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表。      我滿腦子想著自己和喬安娜的感情事,所以當第二天早晨納許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時,我還嚇了一大跳。      「包頓先生,我們抓到她了。」      我震驚到差點沒把聽筒掉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那個……」      他打斷我:      「你那邊不會有人偷聽到吧?」      「沒有,我想不會有人偷聽——不過,也許……」      我似乎聽到廚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還是麻煩你到警察局來一趟吧?」      「好,我馬上去。」      我頃刻間就到了警察局。納許和帕金斯巡佐兩人正在裏面。納許滿臉笑意。      他說:      「這次追捕真是費了不少時間,但我們終於破案了。」      他把一封信沿桌面彈過來。這次,信全是用打字機打的。就內容而言,這封信算是比以往溫和:      你想攀上死去女人的位子是吧,別做夢了,全鎮的人都在笑你。現在就搬走吧,否則只怕後悔莫及。這是次警告。記得那個女孩怎麼死的吧?搬走吧,走得遠遠的。      信的結尾是幾句不堪入流的話。      「霍蘭小姐今早收到的。」納許說。      帕金斯巡佐表示:      「不過她以前沒收過,倒是蠻奇怪的。」      「誰寫的?」我問。      納許臉上的得意褪去了幾分。看來疲勞而憂心。      嚴肅地說:      「我對此事感到萬分的遺憾,因為這會對一位正直人士造成很大的打擊。也許他已經在懷疑了。」      我再次問:      「是誰寫的?」      「艾美.葛菲詩小姐。」      ※※※      那天下午納許和帕金斯帶著拘捕令去了葛菲詩家。      在納許的邀請下,我跟他們同去。      他說:      「醫生很喜歡你。他在這地方朋友不多,我想,如果你不覺得太痛苦的話,包頓先生,你可以幫助他承受這次的打擊。」      我表示,我會去,但並不喜歡這份差事,我只是希望自己能發揮一點作用而已。我們按門鈴要求見見葛菲詩小姐。我們被請進客廳。愛瑟.霍蘭、梅根和西蒙頓正在那兒用茶點。      納許表現得非常委婉。      他問艾美能否跟她私下說幾句話。      艾美起身向我們走來。我覺得她眼中似乎有一絲被人逮著了的神情,但就算有吧,也僅是轉瞬即逝而已。她看來毫無異樣而且熱情依舊。      「找我呀?不會是我的車燈又出問題了吧?」      她帶我們走出客廳,穿過門廳,進到小書房。      我在關上客廳門的同時,看到西蒙頓突然抬起頭來。當時我還以為這位經常與警方打交道的律師,從納許的態度中察覺了什麼,因為他半站起身子。      之後我便關上門,跟著其他人走了。      納許正在說話,他聲音沉斂、無一字廢語。納許警告葛菲詩小姐,表示他必須請她走一趟警察局,他拿出拘捕令,宣讀罪名——      我現在忘記那些法律罪狀是什麼了,罪名與匿名信有關,但尚未提及謀殺。      艾美.葛菲詩仰頭發出低沉的笑聲,說道:      「太可笑了!我怎麼可能寫那種淫穢的東西。你一定是瘋了,我從沒寫過一個字。」      納許拿出寄給愛瑟.霍蘭的信說:      「你否認這個是你寫的嗎,葛菲詩小姐?」      艾美若有猶豫,但也只是短短幾分之一秒而已。      「當然否認,我從沒見過它。」      納許平靜地說:      「我必須告訴你,葛菲詩小姐,前天夜裏十一點至十一點三十分之間,有人看見你用女子學院的那台打字機打這封信。昨天你拿了一大疊信件走進郵局……」      「我從沒寄過這封信。」      「是的,你的確沒寄過。你在等著買郵票時,故意趁人不注意,把它丟到地上,以便有人毫未起疑地走過來、把它拾起,替你寄走。」      「我從來沒……」      門開了,西蒙頓走進來厲聲說:      「出了什麼事了?艾美,有事的話,你應該有律師陪同,你若希望我——」      艾美當下就崩潰了,她捂住臉,踉蹌著走到椅子邊說:      「走開,迪克,你走。我不需要你!不需要!」      「你需要一名律師,親愛的。」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律師。我……我……受不了。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一切。」      也許西蒙頓那時明白了,他靜靜地說:      「我去請伊克漢普敦的邁德梅律師,好嗎?」      艾美點點頭,然後開始抽泣。      西蒙頓走出房間,在門廳裏與歐文.葛菲詩撞了個滿懷。      歐文粗暴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我妹妹……」      「葛菲詩醫生,我很難過,非常難過,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你認為——那些信是她寫的?」      「只怕是的,先生。」納許表示。他面向艾美,「麻煩你現在就跟我們走,葛菲詩小姐,你要見律師有的是機會。」      歐文叫道:      「艾美——」      艾美自她哥哥身邊繞過,但沒敢看他。      她說:      「別跟我說話。什麼也別說,看在老天的份上,別看著我!」      他們走了出去,歐文像做夢般地楞在那兒。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他面前。      「葛菲詩,有什麼要我做的,請告訴我。」      他夢囈似地說道:      「是艾美幹的?我不相信。」      「也許是弄錯了。」我輕聲說。      他緩緩道:      「如果真是弄錯了,她不會是那種表情。但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我不相信。」      他跌坐在椅子裏,我趁隙弄了杯烈酒拿給他。他喝光了,酒似乎對他有益處。      他說:      「起初我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現在沒事了,包頓,謝了,你真的幫不上忙,誰也幫不上。」      門開了,喬安娜臉色煞白地走進來。      她走到歐文身邊,看看我。      她說:      「傑瑞,你出去,這兒由我來。」      出門時,我看見喬安娜在葛菲詩的椅子邊跪了下來。      ****      我無法連貫地講述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內所發生的事,許多互不相干的事情都浮出檯面了。      記得喬安娜回家時臉色蒼白,面孔痛苦地扭曲著。我記得自己為了想讓她高興起來,就說:      「喲,沒想到你也會服侍人啊?」      喬安娜只是勉強笑笑說:      「他說他不需要我,傑瑞。他非常——非常傲慢和冷漠。」      我說:      「我的女人也說她不需要我……」      我們兄妹倆坐了一會兒,最後喬安娜說:      「包頓家的人現在都沒人要了!」      我說:      「別在意,我可愛的妹妹,我們還擁有彼此。」      喬安娜說:      「傑瑞,不知怎地,現在連這句話也安慰不了我了……」      ※※※      第二天歐文來了,對喬安娜大誇特誇一番,內容已經到了虛偽的程度了。他說喬安娜很了不起,陪著他不說,還表示如果他願意的話,願意馬上嫁給他等等。但他不打算讓她那麼做,因為她太完美、太高雅了,不應該跟那種骯髒事扯上邊,因為報紙只要一探到消息,就會鬧個沒完沒了。      我喜歡喬安娜,知道她是那種可以與人共患難的人,但我對歐文這套誇張的說辭覺得相當厭煩,我不悅地告訴他,別他媽那麼假崇高。      我走到了鬧街,發現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艾蜜莉.巴頓說她從未真正信任過艾美.葛菲詩。雜貨店的老闆娘津津樂道地說她總是覺得葛菲詩的眼神很怪……      他們已經認定是艾美幹的了,納許是這麼說的。警方搜查她家時,找到了從艾蜜莉.巴頓那本書中剪下來的那幾頁——就藏在樓梯下的櫃子裏,用一卷舊壁紙包著。      納許頗為欣賞地說:      「的確藏得很好,你料不準哪個好管閒事的僕人會去開開鎖啦,挪挪桌子的,但那些放滿舊網球和壁紙的舊貨櫃是不會有人去開的,大家只會往裏頭塞東西。」      「那女人似乎對那種特殊的藏匿之處情有獨鍾。」我說。      「沒錯,罪犯心理都差不多。對了,談到那個死去的女孩,我們有件事得查一查。醫生的配藥室裏有把大杵不見了。我敢跟你打賭,死者是被那把杵擊倒的。」      「那種東西帶在身上也太不方便了吧。」我反駁道。      「對葛菲詩小姐而言並無不便。她那天下午要去女童軍,順路幫紅十字會的貨攤帶些鮮花和蔬菜過去。因此她那天提了個特大的籃子。」      「烤肉叉還沒找到嗎?」      「沒有,我想找也是白找。兇手也許瘋了,但還不至於瘋到會留下一根沾血的烤肉叉,以方便警方破案吧?她只要把叉子洗乾淨,放回廚房的抽屜就可以了。」      我讓步了。      「我想你們也不可能破獲所有的做案工具。」      牧師家是最晚聽到消息的人家之一,瑪波小姐非常難過,急急地跟我討論這個話題      「包頓先生,這不是真的,我敢保證這不是真的。」      「只怕事實不容辯駁。警方埋伏在那裏,他們真的看見她打那封信了。」      「是,是的,也許他們看到了。是的,這點我能理解。」      「那幾張藏在她家中的書頁也被找到了。」      瑪波小姐瞪大眼睛望著我。然後用極低的聲音說:      「真恐怖——太惡毒了!」      丹克索夫人急忙跑過來,加入我們。她說:      「瑪波小姐,怎麼了?」      瑪波小姐無助地低語說:      「噢,老天,噢,老天,這怎麼辦才好?」      「珍,你怎麼了?」      瑪波小姐說:      「這裏面一定有問題。但我年紀大了,又這麼無知,而且還愚蠢得很。」      我無言以對,覺得相當尷尬,幸好丹克索夫人把她的朋友帶走了。      然而,那天下午我又一次見到了瑪波小姐。那是在回家的途中遇到的。      瑪波小姐正站在村尾柯里特太太家附近的小橋邊,跟梅根談論村裏的人。      我很想見梅根,一整天都想見她。我加快步伐,但當我走近她們時,梅根卻拔腿往相反方向走去。      這讓我很生氣,我本來想追過去,但瑪波小姐擋住了我的去路。      她說:      「我想跟你說句話。別去,現在別去追梅根,這很不明智。」      我正準備罵回去,她的話卻讓我怒意盡失:      「那女孩很勇敢,而且有非凡的勇氣。」      我還是很想去追梅根,但瑪波小姐說了:      「現在別勉強去找她,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梅根不能受到干擾。」      老太太的堅持令我動容,就好像她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一樣。      我怕了,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害怕。      我沒回家,又來到鬧街,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我被那個討厭的老鬼奧波登中校纏住了。他像往常一樣問起我漂亮的妹妹,然後接著說:      「葛菲詩的妹妹是瘋了還是怎麼了?他們說她是匿名信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些令眾人痛恨不已的匿名信。一開始我還不信,但他們說這是千真萬確。」      我說那確是千真萬確的事。      「哎,看來我們的警方大致上還是不錯的,給他們時間,他們就能破案。匿名信的事還真是可笑,那些老處女就愛搞這種事。儘管葛菲詩那小妞長得還不賴,只不過年紀大了點。話又說回來,本地還真沒一個長得像樣的女孩呢!西蒙頓家的女教師例外,還值得瞄兩眼。那女孩也討人喜歡,有誰為她做點小事就千恩萬謝的。前不久我碰見她跟那兩個孩子在野餐還是什麼的,孩子們在石南叢裏玩,她在織東西,結果毛線用完了,她氣極了。我說:『要不要我帶你回嶺石塔?我要去那兒拿魚竿,要不了十分鐘,然後我再送你回來。』她不放心把孩子扔下。『他們不會有事的。』我說,『誰會傷害他們呢?別帶孩子去了,不用怕。』因此我送她到鎮上的毛線店,後來又接她回來,就是這麼回事。她對我千謝萬謝,真是個好女孩啊。」      我設法擺脫了他。      接下來,我第三次看見了瑪波小姐。她正從警察局出來。      ※※※      人的恐懼從何而來,是如何形成的?而在曝光之後,又將匿身於何處?      我聽過短短一句話,記在心裏,而從未忘卻。      「帶我走吧,這裏太可怕了,感覺是這麼的邪惡」      梅根為什麼說那些話?是什麼東西使她感到邪惡?      西蒙頓夫人之死,應該沒有任何令她感到邪惡之處吧。      為什麼那孩子會有那種感覺?為什麼?為什麼?      會不會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該負某種責任?      梅根?不可能!梅根不可能跟那些信有關——那些令人作嘔的下流信件。      歐文.葛菲詩曾說過,北部曾出現一個案子,是一個女學生幹的……      戈雷夫警官說過什麼來著?      好像跟青春期心理有關……      手術台上,失去感覺的中年貴婦呢喃著她們平常不可能說出口的污言穢語,小男孩在牆上用粉筆寫這畫那……      不,不,不會是梅根。      難道是遺傳嗎?不自覺地繼承了異常的基因?或者並非她的錯,而是祖先傳下來的詛咒?      「我並不適合做你的妻子。愛與恨相比,我擅長後者。」      噢,我的梅根,我的寶貝。別說是你幹的!除了這個,發生什麼事都可以。那個老太婆在懷疑你了,她說你很勇敢——勇敢什麼?      這團繁亂的思緒很快就過去了,但我還是想見梅根——迫切地想見她。      那天晚上九點半,我走出家門來到鎮上,溜進西蒙頓家。      這時,我忽然有了全新的想法。我想到有個女人目前還未被懷疑。      (或者納許曾經懷疑過?)      此人極不可能,也絕無可能,就算今天,我也還是這麼認為。不過事實不然,她還是有可能的。      我兩步並做一步走,因為我覺得現在更有必要見到梅根本人。      我穿過西蒙頓家大門,來到屋前。夜色極黑,密佈烏雲。天空開始下起小雨了,能見度很低。      我看見某扇窗口射出亮光,是早晨會客的小房間嗎?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改變想法,不走前門了,我躡手躡腳來到窗邊,矮著身子靜靜繞過一大片灌木叢。      光線從半掩的窗簾縫隙間射出來,我輕易便能清楚地看到裏面。      屋中是幅和諧的家居景象,西蒙頓坐在一張大靠背椅裏,愛瑟.霍蘭正低頭忙著縫補一件小男孩的襯衣。      由於窗戶頂端沒關,我也能聽見裏頭的聲音。      愛瑟.霍蘭正在說話:      「我真的認為,西蒙頓先生,孩子們的年齡也該上寄宿學校了。不是我想離開他們,我真的捨不得,我一直很喜歡他們。」      西蒙頓表示:      「也許布萊恩是真的該去上學了,霍蘭小姐。我已決定讓他下學期開始就讀溫海斯——也就是我原先讀的那所預備學校。但柯林還有點小,我倒寧願再讓他等一年。」      「我當然懂您的意思。就他的年紀而言,柯林也許是小了點……」      寧靜的家庭談話,寧靜的家居景象,一頭金髮,埋於針線的女人。這時門開了,梅根走進來。      她直挺挺地站在門口,我立刻注意到她似乎有些緊張和興奮。她的臉繃得很緊,有些扭曲,雙眼明亮而堅決。今晚她充滿自信,絲毫未見半分稚氣。      她對西蒙頓說話,卻未對他做任何稱呼(我忽然想到,我從未聽梅根喊過西蒙頓。她是稱呼他父親、迪克,還是別的?)      「我想跟你說句話。就跟你一個。」      西蒙頓顯得十分吃驚,而且依我看,不是很愉快。他皺皺眉,但梅根卻異常果敢地進一步表明自己的意圖。      她轉向愛瑟.霍蘭說:      「你會介意嗎,愛瑟?」      「噢,當然不會。」      愛瑟.霍蘭跳起來,她顯得很詫異,而且有些慌張。      她向門口走去,梅根挪開幾步讓她過去。      有那麼一瞬間,愛瑟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回頭張望。      她雙唇緊閉,靜靜立著,一手伸出去,另一隻手則緊抱著她的織針。      我屏住呼吸,被她的美所震懾。      以後每當憶及此人,我就想起她當時的模樣——靜靜佇立,散發著希臘雕像般無與倫比的永恆之美。      接著,愛瑟走出去,閤上門了。      西蒙頓相當不耐煩地問道:      「梅根,有什麼事?你想幹什麼?」      梅根站到桌前,俯視著西蒙頓。我再次被她臉上的堅毅與另一種氣勢——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執著——所打動。      然後她張開口,說了句讓我跌破眼鏡的話。      「我想要些錢。」她說。      她的要求並未讓西蒙頓變得溫和些,他厲聲說:      「你就不能等明天早上再說嗎?怎麼了,你覺得你的零用錢不夠花嗎?」      即便當時,我還是覺得西蒙頓還算公平講理,只是少了點溫情罷了。      梅根說:      「我想要很多錢。」      西蒙頓在椅子裏坐直身體,冷冷說道:      「再過幾個月你就成年了。到那時,你祖母留給你的那筆錢,就會由公共信託人交還給你了。」      梅根說:      「你還沒聽明白,我要你給我錢。」她繼續說,速度更快了,「沒有人跟我談過我父親的事。他們不希望我知道他的事,不過我知道他坐過牢,也知道原因,是因為敲詐!」她停了下來。「嗯,我是他女兒,也許我遺傳到他吧。總之,我現在之所以向你要錢,是因為,如果你不給……」她頓一下,然後緩慢而沉穩地繼續說道,「如果你不給——我就把那天看見你在我媽房裏對藥動手腳的事說出去。」      一陣靜寂後,西蒙頓以一種毫無感情的聲音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梅根說:      「我想你是明白的。」      她微微一笑,笑得有點邪氣。      西蒙頓站起身,走到寫字台前。他從口袋掏出一本支票簿,填了一張支票,然後小心地吸乾墨水,走回來把支票遞給梅根。      他說:      「你現在大了,我了解你會想買點特別的東西,比如衣服之類的。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也沒聽進去,但這支票還是給你吧。」      梅根看了一眼,然後說道:      「謝謝,就先這樣吧。」      她轉身走出房間。西蒙頓望著她關上門,然後轉過頭來,我一看見他的臉,便失控地快速往前跌去。      這跌勢竟然被硬生生擋住了。原來牆邊的那棵灌木根本不是灌木,而是納許組長,他猿臂一伸將我抱住,並在我耳邊說道:      「安靜,包頓,看在上帝的份上。」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向後退開,並拖著我陪他一起走。      我們拐過房子一角後,納許直起腰身,抹抹前額:      「你非得每次都插一腳嗎?」他說。      「梅根很不安全,」我急急地說,「你看到西蒙頓的臉了嗎?我們得把梅根從這兒弄出去。」      納許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聽好了,包頓先生,你得好好聽從命令。」      這沒辦法,我只有服從的份。      我不喜歡這樣,但我還是屈服了。      而且我堅持留在現場,所以只得發誓乖乖服從命令。      於是我跟著納許和帕金斯,穿過打開的後門進入屋子。      我和納許埋伏在樓上樓梯平台的天鵝絨窗簾後面。一直等到屋裏的時鐘敲了兩下,西蒙頓的房門才打開。他走過平台,進入梅根的房間。      我沒敢妄動,因為我知道帕金斯巡佐就躲在門後,帕金斯是個好人,也很幹練。我知道自己沒把握可以保持安靜、不喊出聲來。      我等在那裏,心如擂鼓,我看見西蒙頓抱著梅根出來走下樓。我和納許很小心地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西蒙頓一直將梅根抱到廚房,就在他剛把梅根安頓好,讓她的頭部對向煤氣爐,並打開煤氣時,我和納許就衝進廚房門,將燈扭開了。      這就是理查.西蒙頓的下場——他崩潰了,甚至當我把梅根拖出去並關上煤氣時,我還能看到他崩潰的神色。他連反抗都沒有,他知道自己輸了。      ※※※      我在樓上,坐在梅根的床邊等她甦醒,時而罵一罵納許。      「你怎麼知道她會沒事?這險也冒得太大了吧。」      納許很會安慰人。      「西蒙頓只在她床頭的牛奶裏放一片安眠藥而已,再沒別的了。這是有道理的,他不能冒險將她毒死。他認為,葛菲詩小姐一被捕,整件事就算了結了。他不能再製造另一起神秘死亡,不能訴諸暴力,也不能下毒。不過如果這個憂鬱的女孩因無法承受喪母的刺激而吸瓦斯自殺——那麼人們只會說,她本來就很怪,母親的死讓她無法承受。」      我看著梅根說.      「她怎麼這麼久還不醒?」      「你聽見葛菲詩醫生的話了嗎?心臟和心跳都很正常,她只是在睡覺而已,會自然醒來的。醫生說他給很多病人吃那種東西。」      梅根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      納許組長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這時梅根睜開眼睛。      「傑瑞。」      「哈囉,小可愛。」      「我做得不錯吧?」      「你可能還在搖籃裏就懂得敲詐了吧。」      梅根又閤上眼,然後呢喃說:      「昨晚,我給你寫信……我怕萬一……萬一有什麼差錯。但我太睏了,沒寫完,在那邊呢。」      我走到寫字台前,在一個破破爛爛的筆記本裏發現了梅根未寫完的信。      我親愛的傑瑞:(信的開頭很規矩。)      我正在讀學校的莎士比亞課文,那首十四行詩的開頭是這麼寫的:      你於我心猶如食物之於生命,      又如及時甘霖之於土地。      於是我明白自己畢竟是愛你的,因為這正是我此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