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部)


第二十四章 (第二部)   女孩轉眼間來到他們身邊。      傑勒德醫生為大家介紹。      「柏敦小姐,這位是赫丘勒.白羅先生。」      「哦。」      她猶猶豫豫地望著他,雙手交握,不自在地時鬆時合。中了魔法的仙女已從魔幻之國返回塵世。現在,她只是個笨拙而普通的女孩,帶點神經質,渾身不自在。      白羅說:      「柏敦小姐,能在這裏遇到你真幸運。我到旅館找過你。」      「是嗎?」      帶著空洞的笑容,她的手指開始拉扯衣服的腰帶。他柔聲說道:      「能不能陪我一起散散步?」      她順從地答應了他一時興起的要求。      沒走多久,她突然開了口,聲音古怪而急促。      「你是——你是偵探,對不對?」      「是的,柏敦小姐。」      「很有名的偵探?」      「世界上最好的偵探,」白羅說,語氣有如事實陳述,態度不卑不亢。      潔妮弗拉.柏敦壓低嗓子說道:      「你來這裏是為了保護我?」      白羅若有所思地捻著八字鬍。他說:      「這麼說,柏敦小姐,你目前正身處險境?」      「對,對。」她猜疑的眼神迅速四下張望。「在耶路撒冷的時候,我對傑勒德醫生說過。他很機靈,當時完全不露聲色。可是他跟著我——去了那個滿是紅色岩石的恐怖地方。」她渾身顫抖。「他們原本打算在那裏殺了我的。我時時都得提防著。」      白羅寬容地點點頭。      潔妮弗拉.柏敦又說:      「他很善良,人很好。他愛上我了!」      「是嗎?」      「噢,是的……他在夢中叫著我的名字……」她的聲音變得溫柔,那種令人顫動、超凡脫俗的美再度顯現。「我看見他了,他躺在那裏翻來覆去,叫著我的名字——我悄悄走開。」她頓了頓。「我想,大概是他請你來的吧?你知道,我有好多好多敵人。他們全都在我身邊,有時候還會偽裝。」      「是的,」白羅溫柔地說。「可是你現在安全了,身邊都是你的家人。」      她高傲地挺起胸膛。      「他們不是我的家人!我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能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這是個天大的秘密。你如果知道,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他柔聲說道:      「你母親的死對你的打擊很大吧,柏敦小姐?」      潔妮弗拉跺著腳。      「我告訴你——她不是我母親!我的敵人付錢給她,叫她裝成我母親監視我,不讓我逃走。」      「她去世的那天下午,你人在哪裏?」      「我在帳篷裏……裏面很熱,可是我不敢出去……他們可能會逮住我……」她身體輕顫一下。「他們當中有一個,探頭朝我的帳篷裏看。他有偽裝,可是我認得出來。我假裝睡著了。是酋長派他來的。酋長當然是想綁架我。」      白羅默默不語走了一段路,這才開口說道:      「你為自己編的這些故事,很美對不對?」      她停下腳步,瞪著他:      「這是真的,都是真的。」說完她再度氣得跺腳。      「確實,」白羅說。「情節非常富有創意。」      她大叫:      「這是真的——是真的——」      她憤怒地轉過身,朝山下跑去。白羅站著沒動,目送著她的背影。不一會兒,他聽見身後一個聲音問道:      「你對她說了什麼?」      白羅轉過身,看到傑勒德醫生站在他身邊,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莎拉正朝他們走來,不過步伐從容得多。      白羅回答了傑勒德的問題。      「我告訴她,那些美麗的故事是她自己編的。」      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聽了就生氣了?這是一個好兆頭,說明她還有救。她還是知道那些故事不是真的!我要治好她。」      「你打算對她進行治療?」      「是的,我已經就此事和她的大哥大嫂商量過了。潔妮弗拉會到巴黎去,住進我的診所。之後我會讓她接受戲劇訓練。」      「戲劇?」      「是的——她有可能獲得極大的成功。那正是她所需要的——一定要擁有成功不可!在許多方面,她和她母親具有同樣的本質。」      「噢,不!」莎拉厭惡地叫道。      「在你看來這似乎不可能,可是她們某些基本特質是一樣的。她們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強烈慾望:想要當重要人物。她們都需要別人重視她們的存在!這可憐的孩子處處受到阻撓和壓抑,她無處發洩她那強烈的抱負、對生活的熱愛,也無法表現她那鮮活浪漫的性格。」他輕聲笑了笑。「Nous allobs changer toutça!(法文:我們要改變這一切)」      接著他微微頤首,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急忙下山追趕那女孩去了。      莎拉說:      「傑勒德醫生對他的工作真是全心全意。」      「我可以感受得到,」白羅說。      莎拉皺起眉頭。      「話說回來,我還是受不了他拿她和那個可怕的老太婆相提並論——雖然有一回我自己也曾為柏敦夫人感到悲哀。」      「那是什麼時候,金恩小姐?」      「就是我告訴過你的,在耶路撒冷那一次。我當時突然覺得,我把整個事情都想錯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突然有那麼一剎那,你對一切事情的看法都和平時截然不同,對不對?我一下子激動起來,就出了那個大洋相!」      「噢,不,你並沒有出洋相。」      每當莎拉回想起她和柏敦夫人之間的對話,都會羞得滿臉通紅,這次也不例外。      「我當時覺得自己非常崇高,彷彿負有神聖的使命。可是後來,韋斯索姆夫人以狐疑的眼神望著我,說她曾經看到我和柏敦夫人在談話,我想她很可能在一旁聽到了,我才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白羅說:      「柏敦夫人究竟對你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她的用字嗎?」      「我想我還記得。那些話當時讓我非常震撼。『我的記性特佳,』她是這樣說的。『你可得記住。我從來沒忘記過任何事情——任何行為、任何名字、任何一張臉,我都不會忘記。』」莎拉不寒而慄。「她說話的語氣滿是怨毒,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覺得——覺得直到現在我還聽得到她……」      白羅輕聲說道:      「這些話讓你非常震撼?」      「是的。我不容易被嚇到,可是有時候我還會夢到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和她那張邪惡、幸災樂禍、洋洋得意的臉。噁!」她渾身猛地一顫。接著她突然轉身面對白羅。「白羅先生,或許我不該問,不過這件事你有結論了嗎?你有什麼明確的發現嗎?」      「有的。」      她再度開口問道,他看到她嘴唇在發抖。      「什麼發現?」      「我已經查出,在耶路撒冷的那個夜晚,雷蒙.柏敦在和誰說話。是他妹妹卡蘿。」      「卡蘿——當然是她!」她又說:「你有沒有告訴他……你問過他——」      沒有用。她說不下去了。白羅神色凝重又同情地望著她。他靜靜說道:      「金恩小姐,這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重要無比!」莎拉說。接著她挺起胸膛。「可是我一定要知道。」      白羅輕聲說道:      「他告訴我,那只是一次歇斯底里的情緒發洩,如此而已!他說他和妹妹當時都很激動。他告訴我,到了白天,他們都覺得那個想法太荒謬。」      「原來如此……」      白羅柔聲說道:      「金恩小姐,你不打算告訴我,你為什麼感到害怕嗎?」      莎拉那張蒼白而絕望的臉對著他。      「那天下午——我們在一起。他離開我的時候,說他要……趁他還有勇氣的時候,立刻去做一件事。我本以為他只是去……去告訴她。可是,如果他其實是打算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僵立著,努力想控制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