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我不知道男人向女人求婚時,通常會有什麼反應。      小說裏的男子會口乾舌躁,衣領發緊,緊張到令人同情。      我卻絲毫沒有那種感覺。想到這個好主意後,我只想盡快將一切辦妥,不覺得有必要難為情。      我到西蒙頓家時大約是十一點鐘,我按了門鈴,露絲來開門,我求見梅根小姐。露絲會意地看我一眼,她這一眼,讓我頭一次感到有點羞怯。      露絲將我領進早晨會客的小客廳裏。在裏面等待時,我不安地希望他們沒有難為梅根。      門開了,我轉過身,立刻鬆了口氣。梅根完全沒有羞澀或難過的表情,她的秀髮仍然光滑如緞,神情間透著昨天才獲得的自豪與自信。她又換上她的舊衣服了,但衣服在她身上已顯出不同。知道自己的魅力,可以賜與女性神奇的變化,我突然意識到梅根已經長大了。      我想我一定相當緊張,要不然第一句話也不會說:「哈囉,小鬼頭!」在那種情況下,那根本不像情人會打的招呼語。      但它似乎挺合梅根的意。她咧嘴一笑說:      「哈囉!」      我說:      「希望你沒有因為昨天的事被罵?」      梅根自信地說:      「噢,沒有。」然後她眨眨眼,曖眛地表示:「有啦,算是被罵了,我的意思是,他們說了一大堆這個那個的,似乎認為昨天的事很荒唐——你也知道,人們就是愛小題大做。」      發現這番責罵對梅根而言只是船過水無痕,令我大鬆了一口氣。      「我今天早上過來,是想提個建議。」我表示,「你知道我很喜歡你,而我覺得你也喜歡我……」      梅根以相當令人不安的熱情說:      「非常喜歡。」      「而且我們很合得來,因此我想,如果我們結婚應該不錯。」      「呃。」梅根說。      她有些驚訝,只是有些驚訝,卻未被嚇到,不感震驚,只是有些微的詫異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想娶我?」她的口氣好像是只想澄清一件事。      「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想。」我由衷地表示。      「你是說,你愛上我了?」      「我愛上你了。」      她嚴肅地定定看著我說:      「我認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我不愛你。」      「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那不行,我不想被人逼迫。」她停下,然後又正色說:「我不適合做你的妻子。愛與恨相比,我擅長後者。」      她說那句話時,語氣格外強烈。      我說:      「恨不會持久,但愛會。」      「是嗎?」      「我相信是的。」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我說:      「這麼說,你『不願意』囉?」      「是的,我不願意。」      「你不給我一絲希望嗎?」      「那又有什麼益處?」      「是沒有益處,」我同意說,「其實我問了也是多餘——因為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都會抱持希望的。」      ※※※      嗯,就是這樣了。我離開西蒙頓家,覺得有些茫然,而且一直感到露絲那討厭的目光好奇地追著我看。      在我逃開之前,露絲已哇拉哇拉講起來了。      她說,自從事故發生後,她的感覺就不一樣了。要不是為了孩子,為了可憐的西蒙頓先生,她根本不會留下來。還說除非他們很快找到新女僕,否則她也要走——可是家裏才出了謀殺案,他們不可能很快找到人手的。霍蘭小姐心腸不錯,也會兼做家務;她人很可愛,很樂於助人——話雖沒錯,但她八成在想著哪天自己能成為這家的女主人呢!西蒙頓先生,可憐的人,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我們都知道可憐無助的鰥夫,很容易成為有心女子的獵物。霍蘭小姐若沒當上女主人,才是有鬼!      我連連虛應,巴望著能趕快離開,卻苦苦無法脫身,因為她在口沫橫飛的亂罵人時,還緊緊拉著我的禮帽。      我懷疑她的話有多少真實性。愛瑟.霍蘭真考慮過成為第二個西蒙頓夫人嗎?或者她只是好心地盡力照顧一個痛失親人的家庭而已?      無論如何,結果很可能都是一樣的。那又何妨?西蒙頓的小孩子需要母親,愛瑟是個正派的人,只是美麗得讓人想入非非,但男人都喜歡美女,就連西蒙頓這個老古板也一樣吧。      我知道,自己專心思慮這一切,是為了不去想梅根的事。      你們可能會說,我跑去跟梅根求婚太衝動了,被她拒絕本是活該——但事情又不全是那樣。因為我覺得很有把握,確信梅根屬於我——她是我的責任,照顧她、讓她幸福、不讓她受傷害,是最適合我的生活方式,而且我猜她也跟我一樣,感覺彼此相屬。      我不會放棄,不會!梅根是我的女人,我要擁有她。      考慮一會兒後,我去了西蒙頓的辦公室。梅根也許不在乎家人對她的責難,但我還是想把事情說清楚。      得知西蒙頓先生有空後,我被領進他的房間。他嘴一撇,態度很生硬,一看就知道不希望我來。      「早安,」我說,「我來不是為公事,而是為了私事。我就坦白說吧,你應該知道我愛上梅根了,我已向她求過婚,但被她拒絕。不過我覺得事情還是有轉寰的餘地。」      西蒙頓的表情有了變化,我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心思。梅根是他家中唯一的異類——我相信西蒙頓是個正直友善的人,絕不會將死去妻子的女兒趕出家門,然而,梅根若肯嫁給我,必定能令他如釋重負。他的表情開始冰釋,對我小心地微微一笑。      「坦白說,包頓先生,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知道你最近對她頗多關注,但我們總還是把她當孩子看。」      我簡短地說:      「她不是個孩子了。」      「是啊,年齡上已經不是了。」      「只要條件允許的話,她隨時可以成熟得跟同年紀的人一樣。」我還是有點不平地說,「我知道她還不到二十一歲,但再過一兩個月就到了。你想知道我什麼事,我都會盡可能讓你了解。我經濟優裕,生活嚴謹,我會照顧她、盡我所能讓她幸福。」      「是的,是的。不過,這事還是得由梅根自己決定啊。」      「她總會答應的,」我說,「我只是想親自跟你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說他很感謝我這麼做,然後兩人便客氣地道別。      ※※※      我在外頭遇見了艾蜜莉.巴頓小姐。她拎著一個購物籃。      「早啊,包頓先生,聽說你昨天去倫敦了。」      我心想,是的,她也聽說了,她的眼神很友善,卻充滿了好奇。      「我去見我的醫生。」我表示。      艾蜜莉小姐微微一笑。      那笑容全然沒將醫生放在心上,只見她喃喃道:      「聽說梅根差點沒趕上火車,是火車開動的時候才跳上去的。」      「是我幫的忙。」我說,「我把她拖上車的。」      「幸好有你在,否則可能會出事的。」      一位老太太的溫和打探,竟會讓一個男人覺得自己蠢到想鑽地洞,真是奇也怪哉。      這時丹克索夫人突然殺了出來,使我免受進一步的煎熬。她身邊雖然帶了一位害羞的老太太,可是講起話來還是大剌剌的。      「早啊,」她說,「聽說你幫梅根買了漂亮衣服?你很有眼光,男人這麼心思細密真不容易。我一直很擔心那女孩,有點腦子的女孩是很容易變成傻瓜的,不是嗎?」      說完這句驚世之語後,丹克索夫人便衝進魚店了。      被扔在我身邊的瑪波小姐眨眨眼說:      「丹克索夫人是個很不尋常的女人,她幾乎總是對的。」      「所以大家才會這麼怕她。」我說。      「坦白是會讓人害怕的。」瑪波小姐說。      丹克索夫人又衝出魚店,加入我們之中。她手拿著一隻紅色的大龍蝦。      「你們要不要看看跟卜艾先生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她說,「又有活力,又漂亮,是不是?」      ※※※      我有點怕碰到喬安娜,但回到家後,卻發現自己多慮了。喬安娜出去了,沒回來吃午飯。這使帕翠姬很不高興,她把兩份腰排放在碟子上,酸酸地說:      「包頓小姐還特別說過她要回來哩。」      為彌補喬安娜的不是,我把兩份排骨都吃了。儘管這樣,我還是想知道喬安娜人在何處。最近她老是神秘兮兮的。      三點半時喬安娜才闖進客廳,我聽見有車停在外面,猜想應該會見到葛菲詩,但車子繼續往前開去,喬安娜一個人走進來。      她滿臉通紅,似乎很不高興。我猜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啦?」我問。      喬安娜張開嘴,又閤上,歎口氣,然後跌坐在椅子上,盯著正前方。      她說:      「我過了最糟糕的一天。」      「出什麼事了?」      「我做了最不可思議的事,真可怕……」      「可是到底……」      「我只是出去散步,隨便走走。我翻過山丘來到荒原,走了好幾里路。後來我走進一個小山谷,那兒有個牧場,地點十分的偏遠。我口渴了,想看看牧場裏有沒有牛奶或可以解渴的東西,因此就漫步走進牧場的院子。這時門開了,葛菲詩走了出來。」      「後來呢?」      「他以為進來的是本區的護士,因為屋裏有位婦女正要分娩,他正在等護士幫忙,他也託人叫護士再帶名醫生過來。因為,情況蠻危急的。」      「後來呢?」      「所以他就說——他對我說:『快過來,你可以的,總比沒人好。』我說我不行,他問我什麼意思,我說我從沒接生過,我什麼都不懂……      「他說那有什麼關係?然後他就變得好兇,他轉身對我說:『你是女人,對吧?我想你應該願意盡全力幫助另一個同類吧?』接著他又繼續數落我,說我曾一副對行醫很感興趣的樣子,還說過想當護士。『原來全是空話,說的都不是真的!但眼前的危難是真真實實的,你最好像樣一點過來幫忙,別當個沒用的花瓶杵在那裏。』      「傑瑞,我做了一些最不可思議的事,我拿手術器具,給器具消毒,遞這遞那的。我現在累到站不直了,太可怕了。但他救了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孩子活著出來了。他還以為他救不了呢。噢,天哪!」      喬安娜捂住臉。      我開心地打量著她,忍不住在心裏向歐文.葛菲詩脫帽致敬。這一次他可讓喬安娜深切體驗到何謂真實人生了。      我說:      「大廳裏有你一封信,我想是保羅的。」      「啊?」她停了一分鐘,然後說:「傑瑞,我以前根本不知道醫生得做那些事,他們真有膽!」      我去大廳把喬安娜的信拿進來。她打開信,匆匆瞄過後,隨手任信紙掉在地上。      「他……真的……真的很了不起。那樣奮戰不懈,那麼的頑強。他對我很粗暴、很兇——但他很了不起。」      我帶著些許的快意,看著保羅那封被扔在一邊的來信。顯然,喬安娜已從保羅的情傷中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