才又出現。他把帽子扔到桌上,嘴裏嚷著倒楣透了。      「你已經調查過了嗎?」白羅同情地問他。      傑派滿面愁容地點點頭。      「除非那十四個人都在說謊,照他們所說的情形來看,人不是她殺的。」他低吼著。      他又繼續說道:      「我不妨對你說,白羅先生,我本來以為這是一個陰謀。從表面上看,好像沒有別人會謀殺埃奇瓦男爵。她是唯一有殺人動機的人。」      「我可不那樣想。不過,你接著講吧。」      「唔,就像我剛才講的,我本以為這是一個陰謀。你知道這些演藝圈的人是怎麼樣的——他們會齊力庇護一個老朋友。但這次情形不同。昨天宴會上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其中沒有一個是她的老友,有的甚至還互不認識。他們的證詞都是獨立可信的。我希望能發現她曾經溜出去半小時左右,這是很容易做到的——只消說去補補妝或其他什麼理由都行,但實際上沒有。正如她所說的,她曾離席出去接電話,但管家當時和她一起。另外,那個電話內容也和她說一樣。她所說的話,管家都聽見了,『對,我是埃奇瓦夫人。』但電話的那一端就掛了。這一點,你們知道,是很奇怪的。不過,倒不一定與這個案子有關。」      「也許無關——但是很有趣。那個打電話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個女的,我記得她說過。」      「怪了。」白羅若有所思地說。      「先別管這個了。」傑派不耐煩地說道,「我們繼續回到重點吧。整個晚上的經過和她說的完全一致。她九點差一刻到達那裏,十一點半離開,回到薩伏飯店是十二點差一刻。我已經和那個為她開車的司機談過了——他是戴姆勒車行的長期雇員。薩伏飯店裏的人看見她走進去,也證實了她所講的時間。」      「那麼,似乎毫無爭論餘地了。」      「那麼攝政門那兩個人的證詞,又是怎麼回事呢?不僅是管家看到她,連埃奇瓦的秘書也看到她了。他們都對天發誓說,那天晚上十點鐘到那裏去的人是埃奇瓦夫人。」      「管家在那裏做多久了?」      「六個月。談起他來,那小伙子還真是個英俊小生。」      「是的,我的朋友。如果他只在那工作六個月,他不可能認識埃奇瓦夫人,因為他以前從未見過她。」      「唔。他可以從報紙刊登的照片認識她。無論如何,那位秘書是認得她的。這位秘書已經為埃奇瓦男爵工作了五、六年了。她是唯一有十成把握的證人。」      「啊!」白羅說道,「我倒想見見那位秘書。」      「那麼,何不和我一塊走一趟?」      「謝謝你,我的朋友。我很樂意。你的邀請也包括我的朋友海斯汀吧?」      傑派咧嘴笑了。      「你認為呢?主人到哪,哈巴狗就跟到哪。」他這話讓我聽了很不是滋味。      「這案子使我想起那個伊麗莎白.坎寧案。」傑派說道,「你們還記得嗎?兩邊都至少有二十個證人發誓說他們看到過那個叫瑪麗.史奎爾的吉普賽女子,而且是同一個時間點在英國兩個不同的地方。那些證人也都是非常令人尊敬的人物。而且她長了那麼一副討人厭的尊容,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那件懸案一直未破。這一次的案子也很相似。這次有許多互不相識的人可以發誓,證明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看到她。可是他們之中,哪些人說的是實話呢?」      「這不難弄明白。」      「這是你的說法——但這位女士——卡羅爾小姐,的確認識埃奇瓦夫人。我是說,她曾經和珍終日住在同一所房子裏面。她總不會認錯人吧?」      「我們不久就會弄清楚的。」      「誰來繼承爵位?」我問道。      「一個侄子,羅納德.馬許上尉。聽說是個有點不務正業的浪蕩子。」      「關於死亡時間,醫生是怎麼說的?」白羅問道。      「我還得等驗屍結果。你知道,要想精確些,就得這樣處理,看看晚飯吃的東西到哪兒去了。」      傑派講述事情的方式有點不雅,我實在不敢恭維。      「不過十點鐘可以和各種事實相吻合。人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九點過幾分的時候,當時他離開餐桌。然後管家將威士忌和蘇打水送到書房。十一點鐘,管家去睡覺時,燈已經熄了——那時他一定已經死了。他不可能一直坐在黑暗中。」      白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我們的車子在埃奇瓦府邸前停下來。窗簾已經拉了下來。      為我們開門的是那位英俊的管家。      傑派在前面帶路先走進去,我和白羅跟在他後面。那個門是向左開的,所以管家就靠著那面牆站著。白羅在我的右邊,因為他比我矮小,所以直到我們走進了前廳,管家才看見他。我離這個人很近,所以可以聽見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我對他張望,發現他正驚慌地盯著白羅。雖然我想其中必有原因,但一轉念就把它忘了。      餐廳就在我們右邊,傑派大步走了進去,並叫管家也跟著進去。      「奧爾頓,現在我要仔細地再問你一遍,當那位女士走進來時,是十點鐘嗎?」      「你是說男爵夫人?是的,先生。」      「你怎麼認出她的?」白羅發問。      「她對我說了她的名字,先生。況且,我在報紙上看過她的照片,也看過她演的戲。」      白羅點點頭。      「她穿什麼樣的衣服?」      「黑色的衣服。先生,外面披著黑色的外套,戴著一頂小黑帽,掛著一串珠子,戴了一副灰手套。」      白羅用疑問的目光望著傑派。      「裏面穿著白色縐紋綢的晚禮服,披著貂皮披肩。」後者簡明地加以說明。      管家繼續說下去,他講的和傑派告訴我們的完全一致。      「那晚還有誰來拜訪你家主人?」白羅問道。      「沒有,先生。」      「前門是怎樣鎖上的?」      「用的是耶魯鎖,先生。我通常是睡覺前才把門拴上的,先生。也就是十一點的時候。但是昨天晚上,婕拉汀小姐出去看戲,所以門沒拴。」      「今天清晨前門是怎麼關的?」      「是拴住的,先生。是婕拉汀小姐回來後把門拴上的。」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知道嗎?」      「我想大約在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先生。」      「那麼,在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前,沒有鑰匙就不能從外面開門進來,是不是?但從裏面只要將鎖柄一轉就可以開門了。」      「是的,先生。」      「你們有幾把鑰匙?」      「男爵有一把,先生。還有一把放在前廳抽屜裏面,昨晚婕拉汀小姐拿去用了。另外還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      「這房子裏頭,沒有其他人有鑰匙嗎?」      「沒有,先生。卡羅爾小姐來的時候總是按門鈴。」      白羅告訴他,自己要問的就這些了。然後我們去找那位女秘書。      我們看到她正坐在一張大桌前振筆疾書。      卡羅爾小姐大約四十多歲,是位討人喜歡、樣子很幹練的女士。她頭髮斑白,戴一副夾鼻眼鏡,一雙精明的藍眼睛透過玻璃片,炯炯有神地望著我們。當她開口說話時,那乾脆俐落、公事公辦的聲音,使我立刻意識到是電話裏通過話的那一位。      「啊!白羅先生,」經過傑派的介紹,她說道,「是的,和我約定昨天上午與公爵會面的就是您。」      「正是我本人,小姐。」      我覺得白羅對她的印象頗佳。她的個性的確簡潔幹練。      「那麼,傑派警官,」卡羅爾小姐問道,「我還能為您做什麼?」      「就這件事。你絕對確定昨晚來這裏的那位女士,就是埃奇瓦夫人嗎?」      「這是您第三次問我了。我當然確定。我看見她了。」      「你是在哪裏看見她的,小姐?」      「在大廳裏。她和管家說了一會話,然後就穿過大廳,走入書房的門。」      「那時你在哪裏?」      「在二樓——往下看。」      「你真的不會認錯人吧?」      「當然不會,我看得很清楚。」      「會不會是一個長得很像的人,你把她誤認為男爵夫人了?」      「當然不會。珍.威金森的五官長得很特殊。我看見的人就是她。」      傑派向白羅瞥了一眼,好像是在說:「你明白了吧。」      「埃奇瓦男爵有什麼敵人嗎?」白羅突然問道。      「請您不要亂說!」卡羅爾小姐說道。      「『亂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敵人!現在人們不會有敵人的,尤其是英國人,不會有的。」      「但埃奇瓦男爵被謀殺了。」      「那是他太太幹的好事。」卡羅爾小姐說道。      「太太不是敵人,是不是?」      「我相信這只是一件特殊而非同尋常的事。我從未聽說發生過這樣的事——我是說像我們這樣有身份的人。」      按照卡羅爾小姐的意思,只有下層階級的酒鬼才會殺人。      「前門共有幾把鑰匙?」      「兩把。」卡羅爾小姐立即回答道,「埃奇瓦男爵自己總是帶一把。另外一把放在前廳抽屜裏,這樣的話,誰要是回來得晚,就可以用那一把。另外還有一把,被馬許上尉弄丟了。實在是很不小心。」      「馬許上尉經常來這裏嗎?」      「三年前,他是住這裏的。」      「他為什麼離開?」傑派問道。      「我不清楚。我想是和他叔叔合不來吧。」      「小姐,我想你知道的不只這些吧?」白羅溫和地問道。      她迅速地瞧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種喜歡亂講閒話的人,白羅先生。」      「外面傳言埃奇瓦男爵和他的侄兒決裂得很厲害,關於這點,你可以告訴我們實情嗎?」      「事實上根本沒有那麼嚴重。埃奇瓦男爵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你的感覺也是如此嗎?」      「我不是在說我自己,我與埃奇瓦男爵從未有過不和,他始終認為我很可靠。」      「但是,關於馬許上尉——」      白羅緊追不捨,一點一點慢慢引導她說出實情。      「他揮霍無度,最後欠了不少債。還有其他的麻煩,我也不清楚確切的狀況。他們兩人大吵一架,埃奇瓦男爵就把他轟出了門。就是這樣。」      現在她緊閉雙唇,顯然她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了。      我們和她談話的房間是在二樓。當我們離開的時候,白羅拉住我的胳膊。      「等一下,海斯汀,你在這裏待一下,好嗎?我現在和傑派一同下樓去。你看著我們走入書房後,再下來和我們會合。」      很久以來,我就不再問他以「為什麼」起頭的問題了。就像《輕騎兵》裏頭寫的那樣:「我的問題不是為什麼,而是去戰或是去死。」幸虧還沒到去死的程度。我以為,他是懷疑管家會在暗中監視他,於是要我注意是否真是這樣。      我站在欄杆旁往下望。白羅和傑派先到前門處——這時候就看不見他們了。然後他們又重新出現,慢慢地沿著大廳走。我眼睛盯著他們的背影,一直到他們走入書房。我又等了一兩分鐘,以防那個管家出現。但沒有人出現。因此我跑下樓去和他們會合。      當然,屍體已經移走了。窗簾通通都拉下來,屋裏開著燈。白羅和傑派站在屋子正中央,環視著四周。      「這兒沒有什麼。」傑派說道。      白羅笑著回答說:      「哎呀!沒有煙灰,沒有腳印,沒有女人的手套,甚至沒有殘留的香味!沒有任何像小說中偵探很容易找到的東西。」      「在偵探小說中,警察總被寫得跟蝙蝠一樣瞎。」傑派咧嘴笑著說。      「我曾經找到一條線索,」白羅心不在焉地說,「但因為那線索是四英尺長,而不是四英寸長,所以沒人相信。」      我想起了那件事,不禁哈哈大笑。然後我想起他交代給我的任務。      「白羅,沒問題。」我說道,「我觀察過了,就我所看到的情形來說,沒人監視你。」      「有的,我的好友海斯汀的眼睛正盯著我們,」白羅帶著一種略微嘲弄的口吻說道,「告訴我,我的朋友,你注意到我的嘴裏噙著一朵玫瑰花嗎?」      「你嘴裏噙著玫瑰花?」我驚訝地問道。      傑派轉向一邊哈哈大笑。      「白羅先生,你快把我笑死了。」他說道,「一朵玫瑰花,接著又是什麼花樣嗎?」      「我是想假設我就是卡門。」白羅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我真弄不明白,是他們有毛病,還是我有問題。      「海斯汀,你沒注意到嗎?」白羅的話裏含有責備語氣。      「沒有。」我瞪著眼睛說道,「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臉。」      「沒關係的。」他輕輕地搖頭。      他們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得了,」傑派說,「我想這裏也沒什麼事。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再和他女兒談談。先前去問她話的時候,她太過傷心,所以什麼也沒說。」      他按鈴叫管家。      「去問問馬許小姐,我能不能和她談一會兒?」      管家去了。幾分鐘以後,走進來的不是他,反而是卡羅爾小姐出現了。      「婕拉汀在睡覺。」她說道,「這可憐的孩子,她受的打擊太大了。你走了之後,我給她吃了點藥讓她睡覺,現在她睡得正香甜呢,大概一兩個小時後才會醒來。」      傑派點點頭。      「不過,總而言之,她能告訴你們的,我也能。」卡羅爾堅決地說。      「你對管家的看法如何?」白羅問道。      「我不太喜歡他,這是事實。」卡羅爾小姐說,「但我不能說出原因。」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前門。      「小姐,昨晚你是站在那上面,是不是?」白羅用手指著樓上問。      「是的。怎麼了?」      「那麼,你是看到埃奇瓦夫人穿過大廳、走入書房的?」      「是的。」      「她的臉,你看得很清楚嗎?」      「當然。」      「但是,小姐,你不可能看到她的臉。從你站的地方,你只能看見她的後腦勺。」      卡羅爾小姐氣得臉都紅了,她似乎很驚訝。      「她的後腦勺,她的聲音,還有她走路的姿態,通通都是一樣!我絕對不會認錯的!我告訴你,我知道她就是珍.威金森——一個世上最可惡透頂的壞女人。」      於是她轉過身,氣沖沖地快步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