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裁縫的洋娃娃


第7章 裁縫的洋娃娃   洋娃娃靜靜躺在一張天鵝絨面的大椅子上。房裏光線幽幽暗暗,倫敦的天空陰陰沉沉。在這片灰中帶綠的昏暗裏,灰綠色的椅面、窗簾和地毯靜靜融為一體。那個洋娃娃也融合在其中。她身穿綠色天鵝絨衣裙,頭上戴著天鵝絨帽,那張臉像是一個上漆的面具,四肢大張、慵慵懶懶地躺在那兒。她是個木偶娃娃,是那些貴夫人一時興起買來放在電話旁或沙發上的那種玩具。她就這麼躺著,永遠是一副慵懶模樣,卻又活脫像個人樣。外表看起來,她就像個象徵二十世紀的頹廢產物。      西貝兒.福克斯匆匆忙忙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張草圖和幾張板樣。她帶著一絲驚訝和困惑瞄了洋娃娃一眼,心裏飄過一個念頭,可是不管這念頭是什麼,都沒有在她心上留下痕跡,她反而接著想到:「那個藍色天鵝絨的板樣哪裏去了?我把它放在哪裏了?我剛才明明拿在手上的。」      她走到樓梯口,朝工作室喊道:      「艾絲佩!艾絲佩!那個藍色板樣有沒有在你那裏?費洛斯布朗夫人隨時可能會到。」      她走回房間,扭開燈光,又朝洋娃娃瞄了一眼。      「到底去哪裏了呢?啊,在這裏。」      她把板樣從它掉落的地方撿了起來。外面的樓梯口傳來尖銳的聲響,每當電梯停位,就會吱咯作響。一兩分鐘後,費洛斯布朗夫人帶著她的哈巴狗喘著大氣走進房間,活像一列擁擠喧鬧的火車噴著蒸氣停靠進站。      「馬上要下大雨了,」她說。「是傾盆大雨喔。」      她摘下手套,脫下皮草大衣。愛麗夏.庫比走進房間。她現在不常下來,除非有特別的客人上門,例如這位費洛斯布朗夫人。      艾絲佩,工作室的女領班,拿著一件罩袍走進來。西貝兒將它朝費洛斯布朗夫人當頭罩下。      「你看,」她說。「我認為這衣服很漂亮。沒錯,絕對是個成功之作。」      費洛斯布朗夫人側過身,望著鏡中的自己。      「我必須承認,」她說。「你的衣服確實美化了我的臀部。」      「你比三個月前瘦多了,」西貝兒回答道。      「其實我沒瘦,」費洛斯布朗夫人說。「不過我得說,穿上這套衣服我像是變瘦了。這和你的裁剪有關,讓我的臀部看起來小得多。我簡直看不出有臀部——我的意思是,人們發胖時很顯眼的那般。」她一邊摸著那個令她傷腦筋的部位,一邊繼續說道。「我的臀部一向讓我心煩。當然,多年來我一直努力縮緊好讓它看來不顯眼;你知道,就是盡量把肚子向前挺。可是現在連這樣都沒用了,因為現在我連肚子都凸了。噢,我的意思是——唉,你總不能前縮後也縮,你說是不是?」      愛麗夏.庫比說:      「你應該看看我其他的客人。」      費洛斯布朗夫人一會兒收腹一會兒挺出,試了又試。      「肚子大比臀部發胖更糟,」她說。「更容易凸顯出來。你大概也這麼覺得,因為,你知道,你跟別人說話的時候總要面對他們,所以他們看不到你的屁股,可是會注意到你的肚子。不管怎麼說,我已經養成習慣,一定要收腹,就讓屁股自己照顧自己吧。」她把脖子伸得更長了,接著突兀地說了一句:「噢,你那個洋娃娃真讓我覺得毛骨悚然。她放在這裏多久了?」      西貝兒遲疑地望望愛麗夏.庫比。愛麗夏顯出不解的神情,還隱隱帶著不耐。      「我不太確定,有段時間了吧,我想,我的記性一向不好。最近更是糟糕,我真的記不得了。西貝兒,這個娃娃在這裏多久了?」      西貝兒簡單答了一句:      「我不知道。」      「總之,她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費洛斯布朗夫人說。「真奇怪。你知道,她好像在監視我們似的,說不定還在暗暗嘲笑我們。如果我是你,我就把它給扔了。」      她微微打了個寒顫,又談起裁製衣服的細節。她該不該把袖子改短一吋?衣長又如何?等到所有重點一一獲得了滿意的解決後,費洛斯布朗夫人穿回自己的大衣,準備離開。她走過那個洋娃娃,又回過頭來拋出一句:      「沒錯,」她說。「我不喜歡這個娃娃。瞧她那副神情,好像她才是這裏的主人似的。這不太對勁。」      費洛斯布朗夫人下樓後,西貝兒問:      「她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愛麗夏.庫比還沒來得及回答,費洛斯布朗夫人又折了回來,從們口探進頭來。      「噢,老天,我把富林給忘了。你在哪兒,寶貝兒?噢,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她瞠目結舌地瞪著前方,那兩個女人也是。只見那隻哈巴狗蹲坐在綠色絨面座椅旁,仰著脖子直盯著四腳朝天的洋娃娃看。牠那張雙眼突出的小臉上毫無表情,既沒有快樂,也沒有憎厭,就只是定定地盯著她。      「來吧,我的寶貝兒,」費洛斯布朗夫人叫道。      可是她的寶貝兒根本不理她。      「牠越來越不聽話了,」費洛斯布朗夫人數落著。「來吧,富林,我的心肝。」      富林把頭稍稍轉向女主人,隨即又轉回去,繼續對那個洋娃娃目不轉睛。      「她確實把牠給吸引住了,」費洛斯布朗夫人說。「我想牠以前從來沒注意到她,我也沒有。上回我來的時候她就在這裏了嗎?」      另外兩個女人面面相覷。西貝兒皺起眉毛,愛麗夏.庫比也鎖起眉頭說道:      「我說過了,我最近什麼事情都記不住。她在我們這裏有多久了,西貝兒?」      「她是怎麼來的?」費洛斯布朗夫人間。「是你們買的?」      「噢,不是,」愛麗夏.庫比被這話嚇了一跳。「不是。我想——我想是別人送我的吧。」她搖搖頭。「見鬼,」她大聲說道。「這簡直令人難以忍受。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才發生過,我就忘得一乾二淨。」      「別傻了,富林!」費洛斯布朗夫人厲聲說道。「過來。看來我得把你抱起來才行。」      她抱起狗兒,富林不滿地叫了幾聲表示抗議。她抱著狗兒往外走,富林依然回頭緊盯著椅子上的洋娃娃。      ※※※      「那個洋娃娃,」葛洛夫太太說。「真的讓我渾身不自在。」      葛洛夫太太是這裏的清潔婦。她才剛蟹行般倒退著拖完地,現在正拿著雞毛撣子在屋裏清理灰塵。      「真奇怪,」葛洛夫太太說。「在昨天之前,我從來沒注意到它。而昨天她真把我嚇了一大跳,你知道。」      「你不喜歡這個洋娃娃?」西貝兒問。      「我告訴你,福克斯太太,她讓我覺得毛骨悚然,」清潔婦說。「這個娃娃很不尋常,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你看她的長腿,看她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可是她的眼神卻精明得很。我只能說,她看起來很不對勁。」      「你以前也沒覺得她怎麼樣,」西貝兒說。      「我說過了,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注意到她,」清潔婦說。「當然,我知道她在這裏已經好一陣子,可是——」她頓了頓,臉上飄過一絲困惑。「她是那種會讓你做惡夢的洋娃娃。」      她邊說邊收拾清潔用具,接著走出試衣室,穿過樓梯口到對面房間去了。      西貝兒對著這個懶洋洋的娃娃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迷惑越來越深。愛麗夏.庫比走進來,西貝兒猛然回頭問道:      「庫比小姐,這個娃娃跟著你多久了?」      「什麼?你說那個娃娃?噢,老天,你知道我什麼也不記得。昨天——唉,說來實在荒謬——我去聽演講,還沒走到半途,突然發現我想不起來要去做什麼。我想了又想,最後對自己說,我一定是打算上福特南去。我知道自己想去福特南買些東西。唉,你大概不會相信,可是直到我回家端起杯子喝茶的時候,我才想到演講這件事。當然,我常聽別人說,人老了會糊塗,可是我的忘性來得未免太快了。現在我已經忘了我把手提袋放到哪裏去了——還有我的眼鏡。我的眼鏡去哪裏了?剛才看《泰晤士報》的時候我還戴著它。」      「它就在你的斗篷上,」西貝兒邊說邊將眼鏡遞給她。「你這個娃娃是怎麼來的?誰給你的?」      「我也一片茫然,」愛麗夏.庫比說。「我想,大概是什麼人把她送給我,還是寄來的。不過,她看起來和這個房間挺匹配的,你說是不是?」      「我得說,未免過於匹配了,」西貝兒說。「奇怪的是,我不記得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了。」      「喂,你可別變得跟我一樣,」愛麗夏.庫比說,語氣帶著責備。「再怎麼說,你還年輕。」      「可是,庫比小姐,我真的記不得了。我的意思是,昨天我看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葛洛夫太太說的沒錯,她是有點讓人毛骨悚然。那時候我就想,我以前就有這種感覺,可是頭一回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就某種角度來看,我似乎從來沒注意過她,可是好像又不是這樣。就彷彿她一直在那裏,而我才剛發現她似的。」      「她大概是某一天騎著掃帚從窗戶裏飛進來的,」愛麗夏.庫比說。「不管怎麼說,她現在屬於這裏,」她四下望望。「你恐怕想像不出,這個房間沒有她,會是什麼模樣吧?」      「確實難以想像,」西貝兒回答,身子微微顫了顫。「但願我能夠——」      「能夠什麼?」      「想像出一個沒有她的房間。」      「我們是不是因為這個洋娃娃而變得有些神經兮兮的?」愛麗夏.庫比說,語氣甚是不耐。「那可憐的洋娃娃怎麼了?在我看來,她跟一顆腐爛的包心菜沒兩樣。不過,大概是我沒戴眼鏡的關係,」她戴上眼鏡,眼神定在洋娃娃身上。「沒錯,現在我懂你的意思了。她是有點邪門。她那神情看來很悲哀,可是又帶著狡獪,而且意志堅定。」      「真奇怪,」西貝兒說。「費洛斯布朗夫人這麼討厭她。」      「她是那種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的人,」愛麗夏.庫比說。      「可是,奇怪的是,」西貝兒說。「這個洋娃娃竟然會讓她這麼在意。」      「噢,有時候,人確實會突然討厭起某些東西。」      「或許吧,」西貝兒笑了笑。「那個娃娃在昨天之前並不存在。說不定,她真的如你所說,是從窗子裏飛進來的,打算安居在這裏。」      「不對,」愛麗夏.庫比說。「我可以確定她早就在這裏了,只是好像直到昨天才現身。」      「我也這麼覺得,」西貝兒說。「我想她在這裏已有一段日子了,可是在昨天之前,我完全不記得見過她。」      「好了,親愛的,別再談它了,」愛麗夏.庫比斷然說道。「你的話讓我渾身寒毛直豎。你該不會離譜到把她形容成是超自然的生靈吧?」      她拿起娃娃抖了抖,將娃娃的衣服整理整理,放到另一張椅子上。娃娃立刻舒張手腳,懶懶地躺了下來。      「她完全沒有生命,」愛麗夏.庫比嘴裏一面說,眼睛一面瞪著娃娃。「怪的是,她看起來就像個活生生的人,你說是不是?」      「噢,它真把我給嚇了一跳,」葛洛夫太太邊說邊走進陳列室,開始清掃。「嚇了我好一大跳,我簡直不想再進試衣間了。」      「什麼東西嚇了你一跳?」庫比小姐問。她正坐在角落的寫字台前,忙著整理帳目。「這個女人,」她這話與其說是對葛洛夫太太而發,不如說是自言自語。「以為一毛錢也不花就可以每年做兩件晚禮服、三套燕尾服和一套西裝?真是的,什麼人嘛!」      「是那個洋娃娃,」葛洛夫太太回答。      「什麼,又是我們那個娃娃?」      「對。她像個人一樣,直直地坐在書桌前。噢,她真把我給嚇了一跳。」      「你在說什麼?」      愛麗夏.庫比站起身,大步踏出房間穿過樓梯口,走進對面的試衣間。房間一角放著一張小書桌,桌前有一把拉開的椅子,只見那娃娃端坐在上,兩隻長長的手臂搭在桌上。      「一定是有人開玩笑,」愛麗夏.庫比說。「故意讓她坐在那兒。確實,她看起來挺自然的。」      西貝兒這時候正好從樓上下來,手上拿著一件當天上午等著客人試穿的衣服。      「過來,西貝兒。你看我們的娃娃,她正坐在我的私人書桌前面寫信呢!」      兩個女人盯著娃娃看。      「真是的,」愛麗夏.庫比說。「太荒謬了。不知道是誰把她放在這兒的。是你嗎?」      「不是,我沒有,」西貝兒說。「一定是樓上哪個女孩放的。」      「真是個荒唐的玩笑。」      愛麗夏.庫比說完,隨手就拿起娃娃扔回沙發。      西貝兒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衣服搭在椅背上,上樓回到了工作室。      「你們知道那個娃娃吧?」西貝兒說。「穿天鵝絨衣服、在樓下庫比小姐房間——也就是試衣間——的那個娃娃?」      領班和三個女孩全都抬起頭來。      「是的,福克斯太太。我們當然知道。」      「是誰開的玩笑,讓她坐在書桌前面的?」      三個女孩看著她,領班艾絲佩說:      「讓她坐在書桌前面?不是我。」      「也不是我,」一個女孩說。「是你嗎,瑪琳?」瑪琳搖搖頭。      「是你開的玩笑吧,艾絲佩?」      「不是,真的,」不苟言笑的艾絲佩說。她是個嚴肅的女人,永遠惜字如金。「我事情多得很,哪有時間玩洋娃娃,把她放在書桌前。」      「你們聽好,」西貝兒說,微抖的聲音令她自己也驚訝。「這是個——是個很有趣的玩笑,我只想知道是什麼人做的。」      三個女孩也開始有了火氣。      「福克斯太太,我們已經告訴過你,不是我們做的,對不對,瑪琳?」      「不是我,」瑪琳說。「如果瑪格麗特和妮莉也說不是她們,那就表示不是。」      「你剛才也聽到我的話了,」艾絲佩說。「福克斯太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葛洛夫太太?」瑪琳說。      西貝兒搖搖頭。      「不可能是葛洛夫太太。她被嚇了一大跳。」      「我要下樓親眼瞧瞧去。」艾絲佩說。      「娃娃已經不在書桌前了。庫比小姐把她拿下來丟回沙發去了。呃,」西貝兒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一定是有人覺得好玩,所以把她放在書桌前。可是我不懂,這人為什麼不肯承認。」      「福克斯太太,我已經說了兩次了,」瑪格麗特說。「我不懂你為什麼還是認定我們在說謊。我們當中沒有人會做這樣的蠢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們不高興,」西貝兒說。「可是——可是還有什麼人會這麼做呢?」      「搞不好是她自己走過去的,」瑪琳邊說邊咯咯笑。      不知道為什麼,西貝兒不喜歡這個暗示。      「噢,真是胡說八道。算了。」      說完她便下了樓。      愛麗夏.庫比開心地哼著歌。她正在房裏東看西看。      「我又把眼鏡弄丟了,」她說。「不過,其實不要緊,反正我現在也不打算看東西。當然,問題是,如果你像我一樣視茫茫,又丟了眼鏡,那除非戴上另一副,要不然永遠也找不到它,因為你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來幫你找,」西貝兒說。「你剛才還戴著呢。」      「你上樓後,我到對面房間去了一趟,大概把眼鏡放在那兒了。」      她走進對面的房間。      「噢,真煩人!」愛麗夏.庫比說。「我想繼續把這些帳目看完,可是沒有眼鏡怎麼看?」      「我去樓上臥室幫你拿另一副來,」西貝兒說。      「我現在沒有別的眼鏡了,」愛麗夏.庫比說。      「怎麼回事?你另一副眼鏡跑去哪裏了?」      「唉,我想是我昨天中午出外吃飯的時候,忘了拿回來。我打過電話到餐館,也打了電話給我昨天去過的兩家商店。」      「噢,老天,」西貝兒說。「我想你應該準備三副眼鏡才對。」      「如果我有三副眼鏡,」愛麗夏.庫比說。「那我一輩子就會在找眼鏡中度過,不是找這副就是找那副。所以,我想還是只有一副最好。這樣我就會堅持找下去,直到找到為止。」      「一定掉在什麼地方了,」西貝兒說。「你沒踏出過這兩個房間,所以如果眼鏡不在這裏,那就一定在試衣間裏。」      西貝兒回到試衣間,整個繞了一圈,仔細看過每個角落。最後突然靈機一動,她把娃娃從沙發上拿起來。      「我找到了,」西貝兒喊道。      「噢,在哪兒找到的,西貝兒?」      「在這個可愛的娃娃身體下面。我想你一定是在扔回娃娃的時候,把眼鏡掉在沙發上了。」      「才沒有,我敢發誓我沒有。」      「噢,」西貝兒憤憤說道。「那我想是這個娃娃拿了你的眼鏡,把它藏起來囉?」      「沒錯。你知道,」愛麗夏一面說,一面若有所思地看著娃娃。「我不敢說她毫無嫌疑。她看起來很聰明,你不覺得嗎,西貝兒?」      「我不喜歡她那張臉,」西貝兒說。「好像她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你不覺得她長得很甜美,可是又帶著悲傷?」愛麗夏問,語氣中帶著期盼,不過並不肯定。      「不。我一點也不認為她長得甜美。」      「噢。或許你說的對。好了,我們繼續工作吧。李夫人再過十分鐘就到了。我只想把這些發票和帳單整理好寄出去。」      ※※※      「福克斯太太!福克斯太太!」      「怎麼了,瑪格麗特?」西貝兒說。「什麼事情?」      西貝兒正伏身桌前,裁剪一塊緞料。      「噢,福克斯太太,又是那個娃娃。我照你的吩咐,把搭在椅子上的棕色衣服拿下來,結果看見那個娃娃又坐在書桌前面了。不是我,也不是我們任何人。福克斯太太,請相信我們,我們真的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西貝兒的剪刀滑了滑。      「看看你,」她生氣地說。「害我剪歪了!噢,還好,沒什麼關係。好吧,那個洋娃娃又怎麼了?」      「她又坐在書桌前面了。」      西貝兒下樓來到試衣間,只見那娃娃端坐在書桌前,跟上回一模一樣。      「你很固執,對不對?」西貝兒對娃娃說。      她毫不客氣地拿起娃娃,把她放回到沙發上。      「這裏才是你的位子,我的小姐,」她說。「你得乖乖待在這裏。」      她走進對面的房間。      「庫比小姐?」      「什麼事,西貝兒?」      「你知道,有人在跟我們開玩笑。那個娃娃又跑到書桌前坐著了。」      「你想這是誰幹的?」      「一定是樓上那三個女孩中的一個,」西貝兒說。      「我想她們大概覺得好玩。當然,她們全都發過誓,說不是她們幹的。」      「你想會是哪一個呢?瑪格麗特?」      「不,我想不是她。今早她進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看起來很是慌張。我想是那個老愛咯咯笑的瑪琳。」      「不管怎麼說,這麼做真是夠無聊的。」      「那當然,簡直像——像白痴!」西貝兒說。「不過,」她陰陰地加上一句。「我要把這件事做個了斷。」      「你打算怎麼做?」      「你會知道的。」      那天晚上臨走前,西貝兒將試衣間的門從外頭鎖上。      「我要把門鎖起來,」她說。「把鑰匙帶在身上。」      「噢,我明白了,」愛麗夏說,似乎感到好笑。「你在懷疑我,對不對?你以為我心不在焉,走到書桌前想寫東西,卻把娃娃放在椅子上,要她替我寫,事後又把這一切忘得乾乾淨淨。你是這麼想的吧?」      「呃,是有這個可能,」西貝兒承認。「不管怎麼說,我不會讓這種愚蠢的惡作劇再度得逞。」      第二天一早,西貝兒緊抿著唇,來到了試衣間。她第一件事就是將門打開,大步走進去。葛洛夫太太站在樓梯口等著,手裏拿著拖把和撣子,一副惱恨的模樣。      「現在,我們就來瞧瞧。」      話才說完,西貝兒倒抽一口氣,退後一步。      那個洋娃娃正端坐在書桌前。      「老天,」她身後的葛洛夫太太說。「太不可思議了。這娃娃真的是……噢,福克斯太太,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白,好像快昏倒了。你得吞點藥丸。你知道樓上的庫比小姐有什麼藥丸嗎?」      「不用,我沒事,」西貝兒說。      她走到娃娃身旁,小心翼翼地拾起她,帶著她走出房門。      「又有人在捉弄你,」葛洛夫太太說。      「我不知道她們這回是怎麼辦到的,」西貝兒緩緩說道。「昨天晚上我把門鎖上了,你也知道,那樣的話,沒人能進得來。」      「說不定有人有另一把鑰匙,」葛洛夫好心提醒。      「我想不可能,」西貝兒說。「這道門我們以前從來沒鎖過。再說,這是一種老式的鑰匙,這是唯一的一把。」      「說不定其他的鑰匙也能開,比如說對面房間的鑰匙。」      她們把店裏所有的鑰匙都試了一遍,可是沒有一把能將試衣間的門打開。      「真是怪事,庫比小姐,」稍後兩人共進午餐的時候,西貝兒對庫比小姐說。      愛麗夏.庫比看起來很開心。      「親愛的,」她說。「我想這真是非比尋常。我想我們應該寫信給那些研究玄學的人,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你知道,說不定他們會派個調查員來——例如靈媒之類的,看看這房間是不是有什麼詭異之處。」      「你好像一點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西貝兒說。      「噢,從某個角度看,我覺得這很有意思,」愛麗夏.庫比說。「我的意思是,像我這種年紀的人,生活來點變化是挺有趣的。話說回來,」她若有所思地說。「我想我不太喜歡這樣的事情。我的意思是,那個娃娃未免太目中無人了,你說是不是?」      那天晚上,庫比小姐和西貝兒又從外面把試衣間的門鎖上。      「我還是認為這是有人惡作劇,」西貝兒說。「雖然說實在的,我不知道這人為什麼要——」      「你想她明天早上還會坐在書桌前嗎?」愛麗夏問。      「是的,」西貝兒說。「我想她會。」      她們錯了。那個娃娃並沒有坐在書桌前,而是坐在窗台上,望著窗外的大街。她的姿勢依然是那麼自然。      「這實在太荒謬了,對不對?」那天下午兩人抽空喝茶的時候,愛麗夏.庫比說。      她們通常都在試衣間裏喝茶,可是今天她們意見一致,移駕到對面愛麗夏.庫比的房間去。      「怎麼說?」      「呃,我的意思是,你完全無法控制她。她只是一個洋娃娃,可是老是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時間一天天過去,洋娃娃似乎更明目張膽了。現在她不僅在夜間活動,連白天也不避諱。有時她們人在試衣間裏,才出去幾分鐘回來,就發現娃娃換了位置。本來放在沙發上的娃娃現在跑到椅子上去,過一會兒又換了另一張椅子。有時候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有時又坐在書桌前。      「她簡直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愛麗夏.庫比說。      「而且,我覺得她樂此不疲。」      兩個女人就這麼站在那裏,低頭注視這個裹著柔軟天鵝絨、躺姿慵懶、上漆的臉如絲般平滑的娃娃。      「一塊天鵝絨布、一些絲線和一點漆,她全部的成份不過如此,」愛麗夏.庫比說,聲音繃得很緊。      「我想,你知道,我們可以——呃,我們可以把她處理掉。」      「處理掉?你這是什麼意思?」西貝兒間,語氣透著驚駭。      「呃,」愛麗夏.庫比說。「如果這裏有爐火,我們可以把她扔進火裏燒了,就像燒死巫婆那樣。或者,當然,」她以就事論事的語氣加上一句。「我們也可以把她丟進垃圾箱裏。」      「我認為這沒用,」西貝兒說。「別人很可能把她從垃圾箱裏撿起來,還給我們。」      「要不然,我們可以把她送走,」愛麗夏說。「你知道,把她送到那些常寫信來要東西的機關團體去,例如舊貨市場或廉價商店。我想這是最好的辦法。」      「很難說,」西貝兒說。「我不太敢這麼做。」      「不敢?」      「呃,我怕她會再回來,」西貝兒說。      「你是說她還會回到這裏來?」      「沒錯。」      「就像信鴿一樣?」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想我們沒發瘋吧?」愛麗夏說。「我大概真的是老糊塗了,不過你是在調侃我,對不對,西貝兒?」      「不是的,」西貝兒說。「我真的有種可怕的感覺,覺得她——她力量很大,我們敵不過她。」      「什麼?就憑那堆破布?」      「沒錯,就是那一團軟趴趴的破布。因為,你知道,她已經打定了主意。」      「打定了主意?」      「她決定要為所欲為!我的意思是,她認為這是她的房間!」      「沒錯,」愛麗夏.庫比對著房間四下望了望。「這房間是她的,對不對?當然,它一直就是她的;想想看,這房間的色調,一切的一切。我原本以為她和這房間很匹配,其實,是這個房間和她匹配。我得說,」她又說,聲音變得高拔起來:「這太荒謬了,一個洋娃娃跑到這裏來,霸佔了一切。你知道,葛洛夫太太不肯再來打掃屋子了。」      「她說她怕這個娃娃?」      「沒有。她編了其他的藉口,」愛麗夏又說,聲音透著一絲恐慌。「我們該怎麼辦呢,西貝兒?她讓我心煩意躁。你知道,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心情設計衣服了。」      「我裁剪衣料的時候也不能專心,」西貝兒也開始大吐苦水。「大錯小錯不斷。或許,」她的口氣透著猶豫。「你上回的建議有點用。我們是該寫封信給對玄學有研究的人。」      「那只會讓我們看來像一對大傻瓜!」愛麗夏.庫比說。「我並不是真的打算那麼做。不,我想我們只好這麼繼續下去,直到——」      「直到什麼?」      「噢,我不知道,」愛麗夏勉強笑了笑。      第二天,西貝兒來到店裏,發現試衣間的門被鎖上了。      「庫比小姐,你有鑰匙嗎?是你昨天晚上鎖的門?」      「是的,」愛麗夏.庫比說。「我鎖了門,而且打算永遠鎖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個房間我不要了,就讓給那個洋娃娃吧。我們不需要兩個房間。這裏也可以試穿衣服。」      「可是這是你私人的客廳。」      「反正那房間我是不想要了。我有一個很不錯的臥室,我可以改裝一下,既當臥房又當客廳,對不對?」      「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再也不進試衣間了?」西貝兒帶著難以置信的口吻問。      「我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清掃怎麼辦?那個房間會變得一團亂!」      「由它去!」愛麗夏說。「如果這個地方非得被一個洋娃娃霸佔不可,好吧,就讓她霸佔吧。打掃房間也讓她自己來。」她又加上一句:「你知道,她恨我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西貝兒問。「那個娃娃恨我們?」      「沒錯,」愛麗夏說。「難道你不知道?你一定心知肚明。你只要看她那樣子就知道。」      「我想我是心裏有數。我始終有這樣的感覺,她恨我們,想把我們趕出去。」      「沒錯,」西貝兒若有所思地說。      「她是個邪惡的小東西,」愛麗夏.庫比說。「不管怎麼說,現在她應該滿意了。」      從那以後,事情平靜了下來。愛麗夏.庫比向員工宣佈,暫時不再使用那個試衣間。她的解釋是,需要打掃的房間太多了。      可是當天晚上,她在無意間聽見幾個女工竊竊私語。      「庫比小姐的腦筋真的壞了。我一直就認為她怪,不是掉這掉那,就是忘東忘西。可是現在更糟了,你們說是不是?她竟然會對樓下那個娃娃疑神疑鬼。」      「噢,你該不會真的認為她腦子有毛病吧?」另一個女工說。「她該不會拿刀殺了我們或是怎麼樣吧?」      她們邊說邊聊,慢慢走遠了。愛麗夏.庫比坐在椅子上,不覺怒火中燒。真是腦子出了毛病!她一面苦笑,一面自言自語道:      「我想,要是沒有西貝兒,連我都會覺得自己瘋了。不過,還好有西貝兒和葛洛夫太太,所以這事看來確實有點不對勁。唉,真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做個了斷?」      過了三個星期,西貝兒對愛麗夏.庫比說:      「我們哪天應該進那房間看看。」      「為什麼?」      「噢,我想裏面一定髒亂不堪,蟲蛾會鑽進衣服裏,諸如此類的。我們應該把房間清掃一番,再把它鎖起來。」      「我寧可一直鎖著它,也不想再進去,」庫比小姐說。      西貝兒說:      「真是的。你知道,你比我還迷信。」      「我想也是,」愛麗夏.庫比說。「比起你來,我更相信這些。不過,你知道,一開始我還覺得這挺刺激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現在,我好害怕,我再也不願踏進那個房間。」      「呃,可是我願意,」西貝兒說。「而且我現在就要進去。」      「你知道你這是為什麼嗎?」愛麗夏.庫比說。「你只是好奇,如此而已。」      「好吧,就算我是好奇吧。我想看看那個洋娃娃又做了什麼好事。」      「我還是認為我們最好別去管她。現在我們搬出了那個房間,她該滿意了。你最好讓她繼續滿意下去,」愛麗夏又是惱怒又是歎息:「我們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沒錯,我們是在胡說八道,可是如果你告訴我,怎麼樣才不算胡說八道——唉,把鑰匙給我吧。」      「好吧。」      「我相信你是怕我把她放出來或怎樣。我倒認為她自己就能穿門越窗、飛簷走壁。」      西貝兒打開門鎖,走進房間。      「真奇怪,」西貝兒說。      「什麼奇怪?」愛麗夏.庫比說,回頭偷偷往房裏看。      「這房間幾乎沒什麼灰塵,你說是不是?想想看,這房間被鎖上了這麼久。」      「確實,是很奇怪。」      「她在這裏,」西貝兒說。      娃娃坐在沙發上。她並沒有像往常那般慵懶躺著,而是坐得筆直,身後靠著軟墊,一副女主人等著接待賓客的模樣。      「唉,」愛麗夏.庫比說。「她看來真像在自己家裏一樣,是不是?我幾乎要為自己冒昧闖入向她說抱歉了。」      「我們走吧,」西貝兒說。      她退出房間,帶上門,再度將門鎖上。      兩個女人對望一眼。      「我真希望我知道,」愛麗夏.庫比說。「這個娃娃為什麼讓我們這麼害怕。」      「老天,誰會不怕呢?」      「我的意思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其實這沒什麼,只是一個木偶會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而已。我想那不是娃娃自己動的,是吵鬧鬼在做祟。」      「你這個解釋不錯。」      「對,可是我其實自己也不大相信。我想,是——是那個娃娃。」      「你真的不知道她是從哪裏來的?」      「我一點也不知道,」愛麗夏.庫比說。「而且我越想越確定,她絕對不是我買的,也不是別人送的。我想,她——呃,是自己跑來的。」      「那你認為她會——她會離開嗎?」      「真是的,」愛麗夏.庫比說。「我看不出她為什麼會離開。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那娃娃似乎還沒有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第二天,西貝兒才走到陳列室門口,突然屏住了呼吸。她轉身朝樓上大喊:      「庫比小姐!庫比小姐!快下來!」      「什麼事?」      愛麗夏.庫比一向起得晚,因為右膝患有風濕,她步下樓梯的時候帶點蹣跚。      「怎麼回事,西貝兒?」      「你看。你看這是什麼。」      兩人呆立在陳列室的門口。那娃娃正舒舒服服地靠坐在陳列室的沙發扶手上。      「她跑出來了,」西貝兒說。「她從那個房間跑出來了!她還想要這一間。」      愛麗夏.庫比在門口頹然坐下。      「到最後,我想,她會要這整家店的。」      「有可能,」西貝兒說。      「你這個討厭、陰險、邪惡的畜生!」愛麗夏對娃娃破口大罵。「你為什麼要跑來纏著我們不放?我們可不想要你。」      她感到那娃娃微微動了一下,西貝兒也覺察到了。娃娃似乎更放鬆了,身子更往下滑,長長的手臂將那張小臉遮住一半,彷彿正從手臂底下偷偷往外看。她的目光充滿了狡獪和邪惡。      「可怕的東西!」愛麗夏說。「我受不了了。我再也不能容忍她了。」      愛麗夏突然一個箭步衝進房間,抓起娃娃跑到窗前,打開窗戶就往外頭的大街上扔。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完全出乎西貝兒的意料,她喘著氣,帶著恐懼叫嚷開來:      「噢,愛麗夏,你不能這麼做。我敢確定,你不應該這麼做!」      「我總得想點辦法,」愛麗夏說。「我真的受不了了。」      西貝兒走到窗前,在愛麗夏身旁站定。那娃娃臉蛋朝下,正趴俯在下頭的人行道上。      「你殺了她,」西貝兒說。      「少荒唐了。我怎麼可能殺了一團用絨布和絲線做的東西?她又沒有生命。」      「可怕的是,她有生命,」西貝兒說。      愛麗夏屏住呼吸:      「天哪,那個孩子!」      一個衣著襤褸的小女孩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腳下的洋娃娃。小女孩朝街上東張張西望望。上午這個時段,雖然有些過往的車輛,不過交通並不擁擠。小女孩帶著滿意的神情,彎身撿起娃娃,往馬路對街跑去。      「別跑,別跑!」愛麗夏大喊。      她轉頭對西貝兒說:      「那孩子不能把娃娃拿走,絕對不能!那個娃娃很危險,很邪惡。我們必須攔住她!」      攔住小女孩的不是她們,是車陣。這時候馬路一頭有三輛計程車奔馳而來,另一頭又有兩部貨車駛來,小女孩就這麼被困在馬路中央的安全島上。西貝兒飛奔下樓,愛麗夏.庫比緊隨在後。西貝兒躲開了一輛貨車和一輛轎車,在小女孩還沒過完馬路跑到對街之前,追到了安全島上。愛麗夏後腳也趕到了。      「你不能把娃娃帶走,」愛麗夏.庫比說。「把她還給我。」      小女孩抬起頭,瞇著眼打量愛麗夏。她長得瘦瘦小小,八歲左右,有點斜視,臉上的表情堅決不從。      「我為什麼要把娃娃給你?你把她從窗口扔出來,就是你,我看見的。你把她扔出來,就表示你不要她了,所以現在她是我的。」      「我再買一個給你,」愛麗夏.庫比焦急若狂。「我們去玩具店,去哪裏都行,我會買一個最好的娃娃給你。可是你得把這個娃娃還我。」      「我不要!」小女孩說。      她的雙臂緊緊護著天鵝絨娃娃。      「你一定得把她還我,」西貝兒說。「她不是你的。」      西貝兒伸出手,打算從女孩身上取回娃娃,小女孩急得踩腳,轉過身對她們喊道:「我不要!我不要!她是我的。我愛她,你們不愛她。你們討厭她,要不然你們為什麼把她扔出窗外?我告訴你,我愛她,她要的就是這個,她希望有人愛她。」      接著小女孩像鰻魚一樣穿梭於車陣間,不一會就跑到對街,鑽進一條小巷裏。等到西貝兒和愛麗夏想到起腳去追時,她已跑得無影無蹤。      「她走了,」愛麗夏.庫比說。      「她說那娃娃希望有人愛,」西貝兒說。      「或許吧,」愛麗夏.庫比說。「或許她想得到的就是這個——有人愛她。」      在倫敦馬路的車陣裏,兩個受驚的女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