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我把白羅的口信帶給諾頓。      「我一定會上樓去看他。我很樂意去看他。不過,你知道,海斯汀,我覺得對你很抱歉,我不該對你提那件事。」      「對了,」我說。「這件事你沒跟其他人說過吧?」      「沒有,至少……沒有,當然沒有。」      「你確定你沒說過?」      「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那好,千萬不要說。至少在見過白羅之前不要說。」      我當時就注意到,他第一次回答我時,口氣中有幾絲猶豫,不過第二次的答覆就非常肯定。不過,我日後還會再想起他的猶豫。      ※※※      我再度登上那天我們去過的綠草蔥蘢的小丘。不過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是伊麗莎白.寇爾。當我走上山坡,她轉過頭來。      她說:      「你看起來很激動,海斯汀上尉。出了什麼事嗎?」      我極力讓自己冷靜。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走太快,上氣不接下氣。」接著我以閒話家常的尋常語調加了一句:「就要下雨了。」      她仰頭看看天空。      「是呀,就要下雨了。」      我們默默佇立,相對無言。我發現我對這個女人深表同情。自從她告訴我她的真實身份和那場毀了她人生的悲劇後,我就一直對她另眼相看。兩個遭受不幸的人,會有濃厚的同病相憐的情愫。不過就她來說,還有第二春的餘地,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我脫口說道:      「今天我毫無激動可言,我心情壞透了。我聽到關於我那位老友的壞消息。」      「你是說白羅先生?」      她那充滿同情的關注,不禁讓我一吐塊壘。      等我說完,她柔聲說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他隨時都可能離開人世?」      我點點頭,無法言語。      過了一兩分鐘,我才開口:      「如果他棄世而去,我在這個世上就真的形單影隻了。」      「噢,不會的,你還有茱迪思和其他的孩子。」      「他們都散居各地,而茱迪思——唉,她有工作,她不需要我。」      「我認為,為人子女的都是在遇到麻煩的時候才覺得需要父母。你應該認清,這是基本的人性定律。我比你孤單多了。我兩個姐姐都遠在他鄉:一個在美國,一個在義大利。」      「親愛的小姐,」我說。「你的人生才剛開始。」      「在三十五歲的時候開始?」      「三十五歲又怎麼樣?我還巴不得我是三十五歲呢。」我故意補上一句:「你知道,我的眼睛又沒瞎。」      她探詢似地瞄了我一眼,接著就紅了臉。      「你不要以為……噢!史蒂芬.諾頓和我只是朋友。我們有許多相同的地方——」      「那更好。」      「他——他對誰都很友善的。」      「噢,親愛的小姐,」我說,「別以為那純粹是友善而已。我們男人的天性可不是這樣。」      聽到這話,伊麗莎白.寇爾的臉頓然刷白。她以顫巍巍的聲音低語道:      「你好殘忍,好盲目!我怎麼敢……想結婚?就憑我的出身背景,我姐姐又是殺人兇手——就算不是,也是神經錯亂,我不知道哪一種更糟此些。」      我大聲說:      「別讓那件事蠶食你的心了。別忘了,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你這是什麼意思?事情就是如此。」      「難道你忘了你對我說過:『那不是瑪格麗特做的』嗎?」      她屏住呼吸。      「我只是感覺而已。」      「一個人的感覺往往是真實的。」      她瞪視著我。      「你這話怎麼說?」      「你姐姐,」我說。「並沒有殺死你父親。」      她一手捂住嘴,一雙睜得老大而驚惶的眼睛猛盯著我的眼。      「你瘋了,」她說。「你一定是瘋了。是誰告訴你的?」      「別管這個,」我說。「是真的。總有一天,我會證明給你看。」      ※※※      我在宅子附近碰到博伊.卡林頓。      「這是我最後一晚住在這裏,」他告訴我。「明天我就搬走了。」      「搬去奈頓宅?」      「是的。」      「你一定很興奮。」      「是嗎?大概吧。」他歎了口氣。「海斯汀,告訴你也無妨,能夠離開這裏我很高興。」      「伙食的確糟糕,服務也不周到。」      「我不是指這個。畢竟這裏的租金便宜,再說,對於這種出租客房的旅社,你不能期望太高。不,海斯汀,我的意思不止是舒適方面。我不喜歡這幢房子,到處都有一股邪氣,總是出事。」      「確實如此。」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一棟房子一旦發生命案,就再也不一樣了。可是我不喜歡這樣,先是勒托爾太太發生意外——真是不幸——繼而是可憐的芭芭拉。」他頓了頓。「要我說,世界上最不可能自殺的人竟然自殺了。」      我躊躇著。      「呃,我想我不會說得這麼篤定——」      他打斷我的話。      「噢,我很篤定。出事的前一天,我幾乎整天都和她在一起。她神采奕奕,對於我們小小的旅遊興致勃勃。她唯一擔心的是約翰太專注於實驗,不知道會不會工作過度或拿自己去實驗那些鬼東西。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海斯汀?」      「不知道。」      「如果說有誰該對她的死負責,那就是她丈夫。我認為,他讓她心緒不寧。她和我在一起總是開開心心的,而他卻讓她覺得,是她阻礙了他寶貴的前途(我倒願意給他一個前途!),她因此精神崩潰。這傢伙,冷血得要命,始終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他告訴我他要去非洲了,冷靜得什麼似的。真的,你知道,海斯汀,如果真是他下手殺了她,我不會感到意外。」      「你這話不會是當真的吧。」我厲聲說道。      「對,對,我不是真的有這個意思。不過,你知道,主要是因為我很清楚,如果是他殺了她,他不會用這種手法。我的意思是,眾人皆知他在研究毒扁豆鹼,所以如果是他下的毒手,照理說他不會用這種東西。話說回來,海斯汀,我不是唯一認為富蘭克林有嫌疑的人。這是一個應該知道內情的人給我的暗示。」      「那人是誰?」我厲聲問。      博伊.卡林頓壓低了嗓門。      「克雷文護士。」      「什麼?」我大為驚訝。      「噓。別那麼大聲。沒錯,是克雷文護士點醒我這個念頭。你知道,她這女孩很聰明,一身的機伶。她不喜歡富蘭克林,一直就不喜歡。」      我覺得納悶。我本以為克雷文護士不喜歡的是她的病人。我突然想到,克雷文護士一定知道不少富蘭克林的家務事。      「她今天晚上要住在這裏。」博伊.卡林頓說。      「什麼?」我很驚訝,因為葬禮一結束,克雷文護士就離開了。      「只住一夜,是中途借宿。」博伊.卡林頓解釋。      「原來如此。」      克雷文護士要回來,令我隱隱感到不安,可是我說不出為什麼。我不知道她回來是不是有任何原因。博伊.卡林頓剛說,她不喜歡富蘭克林……      為了讓自己消除疑慮,我突然激動地說:      「她沒有權利對富蘭克林這樣含沙射影。再怎麼說,這件事會以自殺結案,就是拜她的證詞之賜。當然,還有白羅,他看到富蘭克林太太手裏拿著一個小瓶從實驗室裏出來。」      博伊.卡林頓疾聲駁斥:      「一個瓶子能代表什麼?女人總是瓶瓶罐罐的——香水瓶、髮油、指甲油。你女兒那天晚上手裏拿著一個瓶子走來走去,這並不表示她想自殺,對不對?真是胡說八道!」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亞勒敦正朝我們走來。這時遠處極合時宜地響起一陣低吼的雷鳴,有如一齣滑稽鬧劇的配樂。我想(以前就想過),亞勒敦無疑是扮演這個反派角色的最佳人選。      不過,芭芭拉.富蘭克林出事的那晚,他人不在這裏。再說,他又可能有什麼動機呢?      話說回來,我想到,X作案從來就沒有動機。這就是他的立場之所以穩固的原因。正因為如此,也唯其如此,我們才會一無進展。不過,那道令人豁然開朗的微光是隨時都可能閃現的。      ※※※      此時此地,我想我應該特別書於文字:我從不曾想到,白羅也有可能失敗。在這場白羅與X的對抗中,我從沒想過X會是最後的勝利者。儘管白羅體弱力衰,健康敗壞,可是我對他有信心,深信他會獲勝。你知道,我對白羅的成功已經習以為常。      而首先讓我心裏產生疑慮的,正是白羅本人。      我下樓去吃晚餐,順道先去看他。我已經忘記他為什麼口出此語,不過他突然說:      「萬一我有什麼不測……」      我立刻高聲抗議。不會的;不可能有什麼不測。      「這麼說,你對富蘭克林醫生向你說的話並沒有用心聽。」      「富蘭克林什麼也不懂。白羅,你還會平平安安活上很多年。」      「有可能,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我說的不測是指特殊事故,不是一般的涵義。雖然我可能不久就會離開人世,不過還不至於快得讓X稱心如意。」      「什麼?」我的震驚在臉上表露無遣。      白羅點點頭。      「是的,海斯汀。X畢竟是個聰明人。事實上,是個至為聰明的人。X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我早點離世,即使比自然死亡早幾天,對他也有難以估量的好處。」      「可是,可是,那怎麼辦呢?」我茫然失措。      「我的朋友,如果指揮官倒下,副官就要接手。你必須繼續。」      「我怎麼做得到?我完全是一頭霧水。」      「這我已經安排好了。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我的朋友,你可以在這裏——」他輕輕拍拍他身邊的公文箱,「找到你所需的一切線索。你看,我已經為所有的可能性做好了安排。」      「你其實不必那麼費心。只要你現在把我該知道的事情全告訴我就行了。」      「不行,我的朋友。我知道內情而你不知道,這是極其寶貴的資產。」      「你是不是為我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寫下來了?」      「當然不是。它也許會落到X手裏。」      「那你留給我什麼?」      「性質相同的暗示。它們對X來說毫無意義,這點你大可放心,但可以引導你去發掘真相。」      「這我可沒有把握。白羅,你的心思何必這麼拐彎抹角呢?你總愛把事情弄得很複雜。一向如此!」      「所以這已經成了我的癖好,你是不是想這麼說?或許吧。不過,你放心,我的暗示會帶領你發掘真相的。」他頓了頓,接著又說:「話說回來,你可能會情願那些暗示並沒有讓你發現真相。你會說:『鳴鈴落幕,到此為止吧。』」      他的聲音裏有種東西,再度喚起我內心那股隱隱約約、難以言喻的恐懼。這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我已有過一兩回,就彷彿在某處,在我看不到的一個地方,存在著一個我不願看到的事實——一個我承受不了、不敢承認的事實。而在我的心底,我已經知道那個事實是什麼……      我搖頭甩去這種感覺,下樓用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