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理查.厄斯金


第17章 理查.厄斯金   安斯迪爾莊的景色淒涼。它是一幢白色房子,背景是同樣淒涼的小山。一條蜿蜒的車道穿過濃密的灌木林。      吉爾斯對昆妲說:      「我們何必來這一趟?我們能說些什麼?」      「我們不是已經想好了?」      「是的——就某一程度而言。幸好瑪波小姐的表哥的堂妹的姨媽的舅子或什麼的住在這附近……但是,這和你老遠跑來追問人家過去的戀愛史還差一大截。」      「而且又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也許——也許他甚至不記得她了。」      「也許他不記得了。而且他們之間也許根本就沒有戀情。」      「吉爾斯,我們是不是太庸人自擾?」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懂我們為什麼要關心這一切。這在現在又有什麼重要?」      「那麼久的事了……嗯,我懂。瑪波小姐和甘迺迪醫生都說過:『不要去管它。』我們為什麼要管,吉爾斯?到底是什麼讓我們繼續下來的?難道是她?」      「她?」      「海倫。是不是因為她我才開始記憶?是不是我童年的記憶,是她跟生命、跟事實之間唯一的聯繫?是不是海倫在利用我——還有你,以求真相大白?」      「你是說,因為她慘死——」      「是的。他們說——書上說,有時候他們不得安息……」      「我想你是在胡思亂想,昆妲。」      「也許是。無論如何,我們可以——選擇。這只是一次社交性的拜訪,不需要有什麼進一步的聯想,除非我們想——」      吉爾斯搖搖頭。      「我們繼續吧。我們已身不由己。」      「是的,你說的沒錯。然而,吉爾斯,我想我還是有點害怕——」      ※※※      「你們是來找房子嗎?」厄斯金少校說。      他遞給昆妲一盤三明治,昆妲拿起一份,看著他。理查.厄斯金是個矮個子,大約五呎九。他的頭髮灰色,有一對疲憊、深思的眼睛。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點懶洋洋的味道。他沒有什麼突出的特色,但是他,昆妲心想,確確實實吸引人……實際上他不如華爾特.范尼好看,但是大部份的女人都會略過華爾特.范尼不多看他一眼,卻不會放過厄斯金。范尼沒有什麼特色。厄斯金,儘管看來文靜,卻有個性。他以平凡的態度談論著平凡的事物,但他有種東西——某種女人迅速感受而且能引起純然女性反應的東西。昆妲下意識地理理她的裙子,整整髮鬢,抿抿雙唇。十九年前,海倫.甘迺迪可能愛上了這個男人。昆妲對這相當確信。      她抬起頭來,發現女主人的眼光正落在她身上,她不禁臉紅起來。厄斯金太太正在跟吉爾斯講話,但是她在望著昆妲,而她的眼神帶著半打量、半懷疑的意味。珍妮特.厄斯金是個高大的女人,她的聲音深沉,幾乎有如男人一般。她有運動員的體格,穿著剪裁精細的大口袋斜紋軟呢服。她看來年紀比她先生大,但是,昆妲料定,事實並非如此。她的臉有點憔悴。一個不快樂、饑渴的女人,昆妲心想。      我猜她一定讓他受盡活罪,她對自己說。      她大聲繼續交談。      「找房子是件很叫人洩氣的事,」她說。「房屋仲介的廣告說明總是好得不得了,結果等你到實地一看,簡直不值一提。」      「你們想在這附近安頓下來?」      「這——這是我們考慮到的環境之一。其實是因為這裏靠近『海德寧城牆』。吉爾斯一向迷『海德寧城牆』。你知道——我想,在你聽來可能有點奇怪——可以說,住在英格蘭任何地方對我們來說都一樣。我自己的家在紐西蘭,我在這裏沒有任何親戚。而吉爾斯每個假日都到不同的姨媽家去度過,所以也沒有任何特別的親戚。我們唯一不想的是太靠近倫敦。我們想住在真正的鄉下。」      厄斯金微微一笑。      「你們必然發現這裏是真正的鄉下,完全與世隔絕,鄰居稀少而且相隔遙遠。」      昆妲心想,她偵測到他愉悅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淒涼的暗流。她突然瞥見了一種孤寂的生活——冬天短暫昏暗的日子,風聲在煙囪中呼嘯,所有的窗簾拉上,門戶緊閉,守著那眼神饑渴、悶悶不樂的女人;鄰居稀少而且相隔遙遠。      然後這一幕褪去。夏日再度降臨,法式落地窗開向花園,陣陣玫瑰花香隨著夏日的聲息飄進來……      她說:      「這是幢古老的房子,是嗎?」      厄斯金點點頭。      「安妮皇后時代的。我的家人在這裏住了將近三百年。」      「這是幢可愛的房子,你一定深引以為榮。」      「現在有點老舊了。稅收制度使得保養成了困難。然而,現在孩子們都出社會了,最艱苦的時期已經過去。」      「你有幾個孩子?」      「兩個男孩。一個在軍中,另一個剛從牛津大學畢業。他要進一家出版公司做事。」      他的目光移向壁爐,昆妲的目光隨之移動。那邊有一張兩個男孩的合照——想必是大約十八歲和十九歲,幾年前拍攝的,她判斷。他的表情帶著驕傲和深情。      「他們是好孩子,」他說,「縱使是我自己說的。」      「他們看起來好極了,」昆妲說。      「是的,」厄斯金說。「我想是值得的,真的。我是說,為自己的孩子犧牲。」他看著昆妲詢問的表情加上最後一句話。      「我想,往往——一個人得放棄很多,」昆妲說。      「有時候是很多……」      她再度察覺到一股暗流,但是厄斯金太太插嘴進來,以她深沉、權威性的聲音說:      「你們真的想在這裏找一幢房子?我恐怕不知道這一帶有什麼適合的。」      即使你知道也不會告訴我,昆妲心想,有點不懷好意。這愚蠢的老女人是在吃醋,她想。因為我在跟她丈夫講話,因為我年輕、有吸引力而吃醋!      「這要看你們有多急,」厄斯金說。      「一點也不急,」吉爾斯愉快地說。「我們想找到我們真正喜歡的。目前我們在第茅斯有幢房子,在南海岸。」      厄斯金少校離開茶桌。他到窗邊的一張桌子上拿煙盒。      「第茅斯。」厄斯金太太說。      她的聲音沒任何情緒,她的雙眼望著她先生的後腦袋。      「相當小的地方,」吉爾斯說。「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一陣沉默,然後厄斯金太太再度以波瀾不興的聲音說:      「有一年夏天我們在那裏度過幾個星期,好幾年前了。我們不喜歡那裏,發現那裏容易讓人懶洋洋的。」      「是的,」昆妲說。「我們正是覺得這樣。吉爾斯和我比較喜歡讓人提振精神的環境。」      厄斯金拿著香煙走回來。他把煙盒遞向昆妲面前。      「你會發現,這一帶的空氣夠提神的了,」他說,他的聲音中有某種冷酷的意味。      昆妲在他幫她點煙時,抬起頭看他。      「你還記得第茅斯嗎?」她毫無技巧地問。      他的唇角一扭,她猜想是突然的痛苦痙攣。他以曖昧的聲音回答說:      「記得相當清楚,我想。我們住在——我想想看,皇家喬治——不,皇家克里倫斯飯店。」      「噢,是的,那是很不錯的一家老式飯店。我們的房子離那裏相當近,叫做坡園,但以前是叫聖——聖——聖瑪麗,是不是,吉爾斯?」      「聖凱薩琳,」吉爾斯說。      這一次他們的反應絕對假不了。厄斯金的臉突然轉向一旁,厄斯金太太的杯子在茶托上敲出聲響。      「也許,」她突然說,「你們想去花園看看。」      「哦,是的,請。」      他們從法式落地窗走出去。這是座整理得宜、花木扶疏的花園,一列長長的花壇,幾條鋪砌石板的小徑。花園主要是由厄斯金少校照顧,昆妲如此猜想。厄斯金對她談著各種玫瑰花以及草本植物,他陰鬱的臉色明亮了起來。顯然他醉心園藝。      在他們終於告辭、驅車離去時,吉爾斯吞吞吐吐地問:      「你——你把它丟了嗎?」      昆妲點點頭。      「丟在第二叢飛燕草附近。」      她低頭看著她的手指,搓揉著原先戴著結婚戒指、現在戒指已不見了的關節。      「那麼要是你找不回來呢?」      「呃,那不是我真正的結婚戒指,我不會拿結婚戒指來冒險。」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我非常珍惜那只戒指。你還記不記得,當你把它戴上我的手指時,你說了什麼?送我一只綠色翡翠戒指,因為我是一隻魅力十足的綠眼小貓。」      「我敢說,」吉爾斯不解風情地說,「我們特殊的示愛方式在某些人聽來頗為奇怪,比如說,瑪波小姐那一輩份的人。」      「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些什麼,這可愛的老東西。坐在門口曬太陽?」      「一定在做些什麼——如果我對她的了解沒錯!到處探索、查問。我希望她這些日子來不要問太多了。」      「這是相當自然的事——我是說,對一個老婦人來說。不像我們去問那麼惹人注目。」      吉爾斯的臉色再度變得嚴肅起來。      「這正是我不喜歡的——」他突然中斷下來,然後繼續說:「我介意的是,最後不得不由你去做。我無法忍受那份感覺,覺得我閒坐在家裏,卻叫你出去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      昆妲的手指輕輕劃過他露出憂色的面頰。      「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但是你必須承認,這是不能大意的。盤問男人過去的戀情,是無禮的舉動,但是女人有辦法避免受責難——如果她聰明的話。我會表現得聰明一點。」      「我知道你聰明。但是如果厄斯金是我們要找的那個男人——」      昆妲想了想,說:      「我不認為他是。」      「你是說,我們找錯了對象?」      「也不完全是。我想他是愛上海倫沒錯。但是他人很好,吉爾斯,非常好。一點也不像是會勒死人的人。」      「你對那種會勒死人的人,又沒有多少經驗,不是嗎,昆妲?」      「是沒有,不過我有女人的直覺。」      「我敢說,這正是被勒死的人經常說的話。不,昆妲,玩笑歸玩笑,千萬要小心,好嗎?」      「當然。我替那可憐的人感到很難過。有那樣的一個老婆,他一定過得很悽慘。」      「她是個怪女人……有點令人心驚膽跳。」      「是的,相當邪惡。你有沒有注意到她在監視我的那副樣子?」      「希望我們的計劃能順利進行。」      ※※※      第二天上午,計劃付諸實行。      吉爾斯感到自己,如同他所說的,有點像是個接辦離婚案件的私家偵探,在一處可以俯視安斯迪爾莊大門的有利地點就位。大約在十一點半時,他向昆妲報告一切進行順利。厄斯金太太已經開著一部小奧斯汀汽車出門,顯然是到三里路外的市區小鎮去,時機正好。      昆妲驅車到大門,按下門鈴。她指名要找厄斯金太太,對方回說她出去了。然後她說要找厄斯金少校。      厄斯金少校在花園裏。昆妲走向他時,他正在花床上忙著,看到她,他連忙站直了身子。      「很抱歉打擾了你,」昆妲說。「但是我想昨天我一定在這裏丟掉了一只戒指。我們喝過茶出來這裏時,我還戴在手指上。那只戒指有點鬆,但是丟掉了我會受不了,因為那是我的結婚戒指。」      他們開始一起找。昆妲沿著昨天踏過的路線走著。試著回想她在什麼地方站立過、摸過什麼花。不久那只戒指出現了,就在一大叢飛燕草附近,昆妲大大鬆了一口氣。      「好了,現在喝一杯怎麼樣,瑞德太太?啤酒?雪利酒?或是你寧可要一杯咖啡之類的?」      「我什麼都不要,真的,不用了。只要一根煙,謝謝。」      她在一條長板凳上坐下來,厄斯金坐在她身旁。      他們靜靜地抽了一會兒煙,昆妲的心跳得有點快。沒有第二條路了,她不得不冒險一試。      「我想問你一些事情,」她說。「也許你會認為我太魯莽無禮,但是我非常想知道——而你或許是唯一告訴我的人。我相信你曾經愛過我繼母。」      他一張愕然的臉轉向她。      「你繼母?」      「是的,海倫.甘迺迪。後來她成了海倫.哈里迪。」      「原來如此。」      她身旁的男人非常平靜。他的雙眼望向外頭陽光下的草坪,視而不見。指間夾著的香煙兀自冒著煙。昆妲感覺得到那緊張的身軀中內心的騷動,他的臂膀觸及她。      厄斯金有如在回答自己的問題,說:      「那些信,我想是。」      昆妲未予做答。      「我沒寫過幾封信給她,兩封,也許三封。她說她已經把它們銷毀了。但是女人從不會把信銷毀掉,不是嗎?所以它們到了你手上,而你想要知道。」      「我想多知道她一些,我,非常喜歡她,雖然那時我還只是個很小的孩子——她出走時。」      「她出走了?」      「你不知道?」      他與她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坦白、驚訝。      「我沒有她的消息,」他說,「自從——自從那個夏天在第茅斯之後。」      「那麼你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會知道?好幾年以前了——好幾年了。一切都已結束、忘記了。」      「忘記了?」      他有點苦澀地微微一笑。      「不,也許沒有忘……你的感知力非常強,瑞德太太,告訴我有關她的事吧。她不會是——死了吧?」      突然一小股冷風竄起,他們的頸間一陣涼颼颼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昆妲說。「我對她一無所知。我想或許你可能知道?」      他搖搖頭。她繼續說:      「你知道,她那年夏天離開第茅斯——有一天晚上,走得相當突然,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她沒有再回去過。」      「而你認為我可能有她的消息?」      「是的。」      他搖搖頭。      「沒有,一點消息也沒有。不過她哥哥——當醫生的那個傢伙——住在第茅斯,他一定知道。或是他也死了?」      「不,他還活著,但是他也不知道。你知道,他們都以為她跑了,跟某人跑了。」      他轉過頭去看著她,深深憂傷的眼神。      「他們以為她跟我跑了?」      「這,有可能。」      「有可能嗎?我倒不這麼認為,絕不是這樣。或者我們是一對傻瓜——一對有良心的傻瓜,讓我們幸福在一起的機會白白溜過去?」      昆妲默默無言,厄斯金再度轉過頭看著她。      「或許你還是聽一聽的好,其實也沒多少好說的,但是我可不想讓你錯怪了海倫。我們在前往印度的船上認識。我們有個孩子生病了,我太太緊隨著搭上下一班船。海倫是要去嫁給一個待在林場或森林裏的男人,她並不愛他。他只是她的一個老朋友,人不錯,她想要離開她那不快樂的家。我們彼此相愛。」      他暫停了一下。      「這種事說來總是單調無味。但是,我要說清楚,這絕不只是一般的船上戀情,我們是認真的。我們兩人都——呃,飽受挫折,然而卻也無可奈何,我無法傷珍妮特和孩子們的心,海倫了解我的處境,如果只是珍妮特……可是還有孩子在,毫無希望。我們同意互道再見,同時試著忘掉這段戀情。」      他笑了起來,短促、悲傷的笑。      「忘掉?我從不曾忘掉,一直都忘不了。生活是一座活地獄,我無法不想起海倫……她並沒有嫁給她原先出國要嫁的那個傢伙。到了最後一刻,她就是無法面對它。她回到英格蘭,而在回家途中,她認識了另一個男人——你父親,我想是。幾個月後她寫信給我,告訴了我。他的妻子去世後他很不快樂,她說,而且還有個孩子。她認為她能使他快樂起來,這是最好不過的了。她從第茅斯寫信給我,大約八個月之後,我父親去世,我繼承了這個地方。我先把一些文件寄回來,然後回到英格蘭。我們想先度幾個星期的假,然後才搬進這幢房子來。我太太建議到第茅斯去,有個朋友提過那是個漂亮的地方,而且安安靜靜的。當然,她不知道海倫的事。你能想像那種誘惑力有多大嗎?再度見到她,看看她嫁的那個男人是什麼樣子。」      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厄斯金說:      「我們住在皇家克里倫斯飯店,這是個錯誤。再度見到海倫有如下地獄一般。她似乎很快樂,大體上來說。我不知道。她避免單獨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否還念舊情……也許她的感情舊創已經痊癒了。我太太,我想,起了疑心。她是——她是個嫉妒心很強的女人,一向都是。」他唐突地又說,「一切就是這樣。我們離開了第茅斯——」      「在八月十七日,」昆妲說。      「是這個日期嗎?也許吧,我無法確切記得。」      「是個星期六,」昆妲說。      「是的,你說的對。我記得珍妮特說那天北上的車可能會很擠,但是我不認為……」      「請盡力回想,厄斯金少校。你最後見到我繼母海倫,是什麼時候?」      他微微一笑,溫文、疲倦的微笑。      「我不用太盡力,我在我們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去見她,在沙灘上。我晚飯之後漫步到那裏,她已經到達了。那附近沒有其他人,我跟她一起回到她家。我們走過花園——」      「什麼時間?」      「我不知道……九點吧,我想是。」      「然後你們道別?」      「然後我們道別。」他再度笑了起來。「噢,不是你所想的那種道別,而是非常唐突而簡短。海倫說:『現在請走吧,快快走吧。我寧可不——』她停了下來。然後,我……我就走了。」      「回到飯店去?」      「是的,是的,後來。我先散步走了長長的一段路,一直走到郊外去。」      昆妲說:      「這麼多年之後,日期難以確定。但我想就是那天晚上她出走了,而且沒再回去過。」      「我明白。第二天我和我太太離開後,人們開始閒言閒語,說她和我跑了。人們的想法真可愛。」      「無論如何,」昆妲直率地說,「她並沒有跟你出走?」      「天啊,沒有,絕沒有這種事。」      「那麼你為什麼認為,」昆妲問,「她離家出走了?」      厄斯金皺起眉頭。他的態度改變,變得有興趣。      「我明白,」他說。「這倒是個問題。她沒有——呃,留下任何說明?」      昆妲考慮了一下。然後她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不認為她留下任何話。你認為她跟別人跑了?」      「不,她當然沒有。」      「你好像相當確信。」      「我確信。」      「那麼為什麼她不見了?」      「如果她突然地離家出走,像你們說的那樣,我只能看出一個可能的理由:她在逃避我。」      「逃避你?」      「是的。也許,她怕我會試著再見她,我會糾纏她。她一定看出我仍然——熱愛著她……是的,一定是這樣。」      「這無法解釋,」昆妲說,「為什麼她沒再回去。告訴我,海倫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父親什麼?說她擔心他?或是——或是怕他這一類的?」      「怕他?為什麼?噢,我明白了,你認為他可能吃醋。他是個會吃醋的男人嗎?」      「我不知道。他去世時我還是個小孩子。」      「哦,我明白。不,回想起來,他好像很正常,而且討人喜歡。他喜歡海倫,以她為榮——我不想多說了。不,會吃醋的人是我,我嫉妒他。」      「在你看來,他們在一起看起來還快樂吧?」      「是的,是快樂。我一方面高興,一方面又感到受傷,看到他們快樂的在一起……不,海倫從沒跟我談論過他。如同我所告訴你的,我們幾乎沒有單獨在一起過,從沒談過心裏面的話。但是現在經你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來了,我當時認為海倫在擔心……」      「擔心?」      「是的。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太太——」他中斷了話語。「但應該不只這樣。」      他再度逼視著昆妲。      「她怕她先生?他嫉恨跟她有關的男人?」      「你好像不以為然。」      「嫉妒是非常奇怪的東西。有時候它能深藏起來讓你毫不起疑。」他的身子快速地顫抖了一下。「但是它可能很嚇人,非常嚇人……」      「另一件事我想知道——」      昆妲沒繼續說下去。一部車沿著車道開過來。厄斯金少校說:      「啊,我太太上街回來了。」      一時之間,他變成了不同的一個人。他的聲調平易而正常,他的臉色毫無表情。但是微微的戰慄顯示出他在緊張。      厄斯金太太大跨步走到屋角。      她丈夫迎向她去。      「瑞德太太昨天在花園裏掉了一只戒指,」他說。      厄斯金太太猝然說:      「真的嗎?」      「你早,」昆妲說。「是的,運氣好,我找到了。」      「真是非常幸運。」      「噢,是的。要真掉了,我可就恨死自己了。好了,我該走了。」      厄斯金太太什麼都沒說。厄斯金少校說:      「我送你上車。」      他說完隨著昆妲沿著庭院露台走去。他太太的聲音突然傳過來。      「理查,如果瑞德太太不介意,有個非常重要的電話——」      昆妲很快地說:      「噢,沒關係,不用麻煩了。」      她沿著庭院露台跑著,繞過屋角跑到車道上。      然後她停了下來。厄斯金太太把車子停成那個樣子,昆妲懷疑她是否能把自己的車子開出車道上。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庭院露台去。      快步走到法式落地窗時,她突然死一般地停住了腳步。厄斯金太太深沉、帶磁性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她的耳裏。      「我不管你說什麼。你安排好的,昨天安排好的。你跟那個女孩約好趁我去岱斯時到這裏來。你一直都是老樣子,任何漂亮的女孩都好。我不會忍受的,我告訴你,我不會忍受的。」      厄斯金的聲音插進來,平靜,幾近於絕望。      「有時候,珍妮特,我真的認為你有精神病。」      「有精神病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無法不拈花惹草。」      「你知道這不是事實,珍妮特。」      「是事實!甚至很久以前,在這個女孩來的那個地方,第茅斯,你敢說你沒有愛上那個叫哈里迪的黃髮女人?」      「你就不能忘掉嗎?為什麼你非要一直重覆這些事情不可?你太多心了,而且——」      「是你!你傷透了我的心……我不會忍受的,我告訴你!我不會忍受的!偷偷計劃好約會!在我背後笑我!你不在乎我——你從不在乎我。我會自殺!我會跳下懸崖!我寧可死掉好了——」      「珍妮特,珍妮特,看在老天的份上……」      深沉的聲音在夏日的空氣中飄浮著。      昆妲躡手躡腳地走開,繞回車道上。她考慮了一下,然後按下門鈴。      「我不知道,」她說,「是否有人——呃,能把這部車子移動一下,我的車子出不來。」      僕人轉回屋子裏去。不久一個男人從庭院走過來,對著昆妲碰碰頭上戴著的便帽,進入那部奧斯汀,把它開進院子裏去。昆妲進入她的車子,很快地開回飯店去,吉爾斯正在那裏等她。      「你去的時間可真久,」他迎接她說。「有沒有什麼收穫?」      「有,現在我都知道了。真是有點悲愴的味道,他非常熱愛海倫。」      她敘述上午的經過。      「我真的認為,」她結尾說,「厄斯金太太有點精神病,聽她講話相當瘋狂,我現在明白他所謂的嫉妒心了,那樣的感覺一定很可怕。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知道厄斯金不是那個跟海倫出走的男人,而且他對她的死一無所知,他離開她的那天晚上她還好端端活著。」      「嗯,」吉爾斯。「至少——那是他說的。」      昆妲表情憤慨。      「那,」吉爾斯堅定地重覆說,「是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