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驗屍審訊
第4章 驗屍審訊
瑪麗.莫里索夫人謀殺案在四天以後舉行驗屍審訊。這個情節聳動的死亡事件引起了大眾的注意,因此法庭上的人擠得滿滿的。
首先訊問的是證人亞歷山大.蒂博特先生。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法國老人,黑鬍鬚裏已經攙雜了偌多銀絲。他講英語講得很慢,有輕微的口音,但大致來說是很道地的。
在一些例行問題進行完畢之後,驗屍官問他:
「您已見過死者的屍體。你知道她是誰嗎?你認得她嗎?」
「知道,她是我的委託人,瑪麗.安吉莉卡.莫里索。」
「這是記在她護照上的名字,您知道她還有一般的名字嗎?」
「有的,我們都叫她吉塞爾太太。」
法庭上一陣騷動。記者們都振筆疾書。驗屍官繼續問:
「您能不能告訴我們,瑪麗.莫里索——或是吉塞爾太太,到底是誰?」
「『吉塞爾太太』是她做生意時用的代號。她是巴黎人人皆知的放高利貸業者。」
「她都在哪裏做生意呢?」
「在約里特街三號。那是她的私人寓所。」
「我們知道,她經常到英國。她的生意已伸展到這個國家了嗎?」
「是的,她的許多客戶都是英國人。在英國社會的某些圈子裏,她的名聲十分響亮。」
「您所謂的『某些圈子』是指什麼?」
「她的客戶大都屬於上層階級或專業人士,都是必須嚴格要求安全謹慎的人。」
「她以行事謹慎著稱嗎?」
「她極端謹慎。」
「您是否相當熟悉她的業務內容?」
「不熟,我只處理她的法律事務。吉塞爾太太是個一流的生意人,完全能夠獨自處理自己的業務。她掌管了全部的事務。她也可以說是個性情十分古怪的女人,並且是相當知名的人物。」
「就你所知,她很富裕嗎?」
「十分富裕。」
「她有過仇人嗎?」
「據我所知,沒有。」
蒂博特先生走下證人席。接著傳叫亨利.米契爾。
驗屍官問:
「您叫亨利.查爾斯.米契爾,住在旺茲沃思.休布萊克街十一號。」
「是的,先生。」
「您在國際航空有限公司工作嗎?」
「是的,先生。」
「您是普羅米修斯號飛機的資深空服員嗎?」
「是的,先生。」
「上星期二,十八日,中午十二點,你正在巴黎飛克洛敦的普羅米修斯號上值班。死者搭乘的正是這一次航班。您以前見過她嗎?」
「是的,先生。大約六個月前,我在八點四十五分起飛的班機上看過她,這班飛機她坐過一兩次。」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她的名字有列在我的乘客名單上,先生,但我沒有特別記住。」
「您以前聽說過『吉塞爾太太』這個名字嗎?」
「沒有,先生。」
「請把上星期二的事故為我們敘述一下。」
「我給乘客們送上午餐,先生,然後送上帳單。當時我以為這位夫人睡著了,所以想等到飛機著陸之前五分鐘再叫醒她。可是等我去叫她時,我發覺她好像是死了還是得了重病似的。我打聽到飛機上有個醫生,他說……」
「我們待會就會聽取布賴恩醫生的證詞。請你瞧瞧這個好嗎?」
他們把吹管交給米契爾,他小心翼翼地拿著。
「你以前見過這個東西嗎?」
「沒有,先生。」
「你看過乘客拿著這個東西嗎?」
「沒有,先生。」
「艾伯特.戴維斯!」
年輕的空服員走上證人席。
「你叫做艾伯特.戴維斯,住在克洛敦的巴康姆街二十三號,你是國際航空有限公司的員工?」
「是的,先生。」
「上星期二,你在普羅米修斯號上值班嗎?」
「是的,先生。」
「你是從什麼人那兒知道這件事的?」
「米契爾先生那裏,先生。他告訴我說,他擔心一位女乘客出了事。」
「你以前看過這個東西嗎?」
戴維斯看了看吹管。「沒有,先生。」
「你在哪個乘客手裏見過這個東西嗎?」
「沒有,先生。」
「航程中曾發生過什麼事,讓你覺得可以做為線索的嗎?」
「沒有,先生。」
「好,你可以走了。」
「羅傑.布賴恩醫生!」
布賴恩醫生報了姓名和住址,說明自己是耳鼻喉科醫師。
「布賴恩醫生,你可以告訴我們,十八日——上星期二——所發生的事情嗎?」
「就在即將到達克洛敦之前,空服員來到我面前,問我是不是醫生。他聽到我說是之後,就說有一個女乘客病了。我站起身來,跟他走去。那婦人癱在椅子上。她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
「照你看來,她死了有多久了,布賴恩醫生?」
「應該至少有半個小時,頂多介於半小時和一小時之間。」
「關於死亡的原因,你有什麼想法嗎?」
「沒有,未經過詳細檢查,很難斷定。」
「你有注意到她頸邊的小點嗎?」
「有。」
「謝謝你……詹姆斯.惠斯勒醫生!」
詹姆斯.惠斯勒醫生是個骨瘦如材的小個子。「你是本區的法醫嗎?」
「是的。」
「請說說你的檢驗結果?」
「上星期二,十八日,大約過三點鐘不久,我接到了前往克洛敦機場的命令。在那裏我看到一個中年婦人,倒在普羅米修斯號的一個座椅上。這個女人已經死去,死亡發生的時間,我估計,是在一個小時以前。我也發現了她脖子側邊的小圓點——就在頸靜脈上。那樣的小點可能是黃蜂刺螫或者扎針留下的(後來他們給我看過那根針)。之後屍體搬進了停屍間,我在那裏進行了詳細檢查。」
「你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死亡是由於被害人的血液裏被注入了若干烈性毒藥,引起心臟麻痺。」
「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那是什麼毒藥?」
「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毒藥。」
專注的記者們紛紛寫下「無名毒藥」。
「謝謝你……亨利.溫特斯龐先生。」
亨利.溫特斯龐先生身材粗壯,表情迷茫、稚氣,看來十分善良但一臉呆相。所以得知他竟然是首席國家分析師及國內稀有毒物的權威時,著實讓人受驚不小。驗屍官從桌上拿起那支致命的針,問溫特斯龐先生認不認識這個東西。
「認識。他們送來讓我分析了。」
「請談談你的分析結果吧。」
「我想,這支針原先已在鬼老厲——某些特定部落所使用的箭毒——所調製的毒液中浸泡過。」
記者們愈寫愈起勁。
「你認為死亡是箭毒引起的嗎?」
「噢,不是!」溫特斯龐先生說。「那上面其實只有極少量的鬼老厲。根據我的分析,此針最近還浸過非洲的樹蛇毒。」
「樹蛇毒?什麼是樹蛇毒?」
「這是一種南非的蛇,是當今存在的蛇類中最毒、最致命的蛇。牠對人類的直接影響沒人研究過,但我們根據下面這個例子可以斷定這種毒蛇的毒性:把這種毒物注入實驗用的非洲野狗身上,在注射針還沒抽出來之前,這條狗就死了,效果就好像遭受槍擊一般。這種毒會引起內部大量出血,使心臟停止跳動。」
記者的記錄如下:「特殊事件。空中慘劇的蛇毒。比眼鏡蛇更致命的毒蛇!」
「你以前聽說過有人用這種劇毒來殺人嗎?」
「從來沒有。這很耐人尋味!」
「謝謝你,溫特斯龐先生。」
威爾遜警探證明,吹管是在普羅米修斯號的一個座位下面找到。吹管上沒有指紋。針和吹管都做了必要的檢驗。吹管的射程大約十碼。
「赫丘勒.白羅先生。」
這引起了一陣小騷動。但白羅先生的證詞很短。他並未察覺任何異常;沒錯,是他在地上發現吹針的。若針是從已死婦人的脖子上掉下來的,那掉在那個位置是很自然的。
「霍伯里伯爵夫人!」
記者們活躍起來,落筆紛紛:「貴族夫人關於空中奇案的證詞。」有些人則寫道:「蛇毒秘密案件。」婦女報紙的記者們報導說:「雷伯里夫人戴上新款式的帽子,披著狐狸皮出庭。」或者說:「雷伯里夫人,倫敦最標緻的女人,穿著黑色的洋裝,戴著漂亮的新款帽子。」或者說:「雷伯里夫人,婚前的西塞莉.布蘭德小姐,穿著雅致的黑洋裝,戴著新式帽子。」大家都爭相目睹這位年輕美貌的年輕女人,雖然她的證詞相當簡短。她什麼也沒發現,以前從沒見過這個死者。
伯爵夫人之後是維妮塔,當然仍是乏善可陳。婦女報紙的記者寫道:「科特斯莫爾勳爵的女兒身著剪裁考究的外衣、裙子,配上最時髦的長襪。」並下了如下的標題:「上流社會婦女接受偵訊。」
「傳喚詹姆斯.賴德。」
「你叫做詹姆斯.貝爾.賴德,住在倫敦北西區柏連貝瑞街十七號。」
「是的。」
「詹姆斯.賴德,你從事什麼工作或職業?」
「我是埃利斯.維爾水泥公司的經理。」
「請你看看這個吹管好嗎?」(停頓一會兒)「你以前見過這個東西嗎?」
「沒有。」
「你在普羅米修斯號上看過誰拿著這樣東西嗎?」
「沒有。」
「你就坐在四號座位,正好就在死者前面吧?」
「要是如此,那又怎麼樣?」
「請你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講話!你坐在第四號座位,從你的位子上,可以看得見坐在機艙裏的每一個人。」
「不,並非如此。我看不見跟我坐在同一排的任何人。椅背很高嘛。」
「可是,如果他們當中有人走到通道上,然後用吹管瞄準死者,你能看見他吧?」
「當然。」
「那曾經出現這種情形嗎?」
「沒有。」
「坐在你前面的人有誰從座位上離開過嗎?」
「坐在我前面隔兩個位子的一個男人,起來上過廁所。」
「那是在跟你和死者相反的方向嗎?」
「是的。」
「他不曾往後走到你們這裏來嗎?」
「沒有,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手裏拿著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
「你確定嗎?」
「很確定。」
「還有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過呢?」
「坐在我前面的那個人,他往後走,經過我旁邊,走到機尾去。」
「我提出抗議!」克蘭西先生蹦跳起來,尖聲叫嚷。「這是很早的事,早得很——大約在午後一點!」
「請你坐下,」驗屍官說:「待會兒再說!繼續說,賴德先生。你有沒有看見這位先生手裏拿著什麼東西?」
「我想他拿著一支鋼筆。他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本橘黃色的小書。」
「他是跟你同排唯一去過機尾的人吧?而你自己離開過座位嗎?」
「有呀,我去上過廁所!而且手裏也沒拿吹管!」
「你的語氣十分不當。下去吧。」
牙科醫生諾曼.蓋爾先生對所有的問題做了否定的回答。然後,怒氣沖沖的克蘭西先生上場了。克蘭西先生的新聞性屬於次等選擇,可謂遠遜於那位貴族夫人。
「作家。」「著名偵探小說作家供認購買致命武器。」「在法庭上造成轟動。」
只是,說轟動實在是過早了。
「是的,先生,」克蘭西先生憤怒地大聲說。「我買過一個吹管。而且,我今天把它帶來了!你們認為用來犯罪的吹管是我的,我要提出抗議!這就是我的吹管!」說著,他洋洋得意地從衣袋裏掏出吹管來。
記者們勉強來得及寫上:「法庭上的第二支吹管!」
驗屍官嚴厲地提醒克蘭西先生,說他到這兒來是為了幫助司法機關,而不是為了駁斥他自行想像的指控。對克蘭西先生的訊問,收效甚微。克蘭西先生囉囉嗦嗦地講了一大堆不必要的細節,說他對外國鐵道部門的古怪作風感到吃驚,說他怎麼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注意周遭發生了什麼。要是早讓他知道有蛇毒針這回事,整個機艙裏的人可能無一倖免!
助理美容師珍.格雷沒讓新聞記者們動筆太多。在她後面的是那兩個法國人。阿曼德.杜邦先生聲稱,他是從巴黎飛往倫敦的,他要在那裏的皇家亞洲協會演講。他和他的兒子正在聚精會神地談話,壓根沒注意周圍發生的任何事情。他從未注意到死者,是到了死者的屍體被發現,引起了騷動之後,他才曉得的。「你看過莫里索夫人或者吉塞爾太太嗎?」
「不,先生,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
「但她是巴黎的名人,不是嗎?」
杜邦老先生聳了聳肩。「但我不知道她,我最近不常待在巴黎。」
「據我了解,你才剛從東方回來?」
「對,是這樣,先生。從波斯。」
「你跟你的兒子到過世界上許多未開發的地方吧?」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到蠻荒地區旅行過?」
「是的。」
「你遇見過把蛇毒用在箭上的部落嗎?」
這個問題得翻譯一下,杜邦先生一聽明白問的是什麼,就堅決地搖頭:
「不,不,我從沒有遇見過這類部落。」
在他之後,他的兒子提供了證詞。
小杜邦的證詞幾乎重覆阿曼德.杜邦先生的說法。他認為死者很可能被黃蜂螫過。他自己討厭黃蜂,後來把牠打死了。
杜邦父子是最後兩名證人。
驗屍官清了清嗓子,就轉向陪審團。他說,在他審理過的案件當中,這是一樁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的案件——一位婦人在空中被謀殺(可以排除意外和自殺的可能)在一個密閉的小空間裏!犯罪的不可能是飛機外面的人。殺人犯必定在今天早上訊問的那些證人當中。這是鐵的事實,一個極其恐怖駭人的事實。他們當中有人無恥厚顏地撒了謊。
這次謀殺是空前的膽大包天。在十個人,甚至十二個人眼前(如果空服員算在內),殺人犯膽敢把吹管拿到唇邊,吹出致命的毒針,隔空取人性命,但竟然沒有人能夠發現。簡直是不可思議!可是一一出現的若干證物——吹管和毒針,死者脖子上的小圓點,以及醫生的鑑定,都證明這一切就是這麼發生的。由於缺乏能夠指控某個特定人物的有力證據,驗屍官只能建議陪審員們做出「故意謀殺特定人或不特定多數人」的判決。每一個乘客都否認跟死者認識。現在警方的任務就是要查清什麼人可能和死者有關。因為還未能掌握犯罪動機的可能性,驗屍官只能建議陪審員們做出上述裁決。陪審員們現在可以對裁決進行討論。
一個四方臉的陪審員,滿臉狐疑地往前移動一下,氣喘吁吁地問道:「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庭上?」
「當然。」
「你說吹管是在哪個座位下發現的?那是誰的座位啊?」
驗屍官看了看自己的記錄。威爾遜警佐朝他跨上一步,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哦,對了,是在赫丘勒.白羅先生的九號座位下。真是湊巧,白羅先生是一位聲名卓著、備受崇仰的私家偵探。唔,他曾經不止一次協助蘇格蘭警場辦案。」
四方臉的人把視線停在赫丘勒.白羅臉上。他狀甚不悅得瞪著那比利時人的美鬚良久。「原來是個外國人!」他的眼睛彷彿在說。「絕不能信任外國人,即使他跟我們的警方攜手合作過!」
「撿起毒針的就是白羅先生嗎?」他大聲問道。
陪審員們退席討論去了。過了五分鐘,陪審員們回到大廳,首席陪審員把一張紙條交給驗屍官。
「這是在搞什麼?」驗屍官皺了皺眉頭。「胡說八道,我不接受這個判決。」
過了幾分鐘,修正過的另一份裁決重新送到了他的手裏。內容是:
「我們認為這婦人是中毒身亡,但現有的證據還不足以確定誰是施毒者。」
第5章 審訊之後
珍在審訊結束後步出法庭。諾曼.蓋爾追上了她。
他說:
「驗屍官不予理睬的那張紙條,到底寫了什麼?」
珍放慢腳步,瞅了諾曼.蓋爾一眼。
「我想我能告訴你。」他們後面有人答腔。
兩個年輕人轉過身去,瞧見了赫丘勒.白羅先生,他兩眼熠熠發光。
「那是一項判決,」那小個子說。「指控我故意謀殺。」
「噢,這怎麼——」珍大吃一驚。
白羅先生滿臉笑容地點了點頭:
「一點也沒錯。我們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一個陪審員向另一個說:『那個矮個子的外國人——就是他幹的,你記住我的話!』我相信,其他的陪審員也是這麼想的!」
珍躊躇了一下,不知該表示贊同呢,還是放聲大笑?她選擇了後者。白羅也領會地笑了起來。
「你們看,現在我得想想辦法恢復自己的名譽啦。」
他依然笑容可掬,點了點頭就走開了。
珍和蓋爾目送他漸行漸遠的身影。
「好一個怪人……」蓋爾說。「他說自己是個偵探。他能怎麼偵查案子呢?罪犯在一英里以外就能認出他了。想像不出他能如何偽裝自己。」
「你對偵探的認識是不是過於落伍了?」珍問道,「那些假鬍鬚什麼的早已過時了。現在這個時代,偵探都是進行心理活動,只要坐著思考就可以了。」
「不用說,這比較不花力氣。」
「不花體力,或許;但是,無疑地,從事這種工作需要一顆清醒、靈活的頭腦。」
「當然囉,糊塗蛋是做不來的。」
兩人都笑了起來。
「我說,」蓋爾突然開口,面頰微微發紅。「你能不能……我是說,你能不能賞光……說實在的,已經稍微晚了一點……你跟我一塊兒喝個下午茶好嗎?我覺得……我們可以說是患難之交……而且……」
他囁嚅起來,心中責怪自己:「你怎麼啦,蠢貨,只是請小姐去喝杯茶,就紅臉結巴、出盡洋相!人家會對你有何想法呀!」
蓋爾的慌亂正好對比出珍的平靜和鎮定。
「十分感謝,」她隨口說道,「我很樂意去喝點茶。」
他倆找到了一個小茶館,一個態度傲慢、輕蔑的女服務員陰沉沉地接受點餐,眼神好像在說:「如果你們感到失望,那就怪自己吧。有人說我們供應茶點,這我可沒聽過喔。」
茶館幾乎是空盪盪的,所以坐在這兒喝茶似乎更能拉近距離。
珍摘掉手套,望著桌子對面的同伴。他實在很迷人:碧藍的眼睛,討人喜歡的笑容。而且他非常可愛!
「這樁謀殺案怪得很。」蓋爾漫不經心地說。他還沒有完全擺脫尷尬的情緒。
「是呀,」珍表示同感。「這使我很不安心——就我的工作而言。我不知道同事們會有什麼看法……」
「可能吧,我還沒有想到這一點。」
「安托萬美容院不會喜歡一個在謀殺案件中做過證人的員工。」
「人真是奇怪,」諾曼.蓋爾若有所思地說。「人生就是這麼不公平。要知道,這根本不是你的過錯……」他皺起了眉頭。「醜惡透了!」
「哦,事情還沒發生嘛,」珍提醒他。「用不著擔心還沒發生的事,不過,我想那些顧慮也不是沒道理,大家不免揣測:也許兇手正是她!據說人一旦開了殺戒,他就會再殺一次、兩次、許多次;想想自己的頭髮是在這種人的手中所梳理出來的,的確是不太愉快。」
「人家一看到你,就會知道你不可能殺人的。」蓋爾看著她真誠地說。
「我可沒有把握,」珍反駁說。「如果不會被抓到,有時我真的很想殺死某些客人。尤其是有一個太太,她嚷叫起來好像長腳雞,老是嫌東嫌西,我有時真覺得把她殺掉是在做善事,而不是犯罪。你瞧,我的心多狠。」
「反正,這次人不是你殺的,」蓋爾說。「我能擔保。」
「我也能擔保不是你,」珍回答他。「但是,這對你沒有幫助,如果你的患者以為你……」
「是呀,我的患者……」蓋爾露出沉思的樣子。「我想,你說得對,我真的沒想過。一個有殺人狂傾向的牙科醫生——的確,前途堪慮喔。」
突然,他衝口而出說:
「你不介意我是個牙醫吧?」
珍抬起眼眉。「我?介意?」
「我是說,牙醫總是給人一種滑稽的感覺,但它畢竟不是一種輕佻的行業。其他科別的醫生就讓人備受尊重。」
「不要灰心喪志嘛!」珍安慰他。「牙科醫生再怎麼說也比助理美容師高一等。」兩人笑了起來。蓋爾坦率地說:
「我覺得我們會成為朋友的。你覺得呢?」
「是,我想是的。」
「也許,我們可以約個時間一塊兒吃晚飯,然後去看一場戲?」
「謝謝。」
短暫的停頓以後,蓋爾問道:
「你在盧比納玩得愉快嗎?」
「很開心。」
「你以前去過那兒嗎?」
珍突然不避嫌地把買賭票和旅行的全部經過告訴了他。他們兩人都認為,買賭票是一件很令人滿足和浪漫的事,而且同聲為那個缺乏同情心的英國政府感到悲歎。然後他倆的談話突然被一個穿咖啡色西服的年輕人中斷了。這個年輕人在他們還沒注意到他的時候,已經在周圍轉了幾分鐘。
他稍稍舉起帽子,言語流利地向珍說:
「是珍.格雷小姐嗎?我是《怒吼週報》的代表。不知你能不能就這個空中謀殺案為我們寫一篇短文,從乘客的觀點來寫。」
「我想不要吧,謝謝你了。」
「哦,別這樣嘛,珍.格雷小姐,我們會給你一筆不錯的稿酬。」
「多少?」珍問道。
「五十英鎊——或者可以多一些。六十英鎊。」
「不,」珍說。「我大概沒辦法。我不知道要寫些什麼。」
「哦,這無所謂。」年輕人輕鬆地說道。「你根本不必親自動筆。我們的一個同事會問你一些問題當作參考,然後便替你完成所有的工作。你絕對用不著操心。」
「我還是一樣,」珍堅決地說道。「我沒有意願。」
「如果一百英鎊呢?聽我說,我真的會給一百英鎊!再給我一張你的照片就好。」
「不行,」珍說。「我不喜歡這種事。」
「我看你可以走了。」諾曼.蓋爾說。「格雷小姐不希望受人打擾。」
年輕人滿懷希望地轉向他。
「蓋爾先生,是嗎?」他問。「這樣吧,蓋爾先生,如果珍.格雷小姐不願意,你要不要試一試?五百字,我們會付給你剛才我給珍小姐提出的那個數目。這可是對你有利的交易,因為,一個婦女談論另一個被殺害的婦女,比較具有新聞價值。我這是在給你機會喔!」
「我不需要,我不會寫下一個字的。」
「即使不提報酬,這也是一種很好的廣告。『成功在望的牙科專家,光明的前程就在眼前』,你的患者都會看到這篇文章的。」
「這一點,」諾曼.蓋爾冷笑一聲,「正好是我最忌諱的。」
「在現在這個年代,不做廣告是絕對不行的。」
「或許吧,不過要看宣傳的是什麼事情。我只希望我的患者不要看到報紙,可以永遠不知道我曾牽連在某件謀殺案裏。現在,你已得到我們兩人的回答。你是要悄悄地離開呢,還是要我攆你走?」
「別生氣嘛,」年輕人說,他對威嚇全然不在乎。「晚安。如果你們改變了決定,請打個電話到編輯部給我。這是我的名片。」
隨即,這個年輕人精神抖擻地朝門口走去,心想:「不壞,做了一段還過得去的訪問。」
(果真,下一期的《怒吼週報》上就刊登了一則內容豐富的報導:「兩個證人對空中謀殺案的感想」:珍小姐說她太過沮喪而無法談論這件事,這是一個極大的震撼,她連想都不願去想。諾曼.蓋爾先生長篇大論地談到謀殺案對一位專業人士的影響,他十分坦誠,並幽默地說,希望他的那些患者平日只看時尚版,而且坐在他診室裏的椅子上治牙時,不要疑神疑鬼。)
糾纏不休的年輕人走了之後,珍說:
「為什麼他不去找那些比較重要的人物呢?」
「大概留到最有利的時機再找吧,」蓋爾陰鬱地推測。「也或許他試過了,但毫無所獲。」
他愁眉不展地坐了一兩分鐘,然後說:
「珍——我現在開始要叫你珍,你不反對吧—珍,你認為是誰殺害了吉塞爾這個女人?」
「我毫無概念。」
「但你想過這件事嗎?認真的想過嗎?」
「不,我沒去想過。我只是想到自己的事,有一點擔心而已。我從未思考過誰是兇手的問題。一直到今天我才領悟到兇手就是機上的其他乘客。」
「是呀,驗屍官把一切都說明白了。我可以確定不是我做的,也不是你做的,因為……因為我大部份時間都在盯著你。」
「是啊,」珍說。「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原因跟你說的相同。當然囉,也不是我。可見,一定是其他的人。我不知道是誰,毫無概念。你呢?」
諾曼.蓋爾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心中頗有困惱。這時,珍繼續說:
「我不知道如何揣測起。我們什麼也沒看見——至少,我是沒看見的。你呢?」
蓋爾搖搖頭。
「事情就難在這裏。你的座位是面向另一方,而我一直往中間方向看。我是說,我一直在看……」
珍臉一紅,住口了。她想起,她的視線一直集中在一件淺藍色絨線衫上,而且她的心思離開了周圍的一切,全被穿淺藍色絨線衫的那個人佔據了。
諾曼.蓋爾反覆思忖。
「真有意思,她幹嘛臉紅?她好迷人,我一定要跟她結婚……是的……一定要……不過,用不著想得太遠。我已經想好一些藉口,好常去看她。這件謀殺案總會過去的。此外,我得採取行動對付那個傲慢的記者和什麼廣告的……」
他大聲說:
「我們想一想吧。誰可能殺死她呢?我們把每個人都討論一下。那兩個空服員?」
「不是。」珍回答。
「我同意。他們對面的那兩個婦人?」
「我不認為霍伯里夫人這樣的人會殺人。而另一個克爾小姐,也是出生高貴。不,我相信她不會殺死一個法國老婦人。」
「而且頂多只配做做獵狐隊的隊長。」蓋爾微笑一下。「希望你沒看錯,珍,再來就是那個鬍子先生。可是,根據陪審員的意見,他是最有嫌疑的,所以他可以剔除。是那個醫生吧?又不太像。」
「如果他想害死她,我想,他會選擇一種不留痕跡的毒物,讓誰也認不出來。」
「是——啊,」蓋爾有點懷疑。「這所謂無臭無味、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毒物,用起來當然很方便。但誰知道究竟有沒有這種毒藥存在。那個擁有一支吹管的小個子如何?」
「他非常可疑。不過他看起來很和善,而且他根本不必透露自己也有一支吹管。所以,看來他沒有問題。」
「然後是那個詹姆森……不對,唔,他姓什麼來著?賴德?」
「是的,可能是這個名字」「那兩個法國人呢?」
「他們最有可能。他們去過一些特別的地區。他們可能有我們猜不到的動機。而且比較年輕的那一個,顯得惶惶不安。」
「如果你殺了人,當然是會惶惶不安。」諾曼.蓋爾悶悶不樂地回答。
「他令人很有好感,」珍說。「他的父親也十分和藹可親。我希望不是他們。」
「看來,我們沒有多大進展。」蓋爾苦笑一下說。
「我們既然對死者的情況幾乎毫無所知,如何能有進展呢?她的仇人,她的財產繼承人,這些我們都不知道。」珍聳了聳肩。
「你認為我們只是在胡亂猜測?」
「不是嗎?」珍冷冷地回答。
蓋爾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說:
「這倒未必。我感覺也許會有點幫助……」
珍好奇地看著他。他說:
「謀殺案不僅涉及罪犯和受害者,而且影響到無辜的人。你和我就是無辜的人,可是謀殺的陰影卻已籠罩在我們身上。我們暫時都不知道,它將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
珍一向是個冷靜的人,可是此刻突然打了個哆嗦。
「別說了,」她要求道。「你讓我害怕起來了。」
「我自己都有點害怕了。」蓋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