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珍,你怎麼猜到的?」      瑪波小姐不急著答腔。      她若有所思望著眼前兩個人。凱莉.勞思纖瘦而脆弱,卻不受什麼影響;還有一個笑容可掬、滿頭白髮的老人,克羅米主教卡布萊博士。      主教握住凱莉.勞思的纖手。      「可憐的孩子,這對你真是一大悲哀,一大震撼。」      「悲哀,不錯,震撼卻不見得。」      瑪波小姐說:      「是啊。你們知道,我已發現這一點。人人都說凱莉.勞思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脫離現實。其實凱莉.勞思,你接觸的是現實而不是幻影。你不像我們大家,被幻影欺騙了。我一旦明白這一點,便看出我得採用你的思想和感受。你確定沒有人會下毒害你,你不相信有這回事——你不相信是對的,因為確實沒有!你不相信艾戈會傷害路易斯——你又對了,他永遠不會傷害路易斯。你一口咬定紀娜愛的是她丈夫——這也相當正確。      「所以,我跟著你判斷,一切看似真實的情況都只是幻影,為特定目標而創造的幻影——就像魔術師的把戲,是騙觀眾用的。而我們就是觀眾。      「亞歷.瑞斯塔立最先探出一點端倪,因為他有機會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事情——由屋外的角度。他和警官站在車道上,望著房子,察覺出窗口的可能性。他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跑步聲,接著警官奔跑計時,他更看出,我們以為要花很多時間的舉動,事實上費時極短。警官猛喘氣,後來我回想警官氣喘吁吁的樣子,遂記起那天晚上路易斯.西羅可打開房門的時候,氣都喘不過來。你們知道,他才剛跑過……      「不過艾戈.羅生才是我判斷的樞紐。我一直覺得艾戈.羅生有點不對勁。他的一言一行是符合精神病患的表現,但是他本人就是不像——因為是正常青年去扮演人格分裂的角色,所以總是有點誇張,老是像在演戲。      「這一定是仔細計劃好的。柯遜上次來訪,路易斯大概就看出他起疑心了。他了解柯遜的為人,知道他若起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才罷手。」      凱莉.勞思開口了。      「是的,柯遜就是這個脾氣,慢吞吞,苦幹實幹,其實很精明。我不知道他怎麼會起疑心,但是他開始調查了——而且發現了真相。」      主教說:      「都怪我這個理事不夠謹慎。」      凱莉.勞思說:      「沒有人指望你了解財務問題。財務本來是基爾福先生管的,他死了以後,路易斯因為有經驗,財務就完全控制在他手中。當然啦,他也因此而昏頭了。」      她的雙頰湧上紅暈。      「路易斯是個偉大的人,一個有遠見的人,堅信人可以成就了不起的事業——用錢來達到目標。他不是自己要錢,至少不是個貪財之輩,他要的是金錢的權威,用錢行善的權威——」      主教說:      「他想當上帝。」他的語氣突然一凜。「他忘了人類只是上蒼意志的工具。」      「那麼他真的盜用了信託基金?」瑪波小姐說。      卡布萊博士遲疑不決。      「不只是這樣……」      凱莉.勞思說:      「告訴她吧,她是我的老朋友。」      主教說:      「路易斯.西羅可稱得上是金融巫師。在他精心管帳的這幾年,他研究過各種簡單的騙局。這只是理論的研究,但是他一旦看出可以用此動用一大筆錢,他就把這些理論付諸實行。你知道,他可以處置一流的物資。他從這邊結訓的少年中選出一小隊精英。他們天生有犯罪的傾向,喜歡刺激,智力非凡。我們還沒有徹底查清楚,不過這些秘傳弟子受過特殊訓練,不久便調升關鍵性的職位,照路易斯的吩咐做假帳,如此一來,就算侵佔一大筆款項,也不會有人疑心。我想抽絲剝繭的過程太複雜了,查帳員要好幾個月才能弄清楚。結果路易斯.西羅可用不同的人名、銀行帳戶和公司名義,可以處置一筆龐大的鉅款,他打算建立一處海外的殖民地,做為合作實驗場所,讓少年犯擁有他們的領域,自行管理。這是異想天開的美夢——」      「這是有機會實現的夢想。」凱莉.勞思說。      「是的,可能實現。但是路易斯.西羅可用的是不正當的手段,柯遜.葛布蘭森發現了。他心裏很難過,尤其擔心控告路易斯你會受不了,凱莉.勞思。」      「所以他才問我心臟強不強,似乎很擔心我的身體,」凱莉.勞思說。「我當時想不通。」      主教說:      「接著路易斯.西羅可由北部回來石門莊園,柯遜出去迎接他,表示他已知道所有的實情。我想路易斯淡然接受了。兩個人說好盡可能瞞著你。柯遜說要寫信給我,請我來共同商量。」      瑪波小姐說:      「不過路易斯.西羅可對這次危機早有準備。一切都計劃好了。他帶來一個年輕人,由他扮演艾戈.羅生的角色。世上當然真有艾戈.羅生其人——萬一警方查他的記錄,才不會露出馬腳。這個假艾戈知道該怎麼做——扮演迫害妄想者的角色,讓路易斯.西羅可得到幾分鐘的不在場證明。      「下一個步驟也想好了。路易斯說你凱莉.勞思被人慢性下毒——仔細想想,這全是路易斯自己說柯遜告訴他的。他在等警察的時候,在打字紙上加了幾行字;補藥加砒霜也不難。你沒有危險,因為他要當場阻止你喝下去。巧克力是附帶的一筆。原來的巧克力當然沒有毒,只是他交給居里警官之前,先調包罷了。」      「亞歷猜到了。」凱莉.勞思說。      「是的。所以他收集你的指甲屑,以便證明有沒有人長期下毒。」      「可憐的亞歷,可憐的厄尼。」      瑪波小姐沉默了一會。      另外兩個人想到柯遜.葛布蘭森,想到亞歷.瑞斯塔立,想到厄尼那小子——以及命案竟可變質和醜化地如此快速。      主教說:      「不過路易斯說服艾戈當共犯,真是一大冒險。即或他能控制他——」      凱莉搖搖頭。      「不是控制他。艾戈對路易斯忠心耿耿。」      瑪波小姐說:      「是的,就像李歐納.韋利對他父親。我懷疑是不是——」      她故意停下來。      「我想你看出他們長得很像吧?」凱莉.勞思說。      「原來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猜測的。我知道路易斯在認識我以前,曾經迷戀過一個女演員,這是他告訴我的。他們並不認真,她是來淘金的女人,不太愛他,不過,我確定艾戈正是路易斯的兒子……」      瑪波小姐說:      「是的,這一來樣樣都說得通了……」      「他最後為他犧牲性命。」凱莉.勞思說,她以哀求的眼光看看主教。      「他是,你知道。」      大家沉默了一會。      凱莉.勞思說:      「我慶幸事情如此收場。他犧牲性命,想救那個年輕人……能行大善的人也能行大惡。我始終知道路易斯這個特性……但是,他很愛我——我也愛他。」      瑪波小姐問道:      「你有沒有——懷疑是他?」      凱莉.勞思說:      「沒有,因為我被下毒的說法蒙蔽了。我知道路易斯不會對我下毒,但是柯遜信上卻說有人下毒想害我。因此我以為我對人的看法都錯了……」      瑪波小姐說:      「不過亞歷和厄尼的屍體發現後,你就起疑了吧?」      凱莉.勞思說:      「是的。因為我相信除了路易斯,沒有人這麼大膽。我開始擔心他下一步可能採取的行動……」      她微微發抖。      「我佩服路易斯,我很佩服他的——怎麼說才好——他的善行?但是我知道一個人若有善心,還得謙虛才成。」      卡布萊博士柔聲說:      「凱莉.勞思,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虛懷若谷。」      一雙可愛的藍眼詫異地圓睜著。      「但是我不聰明——也不特別好心。我只能仰慕別人的善行。」      「親愛的凱莉.勞思。」瑪波小姐說。   尾聲   紀娜說:      「我想外婆和瑪翠阿姨在一起,一定平安無事。現在瑪翠阿姨好像親切多了,不像以前那麼怪。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瑪波小姐說。      「瓦特和我再過兩個禮拜就要回美國了。」紀娜斜睨了她丈夫一眼。「我要忘掉石門莊園、義大利和一切幼稚的往事,當個百分之百的美國人。我們的兒子永遠叫『小××』。我說得很對吧,瓦特?」      「當然,凱特。」瑪波小姐說。      瓦特對叫錯名字的老太太露出寬厚的笑容,輕輕糾正她說:      「是紀娜,不是凱特。」      紀娜大笑。      「她知道自己的意思!你懂吧,她馬上要叫你培脫吉奧了!」(「凱特」是美國女子常用的名字,「培脫吉奧」則是義大利男子名。)瑪波小姐對瓦特說:      「我在想,你行事很精明,孩子。」      「她認為你是我理想的丈夫。」紀娜說。      瑪波小姐逐一打量他們。她想,看到兩個年輕人那麼相愛,瓦特.胡德更由她初見的憂鬱小伙子變成一個愉快的巨人,實在太好了。      她說:      「看到你們,使我想起——」      紀娜衝過去,用手堵住瑪波小姐的嘴巴。      她大聲說:      「不,姨婆,不要說出來。我不相信你們村中能找到類似的例子。那些比喻都很傷人,你真是壞老太太,你知道。」她淚眼迷濛。「想起你、露絲姨婆和外婆共享的青春時光……真想不出你們是什麼樣子!我想像不出來……」      瑪波小姐說:      「我猜你想像不出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