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妮特
第17章 安妮特
不過,一想到眼前的苦惱,未來的苦惱很快就不足為道了。當前最大的苦惱莫過於饑餓。湯米的胃口極佳,中餐吃的牛排和薯條好像已經屬於另一個年代。他不無遺憾地體會到,如果他絕食抗議示威,絕對不會成功。
他在牢房裏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有一兩回他放下尊嚴,拼命敲門,可是沒人理會。
「該死!」湯米義憤填膺地說,「他們該不會是存心要把我餓死吧。」
一種新的恐懼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說不定這就是逼囚犯說話的「巧妙手段」之一,正是包羅思的拿手絕活。不過再想一想,他認為不可能。
「是那個面目猙獰、禽獸不如的康拉德,」他斷定,「總有一天我要好好報復他一頓。我相信這是他故意挾怨耍我,一定是。」
湯米進而想像,要是拿個東西當頭朝康拉德的蛋型腦袋重重敲下去,那感覺不知有多愉快。湯米輕輕摩挲著自己的頭顱,沉浸於想像的快樂中。最後,一個絕妙點子在他腦海閃現。他何不將想像化為現實?康拉德一定是這房子裏的住客,而其他的人(或許除了蓄鬍的德國人外),都只是把這裏當作集會場所。所以,他何不在門後埋伏,等康拉德一進門來,就拿一張椅子或一幅舊畫狠狠打在他頭上。當然,他得小心,可別打得太重。然後——然後就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如果途中碰到什麼人,他可以用自己的拳頭對付。對於這種事,他遠比今天下午的唇槍舌戰更在行。陶醉在想像計劃裏的湯米從牆壁上輕輕取下那張魔鬼和浮士德的畫,選好埋伏位置。他認為希望很大,計劃雖然簡單,但很出色。
時間慢慢過去,康拉德沒有出現。在這囚室裏,白晝猶如黑夜,不過湯米的手錶很盡責地告訴他現在已是晚上九點了。湯米鬱鬱地想,如果晚飯不送來,那就變成等待早餐了。十點鐘,他絕望了。他倒在床上,想從睡夢中尋求安慰。五分鐘後,他已經把苦惱忘得乾乾淨淨。
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令他從沉睡中驚醒。湯米不是那種一醒來就能充份發揮所能的英雄,他只是對著天花板眨眨眼,心想自己身在何處。等他想起來,再看看手錶,時間已是八點。
「可能是早茶,可能是早餐,」這位年輕人推斷。「上帝保佑,最好是早餐!」
門一晃而開,湯米這才想起偷襲康拉德的計劃,可惜已經太遲。片刻之後他卻因此慶幸,因為進來的不是康拉德,而是一個女孩。她將一個托盤放在桌上。
在煤氣燈昏暗的光線下,湯米對她眨眨眼。他認為,她是他今生所見過最漂亮的女孩。棕色的秀髮閃著忽明忽暗的金光,彷彿被囚禁的陽光在頭髮幽深處掙扎;她的臉龐像一朵野玫瑰,兩眼分得很開,淡褐色的眼眸讓他再度想起陽光。
湯米心頭閃過一絲狂喜。
「你是珍.芬恩?」他說,幾乎喘不過氣來。
女孩好奇地搖搖頭。
「我叫安妮特,先生。」
她溫溫柔柔、斷斷續續地說著英語。
「噢,」湯米非常吃驚,「你是法國人?」他大著膽子問。
「是的,先生。你也會說法語?」
「不常說,」湯米說。「那是什麼?早餐嗎?」
女孩點點頭。湯米一骨碌爬下床,走來看看托盤上有些什麼東西。一條麵包、一些人造奶油,和一大瓶咖啡。
「生活水準比不上麗緻飯店,」他歎了口氣說,「不過看在我們終將得到的東西份上,我由衷感激上帝,阿門。」
他拉來一張椅子,女孩轉身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湯米喊道,「有很多事我想問你,安妮特。你在這間屋子裏做什麼?可別告訴我你是康拉德的侄女或女兒之類的,因為我不相信。」
「我是來服務的,先生,我跟任何人都沒有親戚關係。」
「原來如此,」湯米說,「你知道我剛才叫你什麼。你可曾聽過那個名字?」
「我想,我是聽過有人提到珍.芬恩。」
「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安妮特搖搖頭。
「比如說,她在不在這間屋子裏?」
「噢,不,我得走了,他們在等我。」
她匆匆忙忙走出去,鑰匙在鎖孔裏轉動。
「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湯米邊吃麵包邊想。「如果運氣夠好,那女孩或許能幫我逃離這裏。她看起來不像他們的同夥。」
下午一點鐘,安妮特又端著一個托盤上來,不過這回有康拉德陪著。
「早安,」湯米和顏悅色地說,「我看得出來,你沒有用肥皂洗臉。」
康拉德大肆咆哮,做出威脅狀。
「你沒有一點幽默感,對不對,老兄?唉,我們總不能奢望才貌雙全。我們中餐吃什麼,燉肉?我怎麼會知道的?這是基本常識,親愛的華生——是洋蔥的味道錯不了。」
「隨你說吧,」那人咆哮道。「說不定你就只有這點說話的時間了。」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很不中聽,不過湯米聽若罔聞。他在桌旁坐下。
「退下吧,僕人,」他邊說邊揮手,「嘮叨對你沒有好處。」
那天晚上,湯米坐在床上深思。康拉德還會陪著那位女孩來嗎?如果他不來,他應不應該冒險拉攏那個女孩成為盟友?他決定任何嘗試都要試。他的處境確實危急。
八點鐘,鑰匙轉動的熟悉聲音讓他一躍而起。女孩一個人前來。
「把門關上,」他命令道,「我要跟你說話。」
她順從地照做了。
「聽著,安妮特,我要你幫我離開這裏。」
她搖搖頭。
「不可能,樓下有三個人。」
「噢!」湯米心底很感激這個情報。「不過如果你有能力,你會幫我嗎?」
「不會,先生。」
「為什麼?」
女孩躊躇著。
「我想——他們是自己人,而你在偷窺他們。他們把你關在這裏並沒有錯。」
「他們是一群壞蛋,安妮特。如果你幫助我,我會帶你離開這幫壞人。說不定你還可以得到一大筆錢。」
女孩依然搖頭。
「我不敢,先生。我怕他們。」
她轉身離開。
「你難道不願意想點辦法幫助另一個女孩?」湯米大聲說。「她年紀跟你差不多,你難道不想把她從魔爪中救出來嗎?」
「你是指珍.芬恩?」
「是的。」
「你是為了她才找到這裏來的,是嗎?」
「沒錯。」
女孩望著他,接著舉起一隻手在額頭上抹了抹。
「珍.芬恩……我常聽到這個名字。這名字聽起來好熟。」
湯米熱切地趨近她。
「你總該知道她一些事情吧?」
女孩猛然轉身走開。
「我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這個名字。」
她向門口走去,突然發出一聲叫喊。湯米一愣,原來她看見了湯米昨晚放在牆邊的畫。那一剎那,他看見女孩眼眸中的恐懼。而同樣令人費解的是,那眼神立刻緩和下來。女孩突然快步走出房間。湯米一頭霧水。難道她以為他打算用畫來攻擊她?當然不會。他把畫重新掛回牆上。
三天就在無所事事中過去了。湯米覺得自已神經繃得緊緊的。除了康拉德和安妮特,他見不到任何人。女孩也變得沉默寡言,頂多說個一兩字即止。她眼眸中的憂慮日深一日。湯米覺得,如果這種與世隔絕的囚禁再繼續下去,他真的會發瘋。他從康拉德那裏知道,他們在等待布朗先生的命令。湯米想,他可能出國或去了外地,所以他們必須等他回來。
第三天晚上,事情突然急轉直下。
將近七點鐘,他聽見走道上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接著門倏地打開,康拉德走進來,和他同來的是那個長相兇惡的十四號。看見他們,湯米的心立刻往下沉。
「晚安,老兄,」那人一面說,一面斜覷他一眼。「繩子拿了吧,兄弟?」
一直沒說話的康拉德拿出一長條結結實實的繩子。頃刻之間,十四號開始用繩子把湯米的手腳綑綁住,手腳俐落得令人咂舌。康拉德負責壓制他。
「你們到底要——」湯米問。
可是康拉德那抹無言的陰笑讓他說不下去。
十四號以靈活的手腳繼續完成任務,沒多久湯米就被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康拉德終於開了口:
「你以為你把我們給唬住了,對不對?就憑你對事情的一知半解,還敢我們談交易!從頭到尾你就在唬人,吹牛!其實你知道的不比小貓多。不過,你現在可是來日無多了,你這隻——豬。」
湯米一語不發地躺著。他無話可說,他失敗了。總而言之,萬能的布朗先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識破了他。他突然想到一個點子。
「講得好,康拉德,」他讚許地說。「但是,為什麼要捆住我的手腳?為什麼不讓這位先生立刻割斷我的喉嚨?」
「儘管說吧,」出手意料地,是十四號在說話:「你以為我們跟你一樣嫩,會在這裏把你給做了,好讓警察到處搜捕我們?才怪!我們已經為你這位大爺訂了專車,明天早上就到,只是這段時間內我們不打算冒險,懂吧?」
湯米說:
「你的話再明白不過了——只除了你那張臉。」
「閉嘴,」十四號說。
「我很樂意,」湯米回答,「你們犯了一個令人遺憾的錯誤,只不過損失的是你們。」
「你別再唬弄我們了,」十四號說,「瞧你說話的模樣,你以為你還在豪華的麗緻飯店嗎?」
湯米沒有答腔。他在苦思,布朗先生怎麼會發現他的身份?他推斷,一定是陶品絲在萬分焦急之下去警局報了案,結果讓他的失蹤公諸於眾,而這幫壞蛋也不笨,就根據這些事實拼湊出了結論。
兩個男人離開了,門砰然一聲緊緊關上。湯米又陷入沉思。那兩人並不體貼,他的四肢已經開始麻木僵硬。他現在是徹底無助,看不到一絲希望。
約莫一小時後,他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門打開了,是安妮特。湯米的心跳加快了些。他忘了還有這個女孩。她可能幫助他嗎?
突然間,他聽到康拉德的聲音:
「出來,安妮特。今晚他不需要晚餐。」
「是,我知道。可是我必須把另一個托盤拿走。我們需要托盤上的餐具。」
「那就快一點,」康拉德吼道。
女孩走到桌邊,揚起一隻手熄了燈,看也沒看湯米一眼。
「該死,」康拉德已經走到門口。「你為什麼要把燈熄掉?」
「我一向都會把燈熄掉。你應該先告訴我的。要不要我再把燈點上,康拉德先生?」
「不用,你快出來。」
「我的天,」安妮特大聲說,黑暗中他聽見她在床前停下腳步。「你們可真把他捆得死死的,是不是,他就像一隻紮緊待烤的雞!」
她的語氣顯然透著開心,湯米心頭不禁感到一陣涼。可是就在這時候,他驚訝地感覺到她的手輕輕滑過繩索,把一個冰涼的小東西塞進他的手心。
「快點,安妮特。」
「我就來。」
門關上了。湯米聽見康拉德說:
「把門鎖好,鑰匙給我。」
腳步聲逐漸遠去。湯米呆若木雞躺了好一陣。安妮特塞進他手裏的是一把袖珍折刀,刀刃已經打開。從她刻意避免看他以及熄燈的動作看來,湯米得出一個結論:這房間有人監視,牆上某處一定有個窺視孔。他想起她先前的舉止總是那麼戒慎小心,他想自己一定一直被人監視著。他曾經說過什麼話而暴露了身份嗎?沒有。他是透露過自己想逃跑,並希望找到珍.芬恩,可是絕對沒有說過任何提及自己身份的話。沒錯,他問安妮特的那個問題證明了他並不認識珍.芬恩,可是他早先也沒假裝認識她。現在的問題是,安妮特真的知道很多內情嗎?她的矢口否認是為了說給竊聽的人聽的嗎?他無法做出定論。
不過,眼前有個更重要的問題。他被捆得那麼緊,可能割得斷繩索嗎?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在兩個手腕間的繩索上來回摩擦。因為笨手笨腳,小刀割到了手腕,痛得他小聲「哇」了一聲。可是他鍥而不捨,繼續慢慢地來回割著。他的手被割得傷痕累累,不過繩索終於被割斷了。雙手一自由,其他的就容易了。五分鐘後,他已經可以站起身子,只是由於四肢被捆得發麻,站起來時有點艱難。當前的首要之務,是把流血的手腕包紮好,接著他便坐在床邊思索。康拉德拿走鑰匙,所以他不能期望安妮特會給他更多的幫助。這房間唯一的出路就是那一道門,他只能等著那兩個男人回來。等他們回來……湯米笑了!他在一片漆黑中小心摸索,找到那幅名畫後將它從牆鉤上取下。他的第一個計劃不會白費,這讓他感到些許欣慰。如今只有等待。他耐心地等著。
長夜漫漫,湯米度過了極為難熬的幾個鐘頭,終於聽到了腳步聲。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緊緊抓住畫框。
門打開了,一道淺淡的光線從門外透進來。康拉德直接走到煤氣燈前,把燈點上。先進來的是康拉德,湯米深感遺憾。如果能報復康拉德一番,一定是樂事一樁。十四號跟隨在後。當他跨過門檻,湯米奮力一擊,把畫砸在他頭上。十四號在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響中倒下,湯米立刻溜出門外,把門拉上。鑰匙還插在鎖孔上。正當康拉德在裏頭一面猛撞門邊聲咒罵時,他一扭門鎖,拿下了鑰匙。
一時之間,湯米猶豫不決。樓下傳來亂哄哄的聲響,接著是德國人的喊叫聲沿著樓梯傳來。
「天哪!康拉德,怎麼回事?」
湯米感到一隻小手塞進他手裏。安妮特站在他旁邊,她指著通往頂樓的一個搖搖晃晃的樓梯。
「快,從這裏上去!」
她拉著他爬上樓梯,兩人來到一間灰塵滿佈、散置著木材的小閣樓。湯米四下張望。
「沒有用,這是個陷阱。沒有出路。」
「噓!你等著。」女孩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她爬到樓梯頂,仔細傾聽。
門被拍得震天價響,德國人和另一個人極力推撞,想破門而入。安妮特小聲說道:
「他們以為你還在裏面。他們聽不到康拉德的聲音。門太厚了。」
「我想,你應該看得到底下房間的動靜?」
「這裏有個窺視孔,可以看見隔壁的房間。你竟然猜得到,真聰明。不過他們現在不會想到這個,他們只是急著要進去。」
「沒錯。可是這裏——」
「交給我。」
她彎下腰去。湯米訝異地看到,安妮特把一根長繩的尾端牢牢繫在一個有裂縫的大水壺的把手上。她仔細擺好位置,這才轉過身來對湯米說:
「房門的鑰匙在你身上嗎?」
「是的。」
「把鑰匙給我。」
湯米把鑰匙遞給她。
「我要下去了。你可以往下走到樓梯半途,然後潛身藏在樓梯後面,這樣他們就看不見你了。」
湯米點點頭。
「在樓梯轉角的地方有個大碗櫃,你就躲在櫃子後面。你用手抓住這根繩子的尾端,等我把那兩個男人放出來,你就用力拉!」
他還來不及問別的,她已輕輕步下樓梯,跑到人群中用法語大喊:
「天哪!天哪!這是怎麼回事?」
德國人轉過身來,對著她大聲叫罵:
「走開!回你的房間去。」
湯米小心翼翼地潛到樓梯後面。只要他們不轉過身來,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他蜷曲在櫃子後面,而那些人依然站在他和樓梯之間。
「啊!」安妮特假裝腳下被絆了一下。她彎下腰去,「天哪!鑰匙在這裏!」
德國人從她手中一把搶過鑰匙,把門打開。康拉德跌跌撞撞走出來,口中大罵。
「他在哪裏?你們抓到他沒有?」
「我們什麼人也沒看見,」德國人立刻說,臉色蒼白。「你是指誰?」
康拉德又是一陣亂罵。
「他跑掉了。」
「不可能。他一定得經過我們。」
這時候,湯米一面開心地咧嘴大笑,一面拉緊繩子。頂樓傳來陶瓦打破的聲音。剎那間,這群人爭先恐後全爬上了搖搖欲墜的樓梯,消失在頂樓的黑暗中。
湯米以快如閃電的身手從藏身處跳出來,拉著女孩就往樓下衝。走道上沒有人,他用手去摸鎖閂,想拉開它。門閂終於動了,門立刻洞開,可是等他轉過身去,安妮特已經不見了。
湯米整個人呆在那裏。難道她又跑到樓上去了?她該不是瘋了吧,他急得心頭冒火,可是按兵不動。沒找到她,他是不會離開的。
突然間,他的頭頂傳來一陣叫喊,先是德國人的,接著是安妮特清晰的尖叫聲:
「老天,他已經跑掉了!而且跑得很快!誰想得到呢?」
湯米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那是要他離開的暗示嗎?他想是的。
湯米耳邊又傳來樓上另一段話,這回更大聲了:
「這棟房子好可怕。我要回瑪格麗特那裏去,我要回瑪格麗特那裏去,我要去瑪格麗特那裏!」
湯米跑回到樓梯邊。她要他走,自己留下來?為什麼?無論如何,他必須帶她一起走。可是緊接著,他的心一沉。康拉德已經看見了他,正從樓梯上箭步跳下,一面發出野蠻的喊叫。其他人全跟在他後面。
湯米一記直拳,止住了康拉德的腳步。那一拳打在守門人的下巴上,他像塊木頭似的往後倒下,絆倒了後面的人。樓梯頂端發出火花,一顆子彈擦過湯米耳邊。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至於安妮特,他是愛莫能助了。他已經和康拉德扯平了,至少這方面他得到了滿足。那一記可真漂亮。
他向門口跑去,隨手砰然一聲把門關上。廣場上空無一人,房前停著一台麵包店的送貨車。顯然這是那些人的安排:以這部車把他運出倫敦,然後他的屍體會在離他蘇活區住家好幾哩外的地方被發現。司機發現了湯米,飛奔下車想阻攔他。湯米再度出拳,把司機打倒在人行道上。
湯米拔腳就跑,拼命的跑。汽車前門打開,一陣子彈從後面飛來。幸好他沒被擊中。他在廣場轉角處一轉彎,逃掉了。
「有樣東西,」他想。「會讓他們不敢繼續開槍,要不然警察會追來。諒他們不敢這麼做。」
他聽見身後追逐者的腳步聲,立刻加快步子。只要跑出這些偏僻的小路,他就安全了。附近一定有警察——如果沒有警察幫忙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他還真不希望向警察求助;他得向警察解釋,那多尷尬。沒多久,湯米的運氣來了。他被一個躺臥在地的人絆到,那人嚇得發出一聲驚慌的叫喊,拔腿就往街道另一頭跑。湯米退到一棟房子的門簷邊上。未幾,他很高興地看到兩個追逐者(其中之一就是那德國人),拼命追著那個身影而去。
湯米靜靜地在門前台階上坐了幾分鐘,一面調整呼吸。接著,他朝反方向慢步走去。他望了望錶。時針剛過五點半,天就要亮了。他在下一條街道的轉角處看見一個警察,朝他投來狐疑的眼光。湯米有點火,可是一摸摸臉,他反而笑了。三天沒刮鬍子、沒洗臉,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他沒多想就鑽進一家土耳其浴池。他知道這家浴池徹夜開放。等到出了浴池,天已大亮,他再度感覺到生龍活虎,而且可以動腦做計劃了。
首先,他得好好吃上一頓。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滴水未進。他走進一家普通的咖啡店,要了雞蛋、培根和咖啡。他一面吃,一面讀著放在桌上的晨報。他突然楞住了。報上有一篇關於奎馬林的長篇報導。這個被形容為俄國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操盤人剛抵達倫敦——有人認為他是以非官方的使節名義過來的。關於他的事蹟,報導雖是輕描淡寫,卻斬釘截鐵地指出,他才是俄國革命的始作俑者,而非那些有名無實的傀儡領袖。
報紙正中央,就印著他的相片。
「原來一號就是他,」湯米嘴裏塞滿了雞蛋和培根。「毫無疑問,我必須趕緊行動。」
他付了飯錢,立刻趕往政府行政大樓。他報上自己的名字,表示有緊急情報相告。幾分鐘後,他見到了那個人,只是在這裏他不叫卡特先生。那人皺著眉頭,滿臉的不高興。
「聽著,你沒有必要到這裏來以這種方式要求見我,我還以為我把話說得夠清楚了。」
「是很清楚,先生,可是我認為事關重大,不能耽誤時間。」
他盡可能簡明扼要,將他這幾天的經歷敘述了一番。說到一半,卡特先生打斷了他,拿起電話以暗語下了幾道指令,臉上不悅的表情已蕩然無存。等到湯米說完,他點了點頭,顯得精神奕奕。
「非常正確。每一分鐘都很重要,不過,恐怕我們為時已晚。他們一定會立刻撤退,不會等下去。話說回來,他們可能會留下一些可以當線索用的東西。你說你認出一號就是奎馬林?這點很重要,我非常需要一些能夠揭露他罪行的情報,以免內閣輕易就被他搞垮。其他人呢?你說有兩張臉看來很面熟?你認為其中一個是勞工領袖?來看看這些照片,看你能不能認出來。」
不出多久,湯米便拿起一張照片,卡特先生面露驚奇之色。
「啊,是衛斯維,真沒想到,他向來是以溫和中立的姿態出現。至於另一個傢伙,我想我能猜個七八分。」他把另一張照片遞給湯米,聽到湯米發出驚叫,他微微一笑。「這麼說,我猜對了。他是什麼人?愛爾蘭人,傑出的英國保守黨議員。當然,這些全是煙幕。我們懷疑過,可是一點證據也沒有。確實,你的表現非常出色,年輕人。你說大日子選在二十九日,這麼說我們時間不多了,確實不多。」
「可是……」湯米猶豫起來。
卡特先生看出了他的心思。
「我想,大罷工的威脅我們還應付得了。成功機會是五五波,不過我們勝算很大!可是,如果那份草案的條約被公諸於世,我們就完蛋了。英國將陷入無政府狀態。啊,什麼,車來了?快,貝里福,我們去看看你說的房子。」
兩個警官站在蘇活區的房子前駐守著。一個警官低聲向卡特先生報告後,卡特先生轉過身來對湯米說:
「鳥兒已經飛走了——一如我們所料,我們不妨好好搜索一番。」
對湯米來說,在這個被遺棄的房子裏重新走一遭有如重遊夢境一般。一切都和先前一模一樣:掛著東歪西倒的名畫的囚室、頂樓被打爛的水壺、擺著一張長方桌子的會議室。可是,到處都沒有文件的蹤影;文件類的東西不是被銷毀就是被帶走。安妮特也毫無蹤跡。
「關於你告訴我的女孩,我感到不解,」卡特先生說,「你確信她是故意跑回去的?」
「先生,我認為是這樣。我正在想辦法開門,她就自己跑上樓去。」
「嗯,這麼說,她一定是那幫人的同夥,只是身為一個女人,她不願冷眼旁觀,看著一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被殺。她顯然是那幫人的同路人,要不然她不會回去。」
「我不相信她是他們的一份子,先生,她看起來跟他們完全不同……」
「我相信她長得很漂亮?」卡特先生笑著說。
湯米的臉紅到髮根。他帶著靦腆,承認了安妮特的美貌。
「對了,」卡特先生說。「你見過陶品絲小姐沒有?她寫了好多信給我,詢問你的下落。」
「陶品絲?她恐怕是太緊張了。她去報警了嗎?」
卡特先生搖搖頭。
「那就奇怪了,他們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份呢?」
卡特先生帶著詢問的眼神望著他,湯米於是告訴了他。卡特先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確實,這點非常奇怪。除非你在不經意間提到了麗緻飯店?」
「或許吧。不過,他們一定是突然透過某個管道發現我的身份的。」
「噢,」卡特先生說,一面四下望望。「這裏沒其他的事了。跟我一道吃中飯去,怎麼樣?」
「謝謝,不過我想我還是回去找陶品絲吧。」
「當然。請代我向她問好,告訴她下回可別認為你輕易就會被人殺掉。」
湯米咧嘴笑了。
「要殺我可不容易。」
「這我已經深有體會,」卡特先生調侃他。「那好,再見了。記住,你現在已經引起他們注意,要好自為之。」
「謝謝你,先生。」
湯米立刻招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汽車便朝著麗緻飯店疾駛而去。一路上他懷著興奮的期待,想著陶品絲會多麼的吃驚。
「不知道她這幾天做了什麼事,很可能是跟蹤『麗塔』。對了,我想安妮特所說的瑪格麗特就是她,當時我沒明白過來。」
這個念頭令他黯然,因為這證明范德邁夫人和那個女孩關係密切。
計程車一到麗緻飯店,湯米便急急衝進飯店大門。可惜他的熱切被澆上一盆冷水。有人告訴他,考利小姐大約十五分鐘前離開了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