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二部)
第三十章 (第二部)
「來吧,」赫丘勒.白羅說道:「我們還有一小段路要走。既然傑勒德醫生提到心理學,我們就來看看本案和心理學相關的那一面。我們已經找出事實,列出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也聽過了各項證詞,現在只剩一樣——心理研究。而最重要的心理學證據和死者有關。在這件案子裏,柏敦夫人本人的心理狀態至關緊要。
「請看我列出的第三點和第四點。『柏敦夫人以阻止其家人和他人交往為樂』。『事發當天下午,柏敦夫人鼓勵她的家人出外,只留下她一個人』。
「這兩件事實完全相左!為什麼就在那天下午,柏敦夫人會如此一反常態呢?是她突然天良發現,一時發了慈悲之心嗎?根據各位所說的來判斷,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可是,她這麼做一定有原因。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我們不妨對柏敦夫人的性格仔細探究探究。大家對她的看法,可謂是眾說紛紜。她是個冷酷的老暴君;是精神虐待狂;是邪惡的化身;是瘋子。哪一種看法最準確呢?
「在耶路撒冷的時候,莎拉.金恩曾經靈光一閃,覺得老太太非常可憐。我個人認為,這種看法最接近事實。不過,她不僅是可憐,而且一無所有!
「我們不妨試著去感受柏敦夫人的心理情境。她天生雄心勃勃,渴望支配他人,渴望別人對她留下深刻印象。她既不設法將這種權力慾望昇華,又不去控制它——是的,各位先生女士,她反而去餵養它,讓這種慾望無限膨脹。可是到頭來——請聽好這句話——到頭來又如何呢?她並沒有獲得強大的權力!她並沒有廣為他人所畏懼、所憎恨!她只不過是個與世隔絕的小家庭中的小小暴君!傑勒德醫生對我說過,她和其他的老太太沒有兩樣,會對自己的嗜好感到厭煩。她亟思擴展活動範圍,想讓自己的統馭更加驚險,並且引以為樂!然而,事情的發展卻截然不同。這次出國,讓她生平頭一次意識到,她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現在,我們直接來看第十點——她在耶路撒冷對莎拉.金恩所說的話。莎拉.金恩直言不諱,毫不留情地指出柏敦夫人既可憐又毫無價值!現在,請大家——你們每一個人——仔細聽好,她對金恩小姐所說的話。金恩小姐說,柏敦夫人人說話時『滿是怨毒,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她其實是這麼說的:『我從來沒忘記過任何事情——任何行為、任何名字,任何一張臉,我都不會忘記……』
「金恩小姐對這些話的印象非常深刻。老太太說話時的語氣異常強烈,聲音粗啞高亢,對金恩小姐的影響至深,以至於她沒能意識到這話出乎尋常的重要!
「各位有人聽出這話的重要性了嗎?」
他等了一分鐘。
「似乎沒有。不過,我的朋友們,你們可曾注意到,這話完全不像針對金恩小姐而發。『我從來沒忘記過任何事情——任何行為、任何名字,任何一張臉,我都不會忘記……』這些話毫無意義!如果她說的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無禮的行為』之類的,就顯得合理,可是她並沒有那樣說。她說的是『一張臉』!
「啊!」白羅雙手一拍。「可是我眼前一亮!這些話看似是針對金恩小姐而發,其實根本不是說給金恩小姐聽的!那是說給站在金恩小姐後面的另一個人聽的。」
他停下來,一一打量著那些人的表情。
「是的,我眼前一亮!告訴你們,那一剎那是柏敦夫人一生當中心理轉折最為激烈的重要時刻!一位聰明的小姐讓她認識到自己的真面目!她內心充滿了挫敗感所引起的狂怒,就在這時候,她認出某個人——她曾經見過的一張臉,這可真是送到她手上的犧牲品!
「我們又談到了外人!現在我們明白,為什麼柏敦夫人在她去世的那天下午,會突然變得和藹可親。她支走她的家人,是因為她——恕我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油煎其他的魚!她想趕走不相干的人,好跟那個新的犧牲品見面……
「現在,我們不妨從這個新角度來看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柏敦一家離開了,柏敦夫人坐在她的石洞口。我們再來仔細研究韋斯索姆夫人和皮爾斯小姐的證詞。後者是個不可靠的證人,觀察力差,非常容易人云亦云。反觀韋斯索姆夫人,腦筋不但條理分明,而且觀察入微,鉅細靡遺。這兩位女士異口同聲說到一件事:一個阿拉伯僕人去了柏敦夫人那裏,不知何故惹火了她,之後急忙逃走了。韋斯索姆夫人言之鑿鑿,說那個僕人先前進過潔妮弗拉.柏敦的帳篷,可是各位或許還記得,傑勒德醫生和潔妮弗拉的帳篷相鄰,阿拉伯僕人進的可能是傑勒德醫生的帳篷……」
卡伯利上校打岔說:
「你的意思是說,我某個貝都因族手下,用皮下注射器殺死了老太太?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等一下,上校,我還沒有說完。我們假設這個阿拉伯僕人,是從傑勒德醫生而非潔妮弗拉.柏敦的帳篷裏出來的。接下來呢?兩位女士都說看不清楚他的臉,無法指認,也聽不見他說了些什麼。這個不難理解,大帳篷與岩台之間隔著大約二百碼。對於這人的其他方面特徵,韋斯索姆夫人則是指證歷歷。她詳細描述了他破爛的褲子和打得鬆鬆垮垮的綁腿。」
白羅傾身向前。
「而這件事,真是非常奇怪!既然她看不見他的臉,聽不見他說話,她不可能注意到他的褲子和綁腿!因為他在兩百碼之外!
「這是一個失誤!它讓我有了一個奇異的想法。她為什麼如此強調破爛的褲子和鬆垮的綁腿呢?會不會是褲子根本沒破,而綁腿也純屬烏有呢?韋斯索姆夫人和皮爾斯小姐都看見了那個阿拉伯人,可是她們所坐的位置根本看不見對方。這一點由韋斯索姆夫人過去看皮爾斯小姐醒了沒有才發現她坐在帳篷口這件事,可以得知。」
「老天爺,」卡伯上校突然坐得筆直。「你是說……」
「我是說,韋斯索姆夫人在確定皮爾斯小姐(唯一有可能醒著的證人)在做什麼之後,回到自己的帳篷,穿上馬褲、靴子和卡其外套,用她方格花樣的撢巾和一束羊毛線做成了一條阿拉伯式的頭巾。她以這樣的打扮大膽闖入傑勒德醫生的帳篷,在他的藥箱裏找到了合適的藥,拿了皮下注射器,注滿藥液,接著就去見她的受害者了。
「柏敦夫人可能正在打盹。韋斯索姆夫人動作很快,一把抓住她手腕就把藥液注射進去。柏敦夫人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跌坐在椅子上。『阿拉伯人』匆忙離開,故意裝出慚愧窘迫的模樣。柏敦夫人揮動手杖,試圖站起來,隨即又跌回椅子上。
「五分鐘後,韋斯索姆夫人又去找皮爾斯小姐,對她剛才目擊的情景做了一番評論,並且把自己的說辭灌輸給後者。接著兩人去散步,經過岩台下頭時稍停片刻,韋斯索姆夫人衝著上頭的老太太叫了一聲,這時柏敦夫人已死,不可能回答,但她對皮爾斯小姐說:『真是無禮,就這樣對我們哼一聲!』皮爾斯小姐接受了這個暗示——她經常聽到有人被柏敦夫人如此嗤之以鼻——如果必要的話,她會誠心誠意地發誓,說她確實聽到了。韋斯索姆夫人在各種委員會裏經常和皮爾斯小姐這類的婦女打交道,深知如何運用自己的名望和專橫的個性來影響她們。她這計劃中唯一的疏漏,就是她沒能及時把注射器還回去。傑勒德醫生提前回來,打亂了她的計劃。她希望他沒注意到注射器丟了,或是認為他自己先前沒看見,於是當天夜裏就把它還了回去。」
他停了下來。
莎拉說:
「但是為什麼呢?韋斯索姆夫人為什麼要殺死柏敦夫人?」
「你不是告訴我,你在耶路撒冷對柏敦夫人說話的時候,韋斯索姆夫人就在附近?柏敦夫人那番話是衝著韋斯索姆夫人而發的。『我從來沒忘記過任何事情——任何行為、任何名字,任何一張臉,我都不會忘記……』將柏敦夫人曾經當過典獄長的這個事實聯繫起來,你就會恍然大悟。韋斯索姆爵士在從美國回來的途中遇到他的妻子。韋斯索姆夫人在嫁給他之前是個罪犯,曾在監獄裏服刑過。
「各位明白她身處於多麼恐懼的困境了吧?她的事業、她的雄心抱負、她的社會地位,一切都搖搖欲墜。我們還不知道(不過很快就會知道)她是因為什麼罪行而獲判入獄,可是一旦公諸於世,她的政治生涯勢必崩毀無疑。還有一點別忘了,柏敦夫人並不是一般的勒索者。她不要錢,她要的是玩弄獵物所帶來的樂趣,並且會以驚世駭俗的方式披露事實真相。所以,只要柏敦夫人活著,韋斯索姆夫人就不可能安全。她遵從柏敦夫人的指示,和她在佩特拉見面(我一直都覺得奇怪,像韋斯索姆夫人這樣自以為重要的人,竟然會甘於以一介觀光客的身份來旅行),可是她內心一定在醞釀著謀殺計劃。發現有機會後,她就大膽下手,將計劃付諸行動。她只有兩處出了紕漏。第一,她說的太多了點——對破褲子的描述——這是最早引起我注意的地方;第二,她把傑勒德醫生的帳篷弄錯了,先探頭進了潔妮弗拉的帳篷。當時潔妮弗拉正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因此才有了偽裝酋長的說法,這故事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編的。而她敘述的方法不對,她順從本能的慾望扭曲事實,結果把它編得更富於戲劇性了。不過,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他頓了一頓。「真相很快就會大白。今天,我趁著韋斯索姆夫人不注意的時候,採到了她的指紋。只要將這些指紋送到柏敦夫人當過典獄長的監獄,和檔案做一比照,很快就能獲知真相。」
他停了下來。
一聲銳響刺破了這瞬間的寂靜。
「什麼聲音?」傑勒德醫生問。
「聽起來像是槍聲,」卡伯利上校猛然站起身。「就在隔壁。那是誰的房間?」
白羅輕聲說道:「我有一個小小的想法——那是韋斯索姆夫人的房間……」
尾聲
摘自《晚聲報》:
本報茲以遺憾的心情宣佈,下院議員韋斯索姆夫人不幸於一場悲劇事故中喪生。素喜在偏遠地區旅行的韋斯索姆夫人,隨身總會攜帶一把小左輪手槍。她在擦拭槍枝時不幸因意外走火而身亡。在此謹向韋斯索姆爵士致上最深的哀悼之意……
※※※
五年後一個溫暖的六月夜晚,莎拉.柏敦和丈夫坐在倫敦一家劇院的前排座位上。上演的劇目是《哈姆雷特》。當奧菲利婭的聲音從舞台腳燈上方飄來,莎拉不禁抓住雷蒙的手臂:
真心要把情郎認,
怎知他是誰?
貝帽在頭杖在手,
腳上穿草鞋。
姑娘,他已經離開世間,
離開世間魂歸天;
黃土青草頭上覆,
石碑立腳邊。
呵啊!
莎拉喉嚨一陣緊。那無與倫比的純真之美,那塵世罕見的可愛微笑,已經超越了煩惱與憂傷,到達如幻似真的夢境……
莎拉自言自語道:
「她真美……」
那活潑輕快而又迷人的嗓音原本就美,現在經過訓練的雕琢,已成為完美的樂音。
劇末帷幕落下時,莎拉斷然說道:
「潔妮是個大明星,非常非常棒的明星!」
之後,他們在薩伊餐廳圍著一張餐桌坐下。潔妮弗拉帶著夢幻般的微笑,望著身邊一個蓄鬍的男人。
「西奧多,我演得不錯吧,對不對?」
「你演得棒極了,親愛的。」
她的唇角浮現出幸福的微笑。
她輕聲說道:
「你一直對我有信心,一直相信我可以有所成就,讓觀眾心醉神迷……」
不遠處的一張桌子旁,今晚的哈姆雷特正哭喪著臉:
「瞧她那種標新立異的表演方式!觀眾開始的時候當然會喜歡,可是我得說,莎士比亞可不是這樣演的。你沒看見,她把我的退場部份都給毀了?」
坐在潔妮弗拉對面的娜汀說:
「到倫敦來看赫赫有名的潔妮演奧菲利婭,真令人興奮!」
潔妮弗拉柔聲說道:
「你們能來真好。」
「這是我們定期的家庭聚會,」娜汀一面微笑,一面回頭。她對倫諾思說:「我想孩子們可以看戲了,你說呢?他們已經長大了,而且,他們真的想看潔妮姑姑上台表演。」
倫諾思現在看來健康快樂,眼中閃著幽默的神采。他舉起酒杯:
「為新婚的柯普夫婦乾杯!」
傑斐遜.柯普和卡蘿接受了祝福。
「不忠實的情人!」卡蘿笑著說道。
「傑夫,你最好向你的初戀情人敬一杯,她就坐在你對面。」
滿面春風的雷蒙說:
「傑夫臉紅了。他不喜歡別人提醒他過去的事。」
他的臉上突然罩上烏雲。
莎拉用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烏雲隨即消散。他看著她,咧嘴笑了。
「就像一場惡夢!」
一個衣著入時的小個子在他們桌邊停下腳步。穿著華麗而無懈可擊的赫丘勒.白羅慎重其事地鞠躬致意,他的鬍子驕傲地捲曲著。
「柏敦小姐,」他對潔妮弗拉說。「謹致上我的敬意。你的表演真是精采絕倫!」
他們熱情地招呼他,挪出位置,讓他在莎拉身旁坐下。
他帶著微笑,逐一打量著他們。趁著大家互相交談,他身體微微一偏,低聲對莎拉說道:
「很好,看來柏敦一家現在一切順利。」
「這都是拜你之賜!」莎拉說。
「你丈夫現在很出名。我今天剛讀過一篇有關他新書的佳評。」
「可能不該由我來說,不過那本書真是很棒。你知道嗎,卡蘿和傑斐遜.柯普終於有情人成了眷屬。倫諾思和娜汀生了兩個非常可愛的孩子。雷蒙說他們很逗人喜歡。至於潔妮,我得說她是個天才。」
看著桌子對面那如花的容顏和皇冠般的金紅秀髮,她突然微微一顫。
一時之間,她的臉色變得凝重。她緩緩將酒杯舉至唇邊。
「你是在舉杯敬酒嗎,夫人?」白羅問。
莎拉緩緩說道:
「我突然想起了——她。看著潔妮,我頭一次看到了她們母女的相似之處。簡直一模一樣,只是潔妮的光明,而她的黑暗……」
桌子對面的潔妮弗拉出人不意地說道。
「可憐的母親,她是個奇人。現在我們都很幸福,我不免為她難過。她在生活中沒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對她來說,這一定難以忍受。」
她幾乎沒有停頓,顫抖的聲音溫柔地化成了「辛伯林」的歌詞。其他的人彷彿著迷一般聆聽著它的旋律:
不再怕驕陽熾熱,
不再怕寒風凜冽;
世間工作你已完成,
領得工資回到溫暖的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