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葛林蕭的笑話
第6章 葛林蕭的笑話
1
兩個男人繞過滿是濃密灌木叢的角落。
「瞧,就在這兒。」雷蒙.魏斯說,「就是它。」
賀力斯.賓德勒長長舒了口氣。
「天哪!」他叫道,「太美了!」他讚歎眼前的美景而且尖叫起來,然後敬畏地壓低了聲音,「真是不可思議!絕世美景!世紀之最。」
「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雷蒙.魏斯自鳴得意地說。
「喜歡?天啊——」賀力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解開照相機的帶子忙了起來。
「這將是我收藏的珍寶之一。」他興奮地說,「我認為收集這些怪東西很有趣,你不覺得嗎?七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在洗澡時有了這個想法。我上一次看到那個寶貝是在熱那亞的一塊墓地裏。但我想,這個勝過它。這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雷蒙說。
「我想它應該有名字吧?」
「應該有。但事實上這兒的人都叫它『葛林蕭的笑話』。」
「葛林蕭是出資建造它的人?」
「是的,大約是在一八六○或七○年代,當時曾在地方上轟動一時——赤手空拳的窮小子成了鉅富的成功故事。對於他蓋這幢房子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一夜致富後建的,有人說他是想向貸方證明他的實力才建的。如果是後者,那可是白費功夫了。總之他後來破產了或者瀕臨破產。因此這地方得了這個名字——葛林蕭的笑話。」
賀力斯的相機「卡擦」一下。
「嘿,」他滿意地說,「請看我的第三一○號收藏品,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義大利大理石壁爐。」他看了看房子補充說,「很難想像葛林蕭先生怎會想到要蓋這麼一棟房子。」
「原因相當明顯。」雷蒙說,「他參觀過羅亞爾河古堡,你不這樣認為嗎?那些塔樓似乎能證明這一點。接著不幸的是,他似乎去過東方。泰姬陵的建築風格在此也有所體現。我倒喜歡那間摩爾式的側廳。」他又補充說,「還有那威尼斯宮殿的風格。」
「不知道他如何透過一個建築師來實現這些構想。」
雷蒙聳了聳肩。
「我想這不難。」他說,「可能那個建築師撈了足夠他一生花用的鉅額費用,而可憐的老葛林蕭卻破產了。」
「我們能從另一個角度看看這座房子嗎?」賀力斯問,「我們是不是私闖民宅?」
「我們的確是私闖民宅。」雷蒙說,「但我想沒關係。」
他向屋角走去,賀力斯急忙快步跟上。
「現在誰住在這兒啊?孤兒還是度假的遊客?這不可能是個學校,既沒有操場也沒有生氣勃勃的氛圍。」
「哦,一個叫葛林蕭的還住在這兒。」雷蒙在他身後說,「這幢房子並沒有倒塌。老葛林蕭留給了他兒子。他兒子是個吝嗇鬼,以前住在這幢房子的一個角落裏,一毛不拔——可能是一毛也沒有。現在他的女兒住在這兒。一個古怪的老處女……」
能把葛林蕭的笑話當做一個取悅客人的笑料,雷蒙相當自鳴得意。這些文學批評家總是宣稱渴望到鄉下度週末,但一到鄉下又覺得太無聊。明天會有一堆星期日的報紙,雷蒙.魏斯暗喜自己出的這個主意豐富了賀力斯.賓德勒的怪物收藏。
他們轉過屋角,來到一塊廢棄的草坪上。草坪的一角聳立著一座巨大的假山,賀力斯一眼看到山腳下的一尊雕像。他興奮地抓住雷蒙德的手。
「天啊!」他驚歎道,「你看到她穿著什麼嗎?印花洋裝。就像一個女佣,當年的女佣。我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就是我還是個小孩子時,住在鄉下的房子裏,早晨一個穿著印花洋裝、戴著花帽的女佣,沙沙作響走進來叫你起床。是的,乖乖,真的……一頂帽子,平紋細布做的,還掛著帶子。不對,也許是女管家的帽子才有帶子。總之是一個真正的女佣。她拿進來一大銅壺的熱水。啊!那時的生活多麼美好!」
穿著花洋裝的雕像突然站直了起來,並轉向他們,手裏拿著小圓鏟。她的樣貌可真嚇人。蓬亂的鐵灰色頭髮披在肩上,那頂像在義大利給馬戴的草帽,在她頭上擠成了一團。豔麗的印花布洋裝一直垂到腳躁。那張飽經風霜、邋遢的臉上,一對狡黠的眼睛正審視著他們。
「葛林蕭小姐,我們貿然闖入,請您見諒。」雷蒙.魏斯邊說邊向她走去,「和我一起來的賀力斯.賓德勒先生——」
賀力斯摘下帽子向她微微欠了欠身。
「我對,呃,古代史,呃,美麗的建築非常感興趣。」
雷蒙.魏斯帶著名作家特有的優越感輕鬆地說。
葛林蕭小姐抬頭看了看她身後龐大豪華的建築。
「是幢漂亮的房子。」她頗自豪地說,「我祖父建的,當然那時我還沒出生。據說,他那時說要蓋一幢震驚全國的房子。」
「他的確做到了這點,夫人。」賀力斯.賓德勒說。
「賓德勒先生是著名的文學評論家。」雷蒙.魏斯補充說。
葛林蕭小姐顯然對文學評論家並不尊敬,她的表情無動於衷。
「我想,」葛林蕭小姐當然是說這幢房子,「這證明我祖父是個天才。來這兒的傻瓜們問我為什麼不賣掉它住到公寓去。我在公寓裏幹什麼呢?這是我的家,我就住在家裏。」葛林蕭小姐說。「葛林蕭家族一直住在這兒。」這不覺勾起她對往日的回憶,「那時父親有我們姐妹三個孩子。羅拉嫁給了助理牧師,父親氣得沒有給她一分錢——他認為教士不應該入世。她難產死了,寶寶也死了。娜蒂跟一個馬術教練私奔了,父親當然也把她排除在遺囑繼承人之外。那個小伙子叫亨利.弗瑞哲,長得是一表人才,但不是什麼好人。娜蒂跟他並不幸福。她也沒活多久。他們有個兒子,有時會給我寫幾封信,但當然,他不是葛林蕭家族的一員。我是葛林蕭家族最後一位傳人。」
她驕傲地挺直身子,整理她那瀟灑的草帽,然後,轉過身來厲聲說:
「奎斯威太太,什麼事?」
從房子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和葛林蕭小姐一般高,但兩人的穿著卻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奎斯威太太衣著誇張華麗,只見她精心梳理的頭髮捲得一絲不苟、高聳如塔。她這身裝扮就像一個去參加化裝舞會而精心梳妝的法國女侯爵。但不難看出她已人到中年了。她應該穿那種華貴莊重的黑綢裙,但實際上她卻套著閃耀刺眼亮光的低廉人造絲黑裙。儘管她身材並不高大,但胸部豐滿挺拔。聲音出奇地低沉,用詞華麗。只是發尾音「h」時有些笨拙,並帶出誇張的送氣音,讓人不禁聯想,也許她年輕時有段時間發這個音產生困難。
「魚,夫人。」奎斯威太太說,「鱈魚片還沒到,我讓艾弗雷德去催,他不去。」
出人意料地,葛林蕭小姐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拒絕了?」
「夫人,艾弗雷德是最不聽話的人。」
葛林蕭小姐舉起兩個沾著泥土的手指放到唇邊,突然發出震耳欲聲的尖厲口哨聲,同時大叫道:
「艾弗雷德,艾弗雷德,過來。」
房子的一角閃出一個年輕人,手裏拿著鐵鍬,粗獷中透著英俊。他走到跟前,明目張膽地向奎斯威太太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小姐,您叫我?,」他說。
「是的,艾弗雷德。我聽說你不想出去取魚,怎麼回事,嗯?」
他毫不遲疑地說:
「小姐,如果您想吃魚,我就去。您儘管吩咐。」
「我的確要,我晚餐要吃魚。」
「好的,小姐,我馬上去。」
他又傲慢地掃了奎斯威太太一眼,奎斯威太太一陣面紅耳赤,小聲說:
「豈有此理!太不像話啦!」
「哦,對了,」葛林蕭小姐說,「我們正需要幾個陌生的訪客,不是嗎,奎斯威太太?」
奎斯威不解地看看她。
「對不起,夫人,您是說——」
「你知道的,」葛林蕭小姐點點頭說,「遺囑的受益人不能做遺囑的簽署人,不是嗎?」
她轉向雷蒙.魏斯。
「您說得很對。」雷蒙說。
「這些法律常識我還懂。」葛林蕭小姐說,「何況你們兩人是有名望的人。」
她把泥鏟扔到雜草籃裏。
「你們介意和我一起到書房嗎?」
「很高興。」賀力斯心中一喜,高興地答應著。
她在前面帶路,越過一排排法式落地窗,穿過牆上掛滿褪色的錦緞、家具覆蓋著防塵布的一間寬敞金黃色客廳,接著又穿過光線昏暗的門廳,登上了一座樓梯,走進二樓的一個房間。
「我祖父的書房。」她說。
賀力斯帶著高昂的喜悅打量著房間。以他的眼光看,這裏到處是珍奇異品。斯芬克斯的頭出現在與之風格迥異的家具上;巨大的青銅製品代表著,他想,保羅(猶太人,曾參與迫害基督徒,後成為向非猶太人傳教的基督教使徒)和維吉尼亞(羅馬神話中,維吉尼亞貞女為免受執政官侮辱而由父親殺死);一座碩大、刻有古典花紋的鐘。他很想拍張照片。
「藏書很多。」葛林蕭小姐說。
雷蒙的目光轉到書上,他粗略地掃了一眼,沒有什麼真正有趣的書,或者,其實這些書從未有人翻閱過。是那種九十年前裝飾紳士書房的成套古典作品。其中有些舊小說,但似乎也沒人翻閱過。
葛林蕭小姐在一張巨大的書桌抽屜裏東翻西找,終於找出一份高級用紙書寫的文件。
「我的遺囑,」她解釋,「得把錢留給某個人,他們是這麼說的。如果我死後沒留下遺囑,那麼我想那個馬販的兒子會得到這份財產。亨利.弗瑞哲是個英俊的小伙子,但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絕不能讓他的兒子繼承這個地方,不能!」她接著說,似乎在反駁什麼人,「我打定了主意,把它留給奎斯威。」
「您的管家?」
「是的,我已經和她說了。我寫了份遺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給她。這樣我就不必付她工資了。我省了不少錢,她也盡職盡責。從未擅離職守,時時刻刻聽候我的吩咐。她很做作吧?其實她的父親好像只是個修水管的工人,她沒什麼好吹噓的。」
她把那張紙打開,拿起一支蘸水筆,在墨水台上蘸了蘸,簽上了名:凱瑟琳.桃樂西.葛林蕭。
「好了,」她說,「你們看到我簽了名,你們再簽上,這樣就具備法律效力了。」她把筆遞給了雷蒙.魏斯.他猶豫了片刻,對這事突然有些反感。他飛快地簽了那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他每天早晨至少要收到六封索求簽名留念的信。
賀力斯從他手裏接過筆,也簽上自己的名字,字寫得很小。
「這就完成了。」葛林蕭小姐說。
她走到書架前,站在那兒猶疑不定地看著他們,然後拉開架上的玻璃門,拿出一本書,把疊好的遺囑插到裏面。
「我有我自己放東西的地方。」她說。
「《歐德里女士的秘密》。」當她把書放回書架時,雷蒙.魏斯掃了一眼書名。
葛林蕭小姐又咯咯笑了起來。
「在當時是暢銷書,」她說,「不像你寫的那些書,嗯?」
她突然老朋友似的用手肘輕輕碰碰他的手臂。雷蒙感到驚訝不已,她竟然知道他寫書。儘管雷蒙在文學界久負盛名,但他不能說是暢銷書作家。他現在的作品由於本身已步入中年而寫得柔和些,但他仍堅持把社會生活的陰暗面赤裸裸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不曉得,」賀力斯緊張而興奮地說,「可否讓我給這座鐘拍張照片?」
「當然可以。」葛林蕭小姐說,「我想它是從巴黎的展覽會買來的。」
「很有可能。」賀力斯說著拍了照。
「這間房間從我祖父那時起就沒怎麼用過。」葛林蕭小姐說,「這張書桌的抽屜裏都是他的日記。很有趣,我想。我的視力不太好,不能讀這些東西,我想找人出版,但我猜這工作並不輕鬆。」
「您可以雇個人為您做這件事。」雷蒙.魏斯說。
「真的可以嗎?你知道,這是個好主意,我會考慮的。」
雷蒙.魏斯看了看手錶。
「我們不能再久留耽誤您的時間了。」他說。
「很高興見到你們。」葛林蕭小姐禮貌地說,「剛才看到你們從房子那邊拐過來時,我還以為是警察呢。」
「為什麼是警察?」賀力斯問,他從不介意向人問問題。
葛林蕭小姐的回答出人意料。
「如果你想知道時間的話,去問警察。」
她愉快地吟唱起來,透出維多利亞式的睿智。她用肘推了推賀力斯的手臂,接著放聲大笑起來。
※※※
「多麼美妙的一個下午啊!」賀力斯回家時感歎道,「真的,那個書房什麼都有,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具屍體——那些老式偵探小說裏的書房謀殺案。偵探小說家所想像的書房,一定就是我們剛才看過的那種書房。」
「如果你想探討謀殺的問題,」雷蒙說,「你可得和我的珍姨媽談一談。」
「你的珍姨媽?你是說瑪波小姐嗎?」他感到有些不解。
他前一天晚上才剛剛結識那位可愛、老派的老小姐,她似乎是最不可能扯上謀殺案的人。
「哦,是的。」雷蒙說,「謀殺案是她的專長。」
「可是,天哪!太刺激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雷蒙說,他又解釋道:「有些人製造謀殺案,有些人捲進謀殺案,有些人會有謀殺案主動找上門。我的珍姨媽屬於第三類。」
「你在開玩笑。」
「絕對沒有。我可以給你引薦前蘇格蘭警場局長,幾個高級警官,和刑事調查部一兩個工作認真的警官。」
賀力斯開心地說,新鮮事永遠層出不窮。在餐桌上,他們向瓊恩.魏斯——雷蒙的妻子,露露.奧斯利——她的侄女,還有老小姐瑪波講述了下午發生的事,尤其詳詳細細講述了葛林蕭小姐說的一切。
「但我還是認為,」賀力斯說,「整個事件有點蹊蹺。那個女公爵似的人物——管家,也許會在茶壺裏放砒霜什麼的,因為她知道女主人已立下對她有利的遺囑。」
「您說說看,珍姨媽,」雷蒙問,「那裏會不會發生謀殺案?您對這事有何看法?」
「我認為,」瑪波小姐邊纏毛線邊嚴肅地說,「你不應該拿這些事開玩笑,雷蒙。砒霜,當然很有可能。這東西很容易拿到,也許已經被偽裝成除草劑放在工具棚裏。」
「哦,真的嗎,親愛的?」瓊恩.魏斯柔聲叫道,「那不是很容易被發現嗎?」
「立個遺囑挺好的,」雷蒙說,「我猜那個可憐的老東西除了那幢白象似的房子外,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人繼承的,誰會要那棟房子?」
「也許電影公司會要,」賀力斯說,「或者旅館、學校?」
「他們說不定會低價收購。」雷蒙說。
但瑪波小姐卻搖搖頭。
「要知道,親愛的雷蒙,我可不同意你這麼說。我是說在錢的方面。她的祖父顯然是個賺錢不費吹灰之力但卻又揮金如土、守不住財產的人。他可能像你說的是破產了,但不可能一無所有,否則他的兒子不會繼承到這幢房子。他兒子呢,按慣例,個性與他父親截然不同,是個守財奴。一個會省下一分一毛的人,我想他有生之年一定攢了一大筆錢,這個葛林蕭小姐似乎繼承了他這一特點,也就說,不喜歡花錢。我想她很可能私藏了一大筆錢。」
「如果是這樣,」瓊恩.魏斯說,「那麼,露露,你的看法如何呢?」
他們看了看露露,只見她靜靜地坐在火爐邊。
露露是瓊恩.魏斯的侄女。最近她的婚姻——據她的說法是,斷了線。兩個年幼的孩子判給了她,贍養費也少得可憐,只夠三個人糊口。
「我是說,」瓊恩說,「如果這個葛林蕭小姐真想找個人整理他祖父的日記,並出版成書……」
「很好的主意。」雷蒙說。
露露低聲說:
「這份工作我能做,而且我也喜歡。」
「我給她寫封信問一下。」雷蒙說。
「我在想,」瑪波小姐若有所思地說,「那個老婦人為什麼要提到警察呢?」
「哦,那只不過是個玩笑。」
「這提醒了我。」瑪波小姐興奮地點點頭說,「是的,這使我想起芮史密斯先生。」
「芮史密斯先生是誰?」雷蒙好奇地問。
「他從前是個詩人,」瑪波小姐說,「經常在星期日的報紙上發表離合詩。而且喜歡編造故事娛樂大家,但有時卻給自己招來不少麻煩。」
大家一陣沉默,都在想著芮史密斯先生。看來葛林蕭小姐和他似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大家於是以為珍姨媽也許是年紀大了,有點張冠李戴了。
2
賀力斯.賓德勒沒有收集到更多收藏品便回到了倫敦,雷蒙.魏斯給葛林蕭小姐寫了封信,告訴她他知道一個叫做露易莎.奧斯利的太太,能夠勝任整理日記的工作。事隔幾日他收到了回信,字寫得細長且是舊體字。葛林蕭小姐說她急切需要雇用奧斯利太太,並寫明了見面時間。
露露如約而至,受到熱情接待,第二天便開始了工作。
「真不知該怎樣感謝你才好。」她對雷蒙說,「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可以送孩子上學,然後到葛林蕭家上班,回來時再順路把孩子接回來。這一切太棒了!那個老婦人是值得信賴的。」
她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回來時,說起了那一天的經歷。
「我很難看到管家。」她說,「十一點半她把咖啡和餅乾端進來,噘著嘴,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幾乎不怎麼和我說話。我想她非常不贊成雇用我。」她接著說,「看起來她和園丁艾弗雷德很不和。我想他是當地雇來的,很懶惰,他和管家彼此不交談。葛林蕭小姐習以為常地說:『從我有記憶起,就知道園丁和屋內的佣人總是不和。我祖父在世時也是如此。那時候花園裏有三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子,屋裏是八個女佣,他們之間總是有摩擦。』」
第二天,露露又帶了另一條新聞回來。
「很奇怪,」她說,「今天上午,葛林蕭小姐要我給她的外甥打電話。」
「葛林蕭小姐的外甥?」
「是的。他好像在劇團當演員。現在在博勒姆的海邊地區做夏季演出。我打了電話到劇院,留言要他明天來吃午餐。很有趣,真的,老小姐不想讓管家知道。我想奎斯威太太可能做了什麼事惹惱了她。」
「明天請繼續收看本齣驚悚連續劇。」雷蒙喃喃自語著。
「這的確像齣連續劇,不是嗎?和外甥和解,發現血濃於水;遺囑決定修改,舊的遺囑將被銷毀……」
「珍姨婆,您看起來很嚴肅。」
「是嗎,親愛的?你聽到她提起過警察的事嗎?」
露露迷惑不解地問:
「我不知道什麼警察的事。」
「她說的那番話,親愛的,」瑪波小姐說,「其中必有蹊蹺。」
第二天露露懷著愉快的心情去上班。她穿過敞開的前門——這幢房屋的大門和窗戶總是開著的。葛林蕭小姐好像不怕小偷似的。可能也有道理,因為房子裏的大半東西都有幾噸重,拿到市場上也沒人會買。
露露在車道上看到了艾弗雷德。他正靠在一棵樹上吸煙,但一看到她,便馬上抓起一把掃帚,認真地掃起落葉來。懶散的年輕人,她心想,但長相英俊。他的特點使她想起某個人。當她穿過大廳上去樓上的書房時,她向掛在壁爐上的那張納桑尼爾.葛林蕭的巨幅畫像掃了一眼,從中可看出維多利亞時代的鼎盛繁華。他坐靠在一把巨大的安樂椅上,雙手放在橫掛過肥胖腹部的金鏈上。當她把目光從腹部移到他那張稜角分明、濃眉黑鬍的臉龐時,她馬上想到,納桑尼爾.葛林蕭年輕時一定非常英俊瀟灑。他看起來,好像,有點像艾弗雷德……
她走進書房,隨手關上門,打開打字機,從書桌一邊的抽屜裏拿出日記。透過敞開的窗戶,她一眼瞥見葛林蕭小姐穿著紫褐色枝葉花紋的裙子,俯身在假山上賣力地除草。前兩天一直下雨,雜草又長出許多。
在城市裏長大的露露,揣想如果她有座花園,她絕不會建一座只能靠人工除草的假山。接著她便坐下來工作。
十一點半,奎斯威太太端著咖啡盤走了進來,看樣子她火氣很大。她「砰」地把盤子放在桌上,發起了牢騷:
「請人吃午餐……家裏什麼也沒有!我想知道我該怎麼辦?艾弗雷德根本不見人影。」
「我來的時候,看到他在車道上打掃。」露露答道。
「當然囉,誰不會撿輕鬆的工作做。」
奎斯威太太一陣風似的又走了出去,「砰」一聲關上門。露露暗自笑了笑。這個「外甥」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很感好奇。
她喝完咖啡又開始做事。她聚精會神於手頭的工作。不知不覺時間已飛快過去。納桑尼爾.葛林蕭一開始寫日記,便陶醉在一吐為快的愉悅中。露露讀到他與鄰近城鎮一個漂亮的酒吧女侍發生的一段韻事時,感到在措詞上需要做較大的改動。
她正想著,突然聽到花園裏傳來一聲慘叫,她姚了起來跑到窗前。只見葛林蕭小姐從假山那邊蹣跚地向這邊走來,雙手緊緊抓住胸前一根帶羽毛的箭桿。露露頭腦登時一陣麻木,她認出那是一支箭。
葛林蕭小姐戴著破舊草帽的頭低到胸前,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向露露喊道:
「射……他射中了我,用箭……找人求救……」
露露衝到門口,轉了一下門把,但門卻打不開。她徒勞無功的試了一會兒,這才意識到她被反鎖在房間內。她衝到窗前。
「我被鎖在房間裏了!」
這時葛林蕭小姐背對著露露,搖搖晃晃地朝遠處管家的那扇窗戶喊道:
「叫警察……電話……」
接著她像個醉鬼似的搖搖晃晃在樓下客廳的窗前消失了。不一會兒,露露聽到一陣瓷器落地的聲音,緊接著又是一聲重重的落地聲,之後是一片沉寂。她想一定是葛林蕭小姐迷迷糊糊撞到放有賽福勒瓷茶具的小桌上了。
露露絕望的拍打著門,叫著,喊著。窗外沒有爬藤植物和排水管,她還是出不去。
她已敲得筋疲力盡了,便又回到窗前。那邊客廳的窗戶閃出管家的頭。
「奧斯利太太,快過來開門讓我出去,我被鎖在房間裏了。」
「我也是。」
「哦,天哪!太糟糕了!我給警察打了電話。這間房間裏有個分機,但我不明白,奧斯利太太,我們怎麼會被反鎖在房間裏。我根本沒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沒有,我什麼也沒聽到。哦,天啊!我們該怎麼辦呢?也許艾弗電德還在。」露露放開嗓門喊了起來,「艾弗雷德!艾弗雷德!」
「他一定是去吃午餐了。幾點了?」
露露看了看手錶。
「十二點二十五分。」
「他一般十二點半才會去,但他一有機會就會偷偷提前開溜。」
「您認為……您認為……」
露露是想問:「您認為她死了嗎?」但話梗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她沒有辦法,只能等人來再說。她坐在窗台上,等了不知多久,這時才見戴著頭盔的警察呆頭呆腦的從房子的拐角處轉過來。她把身子探出窗外,他看了看她,用手搭在額前擋住刺眼的陽光。一開口便質問:
「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露露和奎斯威太太在高高的窗前一口氣把這驚人的消息告訴他。
警察掏出一個筆記本和鉛筆:
「你們兩位女士跑上樓,把自己鎖在房間裏?請報一下你們的名字。」
「不,是別人把我們鎖在房裏的。快上來讓我們出去。」
警察粗聲粗氣的說:
「適當的時候我們會放你們出來的。」然後他就消失在下面的窗前。
時間又一次顯得那麼漫長難熬,露露聽到一聲汽車聲——那似乎過了一個小時,但其實只有三分鐘。來了位警官。看起來比前一個警察機警些,他把奎斯威太太放了出來,然後又放了露露。
「葛林蕭小姐呢?」露露顫抖著聲音,「發……發生了什麼事?」
警官清了清嗓子。
「夫人,很遺憾地告訴您,」他說,「我已經告訴了奎斯威太太——葛林蕭小姐死了。」
「被謀殺的。」奎斯威太太說,「就是這樣,謀殺。」
警官含糊地說:
「可能是個意外——有些小伙子會射箭。」
接著又聽到一陣車聲,警官說:
「一定是醫生。」
他接著便下了樓。
但來人卻不是醫生。露露和奎斯威太太跑下樓,看到一個年輕人猶豫不決地穿過前門停住了腳步,迷惑地環顧著四周。然後他用一種露露聽來有些熟悉的愉悅音調開了口——也許和葛林蕭小姐的聲音有些血緣上的相似。他問:
「對不起,嗯,呃,葛……葛林蕭小姐住在這兒嗎?」
「我能問一下您的名字嗎?」警官走到他跟前說。
「弗瑞哲,」年輕人說,「納特.弗瑞哲。事實上我是葛林蕭小姐的外甥。」
「是的,先生。嗯,對不起,恐怕……」
「發生了什麼事嗎?」納特.弗瑞哲問。
「這兒發生了意外。你的姨媽被箭射中了,刺穿了頸靜脈……」
奎斯威太太完全失去了她平日的文雅,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的姨媽被謀殺了,這就是發生的事實:你的姨媽被謀殺了!」
3
韋爾奇警官把椅子又向桌邊拉了拉,向房間裏的四個人一個個審視了一遍。這是案發的當天晚上。他又拜訪了魏斯家,以取錄露露.奧斯利的證詞。
「您確定一字一句都聽清楚了?『射……他射中了我……用箭……找人求救?』」
露露點了點頭。
「那時是幾點?」
「兩分鐘後我看了看手錶,那時是十二點二十五分。」
「您的手錶準嗎?」
「我也看了鐘。」
警官轉向雷蒙.魏斯。
「先生,好像一星期前您和一位叫賀力斯.賓德勒的先生,做了葛林蕭小姐的遺囑見證人。」
雷蒙把那天下午他和賀力斯.賓德勒探訪「葛林蕭的笑話」一事重述了一遍。
「您的證言可能很重要。」韋爾奇說,「葛林蕭小姐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您,她這份遺囑的受益者是奎斯威太太,那個管家。她沒付給奎斯威太太工資,並以讓奎斯威太太繼承財產做為交換條件,對嗎?」
「她是這麼說的,是的。」
「您認為奎斯威太太清楚此事?」
「我想這點毫無疑問。葛林蕭小姐當著我的面立下遺囑。因為受益人無權見證遺囑。奎斯威太太很清楚她的意思。葛林蕭小姐對我說,她親自和奎斯威太太達成了這項協議。」
「因此奎斯威太太完全知道她是遺囑的受益人。其做案動機很明顯,我敢說,如果她不是像奧斯利太太一樣牢牢地被鎖在房間裏的話,她會是我們的主要嫌疑犯。而且葛林蕭小姐說過是個男人射中她的……」
「她確實被鎖在房間裏了嗎?」
「哦,是的。卡利警官給她開了鎖。是那種巨大的古鎖,鑰匙也是老式的。鑰匙在鎖裏,裏面的人不可能打得開,也沒什麼其他辦法可以出去,沒有。您可以完全相信,奎斯威太太被鎖在那間房間裏。房間裏也沒有弓和箭,況且葛林蕭小姐不可能是被窗戶那邊射來的箭射中,角度不對。不,應該排除奎斯威太太做案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你曾說過,葛林蕭小姐是個愛開玩笑的人?」
坐在角落的瑪波小姐抬起頭,目光犀利。
「所以,遺囑的受益者可能不是奎斯威太太?」她問。
韋爾奇警官吃驚地看著她。
「夫人,您的猜測很有道理。」他說,「是的,奎斯威太太並不是遺產繼承人。」
「就像芮史密斯先生一樣。」瑪波小姐點點頭說,「葛林蕭小姐告訴奎斯威太太,她打算把她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她而不付她工錢,但實際上她卻把錢留給了別人。毫無疑問她對此自鳴得意,難怪當她把遺囑夾到《歐德里女士的秘密》裏時,一直哈哈大笑。」
「幸運的是,奧斯利太太告訴了我們遺囑的詳細情況及存放地點,」警官說,「否則我們要費一番周折才能找到。」
「維多利亞式的幽默。」雷蒙.魏斯咕噥道。
「因此她最後把財產留給了她的外甥。」露露說。
警官搖了搖頭。
「不,」他說,「她沒有留給納特.弗瑞哲。這兒有段小插曲——當然我對這一帶並不熟,只是聽過一些流言斐語。好像很久以前,葛林蕭小姐和她的姐姐同時愛上了一個年輕英俊的馬術教練,最後姐姐如願以償得到了心上人。所以,她絕不會把財產留給她的外甥……」他頓了頓,摸摸下巴說,「她留給了艾弗雷德。」
「艾弗雷德?那個園丁?」瓊恩驚訝地反問。
「是的,魏斯太太。艾弗雷德.波洛克。」
「但為什麼?」露露叫道。
瑪波小姐咳嗽一聲,咕噥道:
「我想——雖然我可能想錯——他們之間一定有血緣關係。」
「您可這麼說。」警官贊同道,「村裏的人都傳說,艾弗雷德的祖父湯瑪斯.波洛克,是老葛林蕭的一個私生子。」
「是的。」露露叫道,「他們像極了!我今天早上才發現到。」
她提起早晨在車道上看到艾弗雷德,再走進大廳看到老葛林蕭的畫像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敢說,」瑪波小姐說,「她認為艾弗雷德.波洛克會以這幢房子為榮,以後必定會住進去;而她的外甥卻不會,如果給他,他很有可能會馬上賣掉它。他是個演員,是嗎?現在他正在演什麼戲呢?」
韋爾奇警官覺得老婦人離題太遠了,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答道:
「夫人,他們在上演詹姆斯.巴瑞(James Barrie,一八六○—一九三七,英國作家,《小飛俠》的作者)的作品,正在巡迴演出。」
「巴瑞,」瑪波若有所思地說。
「〈女人皆知的事〉。」韋爾奇警官說著,臉紅了。他急忙解釋道:「這是劇名。我不常看戲,但我妻子常去,她上個星期看過這齣劇,聽說很成功。」
「巴瑞寫過一些動人的劇本。」瑪波小姐說,「但有一次我和我的老朋友伊斯特利將軍去看巴瑞的〈小瑪麗〉,」她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我們都覺得不知往哪裏瞧才好。」
警官對〈小瑪麗〉的劇情一無所知,不禁面露迷惑之色。瑪波小姐解釋道:
「警官,當我還是個少女的時候,沒人會說『肚子』這樣不雅的詞語。」
警官看起來更加迷惑不解。瑪波小姐自言自語道:
「〈正派的克萊奇頓〉構思精巧;〈瑪麗.羅斯〉情節動人,我還記得當時我感動得流下了眼淚;〈模範大街〉沒什麼意思。哦,當然還有〈灰姑娘之吻〉。」
韋爾奇警官沒有時間閒聊戲劇,他把話題又轉到案子上。
「問題是,」他說,「艾弗雷德.波拉克知不知道老婦人把財產留給了他?她告訴他了嗎?」他又補充說,「要知道,在貝姆拉弗爾有個箭術俱樂部,艾弗雷德.波洛克是俱樂部成員,他是個好射手。」
「照這麼看來,案件不是很清楚了嗎?」雷蒙.魏斯反問,「這和兩個婦女被鎖在房裏的事實相吻合——他知道她們在哪個房間。」
警官看著他,憂鬱低沉地說:
「他有不在場證明。」
「我一向認為不在場證明最值得懷疑。」
「也許吧,先生。」韋爾奇警官說,「您的口氣像個作家。」
「我不寫偵探小說。」雷蒙.魏斯說,隨即被這個想法嚇壞了。
「不在場證明值得懷疑。說是這麼說,」韋爾奇警官說,「但不幸的是,我們必須有證據。」
他歎了口氣。
「我們有三個嫌疑犯。」他說,「當時三個人都在案發現場附近,但奇怪的是,似乎三個人都不具備做案的可能性。管家剛才已排除在外;外甥納特.弗瑞哲在葛林蕭小姐被殺時,正在幾英里外的加油站加油並問路;至於艾弗雷德.波洛克,有六個人發誓證明,他在十二點二十分走進『狗鴨餐館』,在那兒待了一小時,像往常一樣吃了麵包、奶酪,喝了啤酒。」
「刻意編造的不在場證明。」雷蒙.魏斯心頭浮現出一絲希望,不禁喊道。
「也許是。」韋爾奇警官說,「事實無可辯駁。」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後雷蒙把頭轉向一動不動坐在那兒陷入沉思的瑪波小姐。
「該您了,珍姨媽。」他說,「警官被弄糊塗了,他、我、瓊恩、露露都弄糊塗了。但對您來說,珍姨媽,這件案子一定一目瞭然,我說得對吧?」
「我不敢這麼說,親愛的。」瑪波小姐說,「並不是一目瞭然。謀殺,親愛的雷蒙,可不是遊戲。我想可憐的葛林蕭小姐並不想死,而且這是個手法殘忍的謀殺案。計劃周密而且狠毒。這不是開玩笑!」
「對不起。」雷蒙羞愧地說,「我倒不是那樣無情,我只是想輕鬆的態度驅走,嗯,恐懼。」
「我明白,這是現代世界的一種心理趨勢。」瑪波小姐說,「戰爭時,人們也拿葬禮開玩笑。是的,我說你冷漠無情是太過草率了。」
「其實,」瓊恩說,「我們似乎對她並不了解。」
「說得很對。」瑪波小姐說,「親愛的瓊恩,你根本就不認識她。我也不認識她。雷蒙只是從一個下午的交談中對她有些印象。露露也才認識她兩天。」
「珍姨媽,別兜圈子了。」雷蒙說,「談談您的看法。您不介意吧,警官。」
「一點也不。」警官禮貌地說。
「嗯,親愛的。看起來我們有三個嫌犯,這三個人有——或者我們認為他們有——做案動機。然而我們又有三個很簡單的理由排除這三人做案的可能性。管家不可能動手,因為她被鎖在房間裏,而且葛林蕭小姐說是一個男人殺了她;園丁也不可能,因為案發當時他在狗鴨餐館吃飯。外甥也沒有可能,因為案發時他還在距案發現場很遠的車子裏。」
「說得很清楚,夫人。」警官說。
「而且外人也不可能有機會下手。那麼,我們從何處著手呢?」
「這也是警官想弄清楚的。」雷蒙.魏斯說。
「人們的思維常常會被眼前的事實限制住。」瑪波小姐帶有歉意地說道,「如果我們不能改變這三個人在案發時的空間、地點,那麼我們能不能改變一下發生謀殺的時間呢?」
「您是說,我的手錶和鐘都不準嗎?」露露問。
「不是的,親愛的。」瑪波小姐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當你以為謀殺發生時,其實它並沒有發生。」
「但我看到了。」露露叫道。
「嗯,親愛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兇手故意讓你看見的。你知道,我一直問自己,這是否就是你被聘雇的真正原因。」
「珍姨婆,您的意思是——」
「嗯,親愛的,這似乎很奇怪。葛林蕭小姐不喜歡花錢,然而她卻聘請了你,而且爽快的答應了你的條件。在我看來,她或許是想讓你在二樓書房裏做個主要的目擊證人——找個忠實可靠的外人確定謀殺的時間、地點。」
「但您不是說……」露露不相信地問,「葛林蕭小姐是蓄意要被謀殺吧?」
「親愛的,我的意思是,」瑪波小姐說,「你其實並不認識葛林蕭小姐。沒有真實可信的理由,不是嗎?你去那兒見到的葛林蕭小姐,就一定是雷蒙幾天前看到的葛林蕭小姐嗎?哦,是的,我明白了。」她制止了露露接著說,「案發時她穿著奇特的老式印花洋裝和一頂奇怪的草帽,頭髮凌亂。這和上週末雷蒙描述的葛林蕭小姐吻合。但要知道,那兩個女人年紀相仿,身高體重都相似——我是說管家和葛林蕭小姐。」
「但管家很胖!」露露叫道,「她的胸部很豐滿。」
瑪波小姐咳了一聲。
「親愛的,現在這個年代,我看到,呃,商店裏擺了很多——胸罩,任何形狀、尺寸應有盡有,很容易買到。」
「您是說……」雷蒙問。
「親愛的,我在想露露在那兒工作的兩天或者說三天裏,有個女人可能扮演了兩個角色。露露,你說你很少看到管家,只有上午她給你端咖啡時才能見到。舞台上的演員也是這樣的,走下舞台不出一兩分鐘便會換張面孔重新登場,我想換裝很容易。女侯爵的頭飾也許只是個可隨摘隨戴的假髮。」
「珍姨婆,您是說,在我開始來這裏工作前,葛林蕭小姐就死了?」
「沒有死,她是被下了藥,我判斷。這對管家這種不擇手段的人來說是輕而易舉。之後她安排你給葛林蕭小姐的外甥打電話,要他來吃午餐。唯一知道這個葛林蕭小姐不是真葛林蕭小姐的人是艾弗雷德。你還記得嗎,你在那兒工作的頭兩天都在下雨,葛林蕭小姐一直待在房裏。艾弗雷德因為和管家不和,從不走進屋裏來。而那天上午,艾弗雷德在車道上,葛林蕭小姐在假山上除草——我倒想看看那座假山。」
「您是說,奎斯威夫人殺了葛林蕭小姐?」
「是的,在給你送咖啡之後,這個女人出去時故意把門鎖上了,然後把昏迷不醒的葛林蕭小姐搬到客廳,接著又裝成葛林蕭小姐的模樣在假山上除草,以便你能在窗前看到她。到了計劃好的時間,她就尖叫起來,蹣跚地向屋子走去,抓著箭桿,好像它已穿透喉嚨。她喊著救命時,慎重地說了句:『他射中了我』,這樣就排除了管家的嫌疑。她還對著管家的窗戶喊叫,彷彿她看到管家在房間裏。接著她走進客廳,推倒了擺有瓷器的桌子,然後快步跑到樓上,戴上她的女侯爵假髮,不一會兒就從窗口探出頭,告訴你她也被鎖在房裏了。」
「但她的確被鎖在房裏了。」露露說。
「我知道,那就是和那個警察有關了。」
「什麼警察?」
「對了,什麼警察?警官,請您談談您到達現場的前後經過好嗎?」
警官看起來有些不解。
「十二點二十九分,我們接到奎斯威太太——葛林蕭小姐的管家——打來的電話,說她的主人被箭射傷了。卡利警官和我便立刻開車於十二點三十五分到達事發現場。接下來我們發現葛林蕭小姐死了,兩位女士被鎖在各自的房間裏。」
「親愛的,你明白了吧。」瑪波對露露說,「你看到的警察並不是真正的警察。你也沒有多想,一般人大都不會,一般人看到多出現一個穿制服的人都會認為很正常。」
「但那是誰呢?為什麼——」
「如果問是誰——嗯,如果他們在上演〈灰姑娘之吻〉的話,警察正是其中的主角。納特.弗瑞哲只需換上舞台上穿的戲服就行。他在加油站問了時間,便讓人有十二點二十五分他人在那裏的概念,然後他飛速行駛,把車停在拐角處,穿上警察制服,扮演起他的另一個角色來。」
「但,為什麼,為什麼呢?」
「必須有人在外面鎖上管家的門,必須有人拿箭刺穿葛林蕭小姐的喉嚨。你可以用一支箭刺殺一個人,就像用槍射殺一樣——但它需要一定的氣力。」
「你是說,他們倆都參與了此事?」
「哦,是的,我想是的。很可能是母子檔。」
「但葛林蕭小姐的姐姐早就死了。」
「是的,但我確信弗瑞哲先生有再續弦,他似乎是那種人。我想那個孩子也死了,這個所謂的外甥,其實是他第二個妻子的孩子,與葛林蕭小姐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這個女人弄到了管家的職位做內應。然後弗瑞哲假稱是葛林蕭小姐的外甥寫了信來,要求拜訪她——當時他也許開玩笑說他會穿著警察制服來的——或者請她去看戲,但我想她起了疑心並拒絕見他。如果她死後沒留下遺囑,那麼他將是她的財產繼承人——但當然,一旦她立了有益於管家的遺囑(他們以為),那就更順利了。」
「但為什麼要選擇箭做為兇器呢?」瓊恩反問道,「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不是多此一舉,親愛的,艾弗雷德是一家箭術俱樂部的成員,一切嫌疑會轉到他頭上。但他早在十二點二十分就出現在餐館,這一事實對他們來說是不幸的,艾弗雷德總是提前收工,這也許正好……」她搖了搖頭,「從道德方面來看,這一切似乎都錯了——我是說,艾弗雷德的懶惰救了他一命。」
警官清了清嗓子:
「嗯,夫人,您的這番推斷很有意思,但我還必須進行調查……」
4
瑪波小姐和雷蒙.魏斯站在假山邊,看看地上那個裝滿枯草、蔬菜的藍子。
瑪波小姐咕噥道:
「庭薺、虎耳草、風鈴草……是的,這些都是我需要的證據。昨天上午在這兒除草的人絕不是一個懂園藝的人。那個人把蔬菜都當草拔了,現在我知道我是正確的。謝謝你帶我來這兒,親愛的雷蒙,我想親眼看看現場。」
她和雷蒙仰頭望望那座宏偉壯觀的「葛林蕭的笑話」。
這時傳來一陣咳嗽聲。他們轉過身,看到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在看著這幢樓房。
「龐然大物,」他說,「現在可找不著這麼大的房子了。別人都這麼說,我不太清楚。如果我賭贏一場球賽賺了很多的錢,我想蓋的房子就是這樣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現在我終於可以承認——這幢房子是我曾祖父建造的。」艾弗雷德.波洛克說,「它是幢好房子!雖然人們都叫它『葛林蕭的笑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