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一部)
第十四章 (第一部)
「噢，你回來了，琳恩，」愛蒂拉聲音輕快，口氣如釋重負。「親愛的，我沒聽到你進來。你回來很久了嗎？」
「噢，是的，早就回來了。我一直在樓上。」
「琳恩，以後回來要跟我說一聲。見你天黑之後還沒回家，我總是放心不下。」
「真是的，媽，難道你覺得我還不能照顧自己嗎？」
「最近報上刊載了一些恐怖的事。那些退役的士兵——他們會侵犯女孩子。」
「我認為那是那些女孩自找的。」
她微微一笑，像是擠出來的。
真的，女孩子確實會飛蛾撲火。有誰真心想要安全呢……
「琳恩，親愛的，你在聽我說話嗎？」
琳恩立刻回過神來。
她母親一直在對她說話。
「你剛說什麼，媽？」
「我在說找伴娘的事，親愛的。我想她們會拿來一些配給券。你很幸運，有這麼多復員的戰友。真替那些只能靠一般配給券結婚的女孩難過。我的意思是，她們根本沒有新衣可穿。我指的不是外衣。現在內衣這麼缺，大家非極力爭取不可。沒錯，琳恩，你真的很幸運。」
「是啊，非常幸運。」
她在屋裏走來走去，來回踱步，不時拿起什麼又放下。
「你非得這麼坐立難安嗎，親愛的？你讓我覺得心神不寧。」
「對不起，媽。」
「沒什麼事吧？」
「會有什麼事呢？」琳恩立刻回問。
「噢，別把話題岔開了，親愛的。好吧，還是談談伴娘吧。我真的覺得你應該找麥克雷家的女兒。別忘了，她媽媽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們不找她女兒當伴娘，她會傷心——」
「我討厭瓊安．麥克雷，我一向討厭她。」
「我知道，親愛的，不過這真的這麼重要嗎？瑪琪蕊一定會十分傷心——」
「真是的，媽，這是我的婚禮，不是嗎？」
「對，琳恩，我知道，可是——」
「如果真有婚禮的話！」
她無意這麼說，可是它不經思考便從她的嘴裏脫口而出。她想收回那句話，可是為時已晚。馬奇蒙夫人瞪著女兒，一臉的震驚。
「琳恩，親愛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噢，沒什麼，媽。」
「你跟羅利沒吵架吧？」
「沒有，當然沒有。不要大驚小怪，媽，一切都很好。」
可是愛蒂拉依舊帶著驚慌的眼神瞪著琳恩。她敏感地察覺到，女兒悶悶不樂的外表下正波濤洶湧。
「我一直覺得，你若是嫁給羅利，你會安穩一輩子，」她帶著憐惜的口氣說。
「誰稀罕安穩？」琳恩語帶輕蔑地反問。她突然轉過身。「剛才有我的電話嗎？」
「沒有。怎麼，你在等電話？」
琳恩搖搖頭。說自己在等電話很丟臉。他說過今晚會打電話給她。他一定會的。你瘋了，她對自己說，真是瘋了。
為什麼這個人如此吸引她？她眼前浮現出他那張黝黑、不快樂的臉。她努力想趕走它，換上羅利那張端正、漂亮的面容，那慢條斯理的笑容，深情款款的眼神。可是，她想，羅利真的在意她嗎？如果他真的在意，那天她去求他、向他借貸五百英鎊時，他就該理解才對。他應該理解，而不是表現得如此理智而實際，那簡直把她氣瘋了。嫁給羅利，過著農場生活，永遠不再離家，再也看不到外國的天空，聞不到異域的花香，永遠沒有自由……
電話響起，聲聲刺耳。琳恩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聽筒。
她像是挨了一記悶棍，因為凱西舅媽的聲音透過電話線模模糊糊傳來。「琳恩，是你嗎？噢，我真高興。你知道，我恐怕闖了一些禍——我是說，我們在郵局碰到時我提到的事——」
她微弱而顫動的聲音沒完沒了。琳恩聽著，不時插上兩句，說幾句安慰的話，接受她再三的道謝。
「親愛的琳恩，我真是如釋重負，你總是這麼平心靜氣，又這麼務實。我真不懂，我怎麼會把事情弄得這麼糟。」
琳恩也不懂。凯西舅媽就是有能耐把最簡單的事情弄得一團糟，在這方面她簡直是天才。
「不過，就像我常說的，」凱西舅媽在下結語了。「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們家的電話壞了，我只好到公共電話亭來打電話；可是到了電話亭，又發現身上沒有兩便士的硬幣，只有半便士的，所以我又得去找——」
話音終於消逝了。琳恩掛上電話，回到客廳。愛蒂拉．馬奇蒙警覺地問：
「剛才是——」她頓住沒說完。
琳恩立刻說：
「是凱西舅媽。」
「她要做什麼？」
「噢，她又闖了點禍。」
琳恩再度拿起一本書坐下，瞥了一眼時鐘。是啊，現在太早了，還不會有她的電話。十一點過五分，電話又響了。她慢慢朝電話機走去。這一次她不再懷著期待，大概又是凱西舅媽。
可是這回不是。
「是沃斯利河谷村三十四號嗎？請琳恩．馬奇蒙小姐接一通來自倫敦的私人電話好嗎？」
她的心停止了跳動。
「我就是琳恩．馬奇蒙小姐。」
「請別掛斷。」
她等待著。一陣混亂的雜音後是一片寂靜。現在的電話服務越來越糟。她繼續等待。她氣憤地去按聽筒，另一女人的聲音響起，口氣漠然、冷淡、毫無興趣：
「請掛斷電話，稍後再接。」
她將電話掛斷，往客廳走去。她伸手正要推門，電話鈴又響了。她急忙趕回電話機旁。
「喂？」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是沃斯利河谷村三十四號嗎？倫敦的私人電話，請琳恩．馬奇蒙小姐聽電話。」
「我就是。」
「請稍待。」接著模模糊糊傳來：「倫敦，請講，電話已接通。」
大衛的聲音突然響起：
「琳恩，是你嗎？」
「大衛！」
「我必須和你談談。」
「好……」
「聽著，琳恩，我想我最好離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遠遠離開英國。這很容易。我一直在假裝，說不離開是為了羅莎琳，其實我是不想離開沃斯利河谷村。但有什麼用？你和我，不會有結果的。琳恩，你是個好女孩，至於我，我算是個不肖之徒，一向如此。但你可別高估自己，覺得我會為你洗心革面。我也許有心那麼做，不過不會持久的。不，你最好還是嫁給那個克勤克儉的羅利吧。在你有生之年，他一天也不會讓你發愁，而我則會讓你吃盡苦頭。」
琳恩就這麼站著，手中握住話筒，一語不發。
「琳恩，你還在聽嗎？」
「是，我在聽。」
「你一直沒說話。」
「有什麼好說的？」
「琳恩？」
「嗯？」
真奇怪，隔得那麼遠，她還能清楚感受到他激動、迫不及待的情緒……
他先是低聲咒罵了什麼，接著大聲咆哮：
「噢，全都下地獄去吧！」便掛了電話。
馬奇蒙夫人從客廳裏走出來，口中問道：
「剛才是……」
「有人打錯電話，」琳恩說完，就快步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