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魯賓遜先生進場與退場


第19章 魯賓遜先生進場與退場   在格羅夫納廣場三一五號的住宅內,霍伯里伯爵夫人正坐在臥室裏的小梳妝台前。她的面前擺著鍍金按摩刷子、香水瓶、粉盒、擦臉的乳霜和撲粉——總之,是梳妝打扮所需的一切東西。可是,霍伯里太太坐在這一大堆奢侈品中間,嘴唇卻十分乾澀,臉頰上還有一些糊掉的胭脂。她第四次閱讀下面這封信:      致霍伯里伯爵夫人      敬愛的夫人:(關於已故吉塞爾太太的問題)      我掌握了死者的某些文件。如果你或者雷蒙德.巴勒羅夫先生對此感到興趣,我很樂意到貴府拜訪,與你討論這個問題。      或者,你覺得這事跟你的丈夫談比較合適?此祝      安好!      約翰.魯賓遜      霍伯里太太愣愣地把同一封信看了又看,好像這樣一來,字裏行間的意思就會改變。她拿起那個信封——說得確切一點,是兩個信封:第一個信封寫有「親啟」二字,第二個信封寫上了「親啟和機密」的字樣。      「親啟和機密」……多麼無恥!      那個撒謊的法國老媼!她還賭咒發誓地說,如果她突然死亡,也會用一切辦法保護客戶……      去死吧,通通下地獄去,下地獄去……      「我的天,我的神經,」霍伯里夫人心想,「不行了,我不行了……」      她伸出顫抖的手去拿一個金色木塞的瓶子。      「它會讓我鎮定下來,冷靜下來……」      她拿起嗅劑嗅了嗅:      好了,她現在可以思考了。怎麼辦?去見他,當然。但她上哪兒去弄錢呢?也許,到卡洛斯街去碰碰運氣?      不過,這個問題還有時間考慮。先去見他,弄清楚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她走到寫字台跟前,用粗大而不像樣的字體草草地寫道:      霍伯里伯爵夫人向約翰.魯賓遜表示敬意,如果他願意的話,請明天早上十一點鐘過來一趟。      ※※※      「可以嗎?」諾曼.蓋爾問道。      在白羅的凝視之下,他略微有點臉紅。      「我們直截了當地說吧!」白羅說。「你以為你在演什麼喜劇嗎?」      諾曼.蓋爾臉更紅了。「是你說化妝一下會更好的啊。」他嘟嚷說。      白羅喘了口氣,然後抓住年輕人的胳膊,把他領到鏡子前面。      「你看看自己吧,」他說。「我要求你的就是:看看自己。你以為你在幹嘛?扮聖誕老人,逗小孩子開心嗎?沒錯,你的鬍子不是白的,不是,它是黑的,是最適合壞蛋的顏色。但這是什麼鬍子呀,真是笑死人了!它是一個很醜的鬍子,我的朋友,而且,你鬍子黏的很拙劣、很外行。還有你那個眉毛也是。怎麼,你特別喜歡假髮嗎?膠水的氣味在幾碼遠的地方就聞到了。如果你以為誰也不會看到你的牙齒上面貼了一塊膏藥,你就大錯特錯了。我的朋友,扮裝不是你的專長,絕對不是。」      「可是,我參加過許多次業餘演出……」諾曼.蓋爾喘吁吁地說。      「這真令我難以相信。不管怎樣,我猜他們絕不敢放任你給自己化妝。即使站在燈光後面,你的外貌也是非常不具說服力。何況是在格羅夫納廣場,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我的朋友,」白羅說。「你是一個勒索者,不是一個喜劇演員。我希望那位夫人看見你的時候是怕到要命,而不是笑到要死。我知道我這麼說使你受到很大的委屈。很抱歉,但在這種情形下,只有說真話才辦得了事。喏,這個拿去吧,還有這個……」白羅拿了一些瓶瓶罐罐給他。「到浴室裏去吧,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諾曼.蓋爾沮喪地照辦。過了一刻鐘,他又是一張素淨但泛紅的臉出來,白羅讚許地點了點頭:      「很好,玩笑結束,正經事開場啦。我同意你加一撮小鬍子。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親自為你把它黏上。就是這樣。現在,把頭髮改變一下吧——好了,這樣就可以了。現在讓我聽聽你記不記得自己的台詞。」      他留神地傾聽,然後點了點頭:      「很好。去吧,祝你好運!」      「這我很需要。不然,我大概會遇見一個生氣的丈夫和一堆警察……」      白羅安慰他:      「別緊張,一定馬到成功。」      「你當然這麼說。」諾曼不甘願地回道。      於是心情盪到谷底的他,動身趕赴這個令人厭惡的任務。      蓋爾到了格羅夫納廣場後,領進二樓的一個小房間。過了一兩分鐘,霍伯里夫人就進來了。      諾曼振作起來。他不能——絕對不能——讓人看出他在這個道行上是一個新手。「魯賓遜先生嗎?」西塞莉問道。      「請指教,」諾曼回答,哈了哈腰,然後厭惡地想道:「活見鬼,簡直像個百貨公司的巡邏員。」      「我收到了你的信。」西塞莉回答。      諾曼打起精神。他對自己說:「那老傢伙竟說我不會演戲!」      他厚顏無恥地大聲說:      「呃,怎麼樣呢,霍伯里夫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少來了!要我再說白一點嗎?大家都知道,夫人,在海邊度過週末有多麼愉快啊!可是,丈夫是難得同意這一點的。我認為,霍伯里夫人,你很清楚我有什麼東西?很棒的女人,那個吉塞爾老太太,總是保存著一些東西!像是旅館的收據等等,都是最好的東西。現在問題在於,誰最需要這些東西——你或者霍伯里伯爵?問題就在這裏。」她直顫抖。「我是一個商人。」他更加投入魯賓遜先生的角色,聲音越來越粗魯。「你要當買主嗎?問題就在這裏。」      「你是如何弄到這些……東西的?」      「說真的,霍伯里太太,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我弄到它們了。」      「我不相信,拿來給我看看。」      「哦,不!」諾曼神色狡獪地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帶來。我並不是那麼沒有經驗的。但如果我們商量妥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會在你掏出鈔票的時候,就把東西拿給你看。」      「你要多……多少?」      「一萬英鎊,不是美元喔。」      「不行。我絕對弄不到這樣的數目。」      「如果你願意的話,什麼都辦得到的,寶石或許賣不到好價錢,但珍珠還是珍珠。這樣吧,我向夫人讓步:八千。這是我的底線,讓你考慮兩天。」      「跟你說,我弄不到這麼多錢。」      諾曼歎了一口氣,搖搖頭:      「那只有讓霍伯里伯爵知道這件事了!如果我說,被休掉的女人是拿不到贍養費的,這應該不會錯。而巴勒羅夫先生雖然是個大有前途的演員,但他用鐵鍬也暫時挖不出錢來。就這樣,你全盤考慮一下吧。請記住我所說的話。我說話是算數的,」蓋爾沉吟一下,接著又說:「我說話是算數的,正像吉塞爾太太一樣……」      然後,在那驚慌失措的女人還沒做出回答之前,他就趕忙溜出了房間。      「噓!」走到街上時,諾曼喘了一口氣,他擦了擦汗涔涔的額頭,「謝天謝地,這齣戲可結束了。」      ※※※      恰恰過了一小時,管家送給霍伯里太太一張名片:「赫丘勒.白羅先生。」      她惱怒地把名片扔在地上:「這又是誰?我不想見他。」      「他說,夫人,他是應雷蒙德.巴勒羅夫先生之託到這兒來的。」      「啊!」她停了停。「好,讓他進來……」      管家離去又出現。穿著講究的白羅走了進來,行了行禮。管家關上了門。西塞莉往前跨上一步:      「巴勒羅夫先生派你來的嗎?」      「坐下吧,夫人。」白羅的聲調是柔和的,但是十分堅定。      西塞莉木然地坐下。白羅也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態度像慈父一樣慈祥體貼。      「夫人,我懇請你把我看做一個朋友。我此行的目的是想給你一個勸告。我知道你有了大麻煩。」      她輕聲地咕噥:      「我不……」      「聽我說吧,夫人,我不準備向你打聽你的秘密,這沒必要。這些秘密我都知道,一個好的偵探就是什麼都知道。」      「偵探?」她把眼睛睜大。「哦!我記起來了……你也在飛機上……是你嗎?」      「正是,是我。而現在呢,夫人,我們進入主題吧。正像我剛才所說的,我並不堅持要你吐實。你一切都不必告訴我。但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今天早上,大約一小時之前,你這兒來了個客人。他……大概叫布朗吧?」      「魯賓遜。」西塞莉低聲更正。      「反正一樣,布朗,史密斯,魯賓遜,這些名字他輪流使用。魯賓遜來向你勒索,夫人。這個人掌握了某些——就說是『不小心』留下的證據吧。這些證據本來是在吉塞爾太太那裏的,現在都落到了這個人手裏。他顯然要求你拿六、七千英鎊他手裏贖回吧?」      「八千。」      「八千,好。可是太太,你不覺得短期內要弄到這麼一筆錢很困難嗎?」      「我根本弄不到!弄不到!我已經負債累累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冷靜一點,夫人,我是來幫你的。」      「很簡單,因為我是赫丘勒.白羅。你不必害怕,信賴我吧,我來對付這個魯賓遜先生。」      「好,」西塞莉突然說。「那你要多少?」      赫丘勒.白羅躬了躬腰:      「我只要夫人的一張照片,親筆題名的照片。」      她哭出聲來:      「噢,我怎麼辦……我的神經,我快要瘋了。」      「不要這樣,沒事的。相信赫丘勒.白羅吧。只是夫人,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否則我就沒辦法著力了。」      「你會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我向你鄭重地保證,你一輩子再也聽不到魯賓遜這個名字。」      「好,」西塞莉一面擦眼淚,一面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很好,開始吧。你向吉塞爾借過錢?」      霍伯里太太點點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是說,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十八個月前。」      「你需要多少,她就借給你多少嗎?」      「起初不是這樣,剛開始只是很小的數目。」      「誰介紹你上她那裏去的?.」      「雷蒙德.巴勒羅夫先生。他對我說,聽說她借錢給上流社會的婦女。」      「後來,她就借你更多了嗎?」      「是的。我想要多少,她就給多少。有時,我覺得好像碰見奇蹟一般。」      「這是吉塞爾太太專門製造的奇蹟。」白羅說。「在這之前,你和巴勒羅夫先生就已經是……嗯,朋友了嗎?」      「是的。」      「可是,你擔心你的丈夫知道這一切嗎?」      西塞莉氣勢洶洶地嚷叫起來:      「斯蒂芬是個偽君子,他早厭倦了我!他想娶別人……他一直想和我離婚。」      「那你不考慮離婚嗎?」      「不。我……我……」      「你很滿意你的社會地位,此外,你喜歡手頭闊綽的生活。自然囉,女人是應當照顧自己。不過,我們繼續談正事吧。然後她開始要你償還債款了?」      「是的,但我……我還不了債。因此,那個可惡的老婦人就發火了。她知道我和雷蒙德的私情,她弄到了地點、日期……什麼都有。我不知道她怎麼……」      「她有自己的辦法,」白羅冷冷地說。「然後她恐嚇你,說要把這一切證據交給霍伯里伯爵?」      「對,除非我還錢。」      「而你還不了?」      「對。」      「可見,她的死對你是……好事?」      西塞莉.霍伯里坦然地回答:      「我覺得太棒、太棒了。」      「是的,太棒了。不過,你會有點寢食難安吧?」      「寢食難安?」      「因為,說到底,夫人,你是乘客當中唯一有理由希望她死去的人。」      西塞莉猛喘了一口氣。「我知道,真可怕,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特別是在事發那天的前一晚,你跟她在巴黎見過面,吵過架。」      「老妖婆!她絲毫不讓步,好像藉此尋我開心。哦,她根本不是人!我離開她那兒的時候,受盡了屈辱。」      「但你在審訊時卻說,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      「嗨,那當然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白羅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她。      「你,夫人,是沒有什麼可說了。」      「這真可怕!謊言,謊言,謊言!那個討厭的警官來了一次又一次,只會欺負我,拿問題來折磨我。但我認為我很安全,我看得出他只是在試探,因為他什麼也不知道。其次呢,」西塞莉繼續說。「我感覺到,如果事情要爆發,它剛開始就該爆發了,所以……直到昨天我收到這封可怕的信之前,我都挺放心的。」      「這一段時間,你都不曾擔心過嗎?」      「當然擔心過。」      「擔心什麼?事情爆發、因謀殺罪被逮捕?」      西塞莉馬上大驚失色。      「謀殺?我可沒有……哦,你別相信這一點!我沒殺死她!沒有!」      「但你希望她死……」      「沒錯,但我沒殺她。噢,你要相信我,我從沒離開過座位……」      西塞莉突然住口。她那美麗的藍眼睛哀求地望著白羅。      「我相信你,夫人。這有兩個原因。第一,你是一個女人。第二呢,是因為一隻黃蜂。」      「一隻黃蜂?」      「正是,我看得出你一點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現在,我們來解決眼前這個問題。我來對付這個魯賓遜先生吧。我向你保證,你再也不會看到他了。我去擺——擺什麼?我忘記了,擺倒,不對,擺平他。現在,我得要求一點回報,我要向你提出兩個問題。在謀殺案發生的前一天,巴勒羅夫先生在巴黎嗎?」      「是的。我們一塊吃晚飯。不過,他認為我最好是一個人到那老女人那兒去。」      「哦,他這樣說是嗎?還有一個問題,夫人。你出嫁以前使用的藝名叫作西塞莉.布蘭德。這是你的真名嗎?」      「不,我的真名叫做瑪莎.傑布。但前面那個名字……」      「跟你的職業比較相稱。你是哪裏出生的?」      「唐克斯特。你問這做什麼?」      「只是好奇,請包涵。現在,霍伯里太太,聽我幾句勸告吧:你為什麼不好好地和丈夫和解離婚呢?」      「然後讓他跟那個女人結婚嗎?」      「讓他跟那個女人結婚。你有寬大的胸懷,夫人。此外,你會獲得保障,你的丈夫會給你生活費。」      「少得可憐的生活費!」      「可是,一旦你成了自由之身,不就可以找個百萬富翁嫁了!」      「這年頭沒有百萬富翁……」      「哎,別相信這一點,夫人。那些人不過是財產從三百萬掉到兩百萬而已,但那還是夠花吧。」      西塞莉不由得笑了起來。      「你說話很有說服力,白羅先生。你真有把握讓這個討厭的傢伙不會再來糾纏我嗎?」      「赫丘勒.白羅說話算話!」這位仁兄莊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