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晚飯前,陶品絲走進聖守喜的休息室,裏面只有奧羅克太太。她坐在窗戶旁邊,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山。她熱情洋溢、激情滿懷地問候陶品絲。      「啊,不是班金索夫人嗎!你跟我一樣,都喜歡進餐廳前先下來坐一坐。好天氣的時候打開窗戶,這房間還不錯。聞不到的味道。在這家旅館,到哪兒都逃脫不了那股討厭的味道,尤其是在燉洋蔥和白菜的時候。坐下吧,班金索夫人。告訴我,今天你都幹什麼去了,你覺得利漢普敦怎麼樣?」      陶品絲覺得奧羅克太太身上有一種邪魅的東西。她就像童話裏面的吃人女妖。肩大腰圓,聲音粗沉,還長著很顯眼的鬍子;眼睛深陷、閃亮,每一個部位都比一般人大。她確實像孩提時代夢幻中的妖怪。      陶品絲說,她挺喜歡利漢普敦,在這兒很快樂。      「那是,」她滿懷傷感地說,「在操心煩憂快要壓垮我的情況下,難得的快樂時光。」      「啊,不要太煩惱。」奧羅克太太安慰說,「你的兒子們會平平安安回來的。這是一定的。我記得你有一個兒子在空軍,對嗎?」      「是的,雷蒙。」      「他現在在法國,還是在英國?」      「眼下他在埃及。這是他在上封信裏說的——不是真的『說』,只是我們有自己約定的暗號,你知道。我們用某句話表示某個意思。我認為這樣做無可非議。你說呢?」      奧羅克太太馬上回答道:      「當然。這是母親應該享有的特權。」      「是啊。你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兒子在哪兒。」      奧羅克太太點了點碩大的頭顱。      「我完全理解。我要是有個兒子在前線,我也會用這種辦法瞞過信件檢查。你的另外一個兒子好像在海軍,是嗎?」      陶品絲很有禮貌地講起道格拉斯的「英雄傳奇」。      「你知道,」她大聲說,「三個兒子不在家,我就像失落了什麼。他們以前從來沒有三個人一起離家過。他們對我都好貼心。我覺得他們更把我當成朋友而非母親。」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有時候我不得不責備他們幾句,他們才不需要我這個老媽媽陪在身邊。」      陶品絲心裏,我聽起來多麼討厭呀!      她繼續大聲說:      「我真不知道我該做什麼,該去哪兒。我在倫敦的房子租期到了,要是續租實在太傻,所以就想,如果能找個僻靜、服務品質不錯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奧羅克太太又點了點頭。      「我完全同意。現在倫敦不是個好待的地方,實在是太壓抑了。我在那兒生活過好多年。我是個古董商。你或許知道我的店,在切爾西區,科納比街。門上寫著『加特.加利的店』。我還經銷一些非常漂亮的小玩意兒……非常漂亮。大多數是玻璃製品。Waterford、Cork 等等,都精美無比。枝形吊燈,虹彩陶瓷器,潘趣酒碗(潘趣酒是一種用酒、果汁、牛奶等調和的飲料),應有盡有。還有外國的玻璃工藝品。我也有許多小型家具——沒有大家具,都是一些小古董,大多數是胡桃木和橡木做的。哦,真是些可愛的玩意兒。我有幾位相當不錯的顧客。可是一打仗,一切都完了。我還挺幸運,損失不太大。」      陶品絲模模糊糊地記起那家店。那裏面擺滿了五光十色的玻璃製品,連走路都很困難。店老闆是個塊頭很大的女人,聲音很具說服力。是的,她以前一定進過奧羅克太太的店鋪。      奧羅克太太繼續說:      「我不是那種喜歡怨天由人的人……不像住在這兒的某些人。凱利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一天到晚圍著圍巾,無病呻吟,抱怨他的事業毀於一旦。當然是毀於一旦,這是戰爭哪。還有他那位太太,從來沒聽她吭過一聲。史派特太太也成天為她的丈夫大驚小怪。」      「他也在前線嗎?」      「沒有。他是只一家保險公司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職員,害怕空襲,戰爭一開始就把妻子女兒送到這兒,要我說,考慮到孩子的安全,送到這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小傢伙實在可愛——問題是史派特太太總是嘰嘰噥噥,說她的丈夫時運不濟,說亞瑟一定想她想得不得了。可是你要是問我,我會說,亞瑟或許根本就不想她。他也許另有所愛呢。」      陶品絲喃喃著說:      「我真為當母親的人難過。如果孩子們離開你,你就永遠不得安寧。如果你跟兒女一起走,又放心不下丈夫。」      「啊,是啊!這就叫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這地方看起來收費還挺合理。」      「是的。把錢花在這兒還值得。佩倫娜太太是個優秀的管理者。不過這個女人也挺古怪的。」      「怎麼個古怪法?」      奧羅克太太眨了眨眼,說:      「你也許認為我愛說三道四。這話不錯。我對我的同胞們很感興趣,所以我總是坐在椅子裏觀察他們,看他們出出進進,看誰在門廊裏,誰在花園裏。我們剛才說什麼來著——對了,佩倫娜太太。我說她這個人很古怪。這個女人一定有不平凡的經歷,要不然就是我錯了。」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當然。她自己也神秘兮兮的。有一天我問她:『你是從愛爾蘭什麼地方來的?』你猜怎麼,她直直望著我,大聲說她根本不是從愛爾蘭來的。」      「你認為她是愛爾蘭人?」      「她當然是愛爾蘭人。我了解自己國家的女人。我甚至可以說出她是哪個地方的人。可是你聽她是怎麼說的:『我是英國人,』她說,『我的丈夫是西班牙人。』」      奧羅克太太突然停下話頭。史派特太太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湯米。      陶品絲立刻裝出一副活潑可愛的樣子。      「晚安,梅多斯先生。今天晚上你看起來氣色真好。」      湯米說:      「多運動,這就是秘訣。上午打了一場高爾夫球,下午在海濱散步。」      史派特太太說:      「今天下午我帶著孩子到海灘玩,她想走到海裏,但我覺得海水一定很涼,就幫她用沙子堆城堡,結果一條狗叼起我正在織的毛線團就跑,一直跑了好遠。真討厭。再接上先前的針腳太難了。我織毛衣一點也不在行。」      「你那頂帽子織得還不錯,班金索夫人,」奧羅克太太說,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陶品絲身上。「我覺得你的手藝蠻好的,可是明頓小姐說,織毛線你是個新手。」      陶品絲紅了一下臉。奧羅克太太的確很有眼光。陶品絲有點煩惱地說:      「我常織毛衣。跟明頓太太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我想她這個人好為人師。」      大夥兒表示贊同,都笑了起來,幾分鐘之後,其他人也都走進餐廳,開飯的鈴聲響了。      吃飯的時候,話題轉到間諜身上。老掉牙的故事又重覆了一遍︰一位修女長著肌肉結實的臂膀;神父打開降落傘從飛機上跳下來的時候,說的都是凡夫俗子的話;一位奧地利廚師在臥室的煙囪裏藏了一台無線電發報機。所有這些故事都發生在在場人士的姑姑阿姨或者從堂兄弟的身上。順勢,話題很快就轉到第五縱隊的活動上面。眾人都對英國的法西斯、共產黨、和平黨以及那些保守的反對黨都大加撻伐。這是每一天都能聽到的普通談話,可是陶品絲非常注意地傾聽著,研究他們說話時的神態,希望找到偽裝的表情或字語。可是什麼也沒有。也許是出於沉默寡言的習慣,希拉.佩倫娜沒有參加他們的談話。她一個人坐在那兒,陰沉著臉若有所思。      這天晚上,卡爾.馮戴尼沒來餐廳吃飯,所以大家可以毫無遮攔地閒聊。      一直到吃完飯,希拉才說了話。      史派特太太細聲細氣地說:      「依我看,德國人在一次大戰中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槍斃了卡維爾護士(Edith Louisa Cavell,英國護士,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因幫助協約國士兵逃出德國佔領下的比利時,被德國佔領軍處死)。這件事很不得民心,弄得大家都反對他們。」      這時希拉突然轉過頭,用年輕人火辣辣的聲音說:      「為什麼不該槍斃她?她是間諜,不是嗎?」      「哦,不,她不是間諜。」      「她在敵人佔領的國家幫助英國人逃亡。對於德國人來說,這就是間諜。為什麼不應該槍斃她?」      「哦,可是,槍斃一個婦女,一個護士……」      希拉站起身來。      「我想德國人做得沒錯。」她說。      她從窗戶跳進花園。      點心——還不熟的香蕉和放了好長時間的橘子——端上好一陣子了。人們都站起身來,到休息室喝咖啡。      只有湯米神不知鬼不覺地向花園走去。他看見希拉.佩倫娜斜倚在陽台上眺望著大海。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希拉沉重地喘息著,湯米由此看出她心裏一定十分煩亂。他遞給她一支香煙,希拉沒有拒絕。      他說: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希拉喃喃著說:      「本來可以很美好……」      湯米滿腹狐疑地看著她。他突然感覺到她煥發著青春的活力和魅力。她有種混亂的氣質,一種侵略的力量。他想,這個希拉一定很容易讓男人迷惑。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這場戰爭的話?」他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恨這場戰爭。」      「我們都恨。」      「你們和我的恨法不同。我恨時下流行的空話,恨那種沾沾自喜、自鳴得意,還有那種很討厭、很討厭的愛國主義。」      「愛國主義?」湯米吃了一驚。      「是的,我討厭愛國主義。你明白嗎?開口祖國,閉口祖國!背叛祖國,為祖國而死,向祖國效勞。一個人的祖國為什麼那麼重要呢?」      湯米說:      「我也說不清楚,但它就是重要。」      「對我並非如此!哦,對你自然十分重要。你們跑到國外,販賣大英帝國,回來之後一肚子鐵石心腸,滿嘴陳腔濫調,張口閉口土著如何如何,喝的卻都是印度美酒或者這類的東西。」      湯米輕聲說:      「但願我不像你說得那麼壞,親愛的。」      「也許我這樣說有點誇張。不過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忠於大英帝國,相信……愚蠢地相信……你可以為自己的國家死而無憾。」      「我的國家,」湯米冷冰冰地說,「還沒到非要我為她去死的地步。」      「是的,但你願意。這就很蠢!世上沒有什麼值得你犧牲生命。全是夸夸其談,空想,唱高調。我的國家對於我就什麼也不是。」      「總有一天,」湯米說,「你會驚訝地發現,它對於你非常重要。」      「不,永遠不會!我已經為它飽受磨難,我已經……」      她停下話頭,突然轉過臉,十分衝動地說:      「你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嗎?」      「不知道。」湯米興趣陡增。      「他叫派屈克.馬奎爾。他……他是一次世界大戰凱斯蒙(Sir Roger David Casement,愛爾蘭爭取民族獨立的領導者,當過英國外交官,曾領導一九一六年的愛爾蘭復活節起義,預定由德國提供軍火,起事前被捕,在倫敦被處絞刑)的追隨者。後來以叛國份子的罪名被槍殺。完全沒有意義!只是為了理想,和別的愛爾蘭人一起盲目地往前衝。為什麼他不能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安份一點呢?他對一些人是偉大的英雄,對另外一些人卻是可恥的叛國份子。我覺得,他根本是愚蠢!」      湯米感覺到這女孩被壓抑的感情正在奔湧而出。      「這麼說,這個陰影一直伴隨著你長大?」      「『陰影』形容的真好,媽媽改名換姓,我們在西班牙住了幾年。她總說,我父親有二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統。不管走到哪兒,我們都得撒謊。我們走遍了整個歐洲,最後來這兒開了這家旅館。我覺得這是我們迄今為止做過最令人討厭的事。」      湯米問道:      「你媽媽——對這些事情,怎麼看?」      「你是說,我爸爸的死?」希拉沉默了一會兒,皺著眉頭想了想,慢吞吞地說:「我一直不知道……她從來不說。要了解媽媽的想法或感覺可不容易。」      湯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希拉突然說:      「我……我不知道怎麼會和你談這些。我太激動了。我們是從哪兒談起的?」      「愛迪絲.卡維爾。」      「哦,對了,從愛國主義。我說我討厭愛國主義。」      「你難道忘了卡維爾護士說過的一句話嗎?」      「什麼話?」      「她死前說的話。你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他重覆了一遍卡維爾的話:「愛國主義還不夠……我一定要讓自己的心裏沒有仇恨。」      「哦……」她呆呆地站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連忙回過身,消失在花園的陰影裏。      * * *      「所以,你看,陶品絲,這樣一來就對上了。」      陶品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海灘一片空曠,她靠著防波堤站著。湯米坐在堤上,那片供人散步的空地盡收眼底。倒不是為了等待什麼人。這天早晨旅館裏那幾位房客的行蹤他一清二楚。反正他們倆的會面總給人留下一種不期而遇的印象——女士喜出望外,男士則大驚失色。      陶品絲說:      「佩倫娜太太?」      「是的。是M,不是N,她符合條件。」      陶品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的。她是愛爾蘭人——正如奧羅克太太猜的那樣——可是又矢口否認。她經常出入於歐陸,化名佩倫娜太太來這兒開了這家旅館——這是種極好的偽裝,因為這裏住滿了那些不重要又無聊的人。她丈夫以叛國罪被處死。她具備在這裏經營第五縱隊的資格。是的,完全符合。依你看,那個小姐也捲進去了嗎?」      湯米非常肯定地說:      「絕對沒有。如果她也是間諜,一定不會對我說這些的。我……我覺得自己有點小人。」      陶品絲點了點頭表示體會。      「是的,會有這種感覺。就某方面而言,這工作挺見不得人的。」      「可是非常重要。」      「哦,當然。」      湯米臉紅了一下,說:      「我跟你一樣,不想撒謊……」      陶品絲打斷他的話。      「我並不介意撒謊。說實話,我常常為自己的撒謊技巧而得意。我感到沮喪的是,每當忘了說謊——完全以本來面貌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你得到的反應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她停了一下繼續說:「這就是昨天晚上你碰到的情形……和那個女孩談話的時候,她對你真實的自我做出了回應,所以你感到不安。」      「我相信你是對的,陶品絲。」      「是的。因為我自己也碰到了這樣的情況——和那個德國小伙子。」      湯米說:      「你對他怎麼看?」      陶品絲很爽快地說:      「如果你問我,我覺得他和這樁事沒有任何關係。」      「格蘭特先生認為有。」      「你那位格蘭特先生呀!」陶品絲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興致來了。「我真想看看你跟他提起我時,他臉上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他對你致上了崇高的敬意。而且你已經獲准參與這件工作。」      陶品絲點點頭,但是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她說:      「你還記得一次大戰之後,我們搜尋布朗先生的事嗎?你還記得那時候多好玩、我們多興奮嗎?」      湯米點了點頭,顯得神采奕奕。      「當然記得!」      「湯米……現在為什麼和以前不同了呢?」      他想了想,老臉變得嚴肅起來。他說道:      「我想,這應該是——年齡的原因。」      陶品絲尖聲說:      「難道你也認為我們老了嗎?」      「不,我覺得我們並不老。只是,這一次……沒那麼好玩罷了。其他事情也是一樣。這是我們經歷過的第二次戰爭……這一次,與前面一次有很大的不同。」      「我明白。我們看到了戰爭的悲哀、恐懼和它造成的破壞。而此前,我們太年輕,很少想這些事情。」      「正是。一次大戰時,我也有害怕的時候,有那麼一兩次,還差點命喪黃泉。可是也有快樂的時候。」      陶品絲說:      「我想德瑞克一定和我們當年的想法一樣。」      「最好不要總想著他,老太婆。」湯米說。      「你說得很對,」陶品絲語氣堅定地說。「我們已經接受了任務,就一定要把它完成。讓我們研究一下情況吧。佩倫娜太太有什麼疑點嗎?」      「可以說,她呼之欲出。難道你覺得還有誰值得懷疑嗎,陶品絲?」      陶品絲想了想。      「沒有,沒有了。我來這兒之後的第一件事,當然是把他們每個人都仔細研究一遍。有幾個人看起來根本就不可能。」      「比如——」      「哦,比如明頓小姐,這位地地道道的英國老處女;史派特太太和她的小貝蒂;還有那位愚蠢的凱利太太。」      「可是傻瓜是可以裝出來的。」      「哦,那倒是。不過要扮演喜歡大驚小怪的老處女和只管自己死活的年輕母親,很容易就演過了頭,而這兩位可是相當自然。再說史派特太太有個孩子。」      「我想,」湯米說,「即使一個秘密特務也可能有孩子。」      「但是總不會帶著孩子來工作吧,」陶品絲說。「這種工作不是能帶著孩子完成的。對這一點,我很有把握,湯米。我很清楚,你一定會設法讓自己的孩子不要捲入這種事情。」      「好,就算你對,」湯米說,「我同意你把史派特太太和明頓小姐排除在外。可是,對凱利太太我就沒把握了。」      「是的,也許她有可能。因為她的表現確實有點誇張。我的意思是,很少有女人會白痴到那種程度。」      湯米喃喃說道︰      「我察覺到,要做一個可愛的妻子,往往得裝傻一下。」      「你是從哪兒觀察的?」陶品絲問,頗有點咄咄逼人。      「反正不是從你身上,陶品絲。你對我的忠誠還沒到這個地步。」      「以一個男人而言,」陶品絲和藹地說,「你發神經的時候,廢話倒是不多。」      湯米又把話題轉回到眾人的可能性上。      「凱利,」湯米邊想邊說,「凱利這個人有點可疑。」      「是的。有可能。奧羅克太太呢?」      「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還不太清楚。她挺討人厭的,好像一個嗜血成性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倒覺得那是因為她喜歡損人利己。她是那種人。」      陶品絲慢慢地說:      「她……她觀察入微。」      她想起奧羅克太太對她織毛衣的評語。      「布萊奇利呢?」湯米說。      「我幾乎沒跟他說過話。對他,你應該了解的比我多。」      「我想,他只是一個老派紳士。我是這樣認為的。」      「正是,」陶品絲說,似乎只是附和湯米。「這種工作最糟糕的是,你非得把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扭曲、變形,讓他們符合你自己那種變態的條件。」      「我已經試探了幾次布萊奇利。」湯米說。      「你是怎麼試探的?我自己也考慮過幾種試探的辦法。」      「只是給他設幾個小小的陷阱。時間呀,地點呀,諸如此類的。」      「你能說詳細點嗎?」      「比方說,我們聊打野鴨的事。他提到法姆(埃及東北部城市),某年某月在那兒打獵滿載而歸。還有一次我提到埃及,一個全然不同的話題。聊了木乃伊,圖坦卡蒙(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國王),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問他見過那些文物嗎,還有他是什麼時候在那兒的,再暗地裏核對他說得對不對。再比如,我提到『半島和東方輪船公司』,說出一兩條船的名字,還說某某船很舒服。他便順口說到某一次航行。回去之後,我就核對。都是些不會讓他警覺的小事。只是查查他說話確實與否。」      「到目前為止,他還沒露出什麼破綻?」      「沒有。這是一種非常好的考察方法,陶品絲。」      「是的。不過,我想如果他真是N,他總會把自己的經歷編造的萬無一失吧。」      「啊,是的。大事當然不會出錯,可是一些不重要的細節未必抓不到漏洞。而且,如果某些細節記得過份清楚,那也實在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行為。普通人不會不假思索地說出他是在一九二六年還是一九二七年獵過鴨子。他總要想一想才能告訴你。」      「所以迄今為止,你還沒抓到他的小辮子?」      「迄今為止,他一切正常。」      「那麼,結論是——排除。」      「正是。」      「好了,」陶品絲說。「我把我的想法跟你說一下。」      於是她說了起來。      * * *      回旅館的路上,班金索夫人去了一趟郵局。她買了幾張郵票,從郵局出來後又進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撥了一個號碼找「法拉第先生」。這是她和格蘭特先生聯繫的辦法。她面帶微笑走出電話亭,慢慢地朝旅館走去,路上又買了一些毛線。      微風徐徐地吹,這是一個讓人心清氣爽的下午。陶品絲捨棄她一向精力充沛、疾步前進的步伐,改以悠閒散慢的走姿緩行,以符合班金索夫人的形象。班金索夫人是個閒人,平日除了織毛衣(還不很在行)、給兒子寫信便無事可幹。她總是給兒子們寫信,有時候還沒寫完就隨便扔在桌上。      陶品絲慢慢爬上小山丘,向聖守喜走去。因為不是一條公路(這條路只到「走私天堂」,海多克隊長的府邸)。路上車輛行人很少。只有幾輛小貨車在早上跑來跑去。陶品絲興致勃勃地看著馬路兩旁住家、旅館的名稱:「貝拉海景」(很不準確,因為從這家旅館只能看到一點點大海的風景。主要的景色在大路那邊的維多利亞公園)。接下去是「卡拉奇」。再往下是「雪莉塔」。然後是「海景」(這次比較準確)。「克萊爾城堡」(非常可笑,因為它只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旅館)。「特里羅尼」,大小和佩倫娜太太的旅館不相上下。最後是聖守喜那幢紫紅色的建築。      快要走到聖守喜的時候,陶品絲發現門口站著一個女人,正向裏面張望。她似乎非常緊張,而且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陶品絲幾乎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那個女人直到陶品絲走到背後才發現她。她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來。      女人個子很高,穿得破破爛爛,可是那張臉十分特別。她並不年輕,也許還不到四十歲。但她的臉和身上的裝束形成鮮明對照。她滿頭金髮,顴骨略高,曾經——應該說,現在仍然——非常漂亮。有一瞬間,陶品絲覺得她非常面熟。可是那感覺很快便消逝了。她想,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張看上一眼就很難忘記的臉。      女人顯然嚇了一大跳。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恐沒有逃過陶品絲的眼睛。(這是不是有點怪?)      陶品絲說:      「對不起,你在找什麼人嗎?」      女人非常緩慢地用一種外國口音說出幾個好像早在心裏背下的字:      「這裏是聖守喜嗎?」      「是的。我就住在這兒。你要找什麼人嗎?」      女人停了一下,然後問道:      「請您告訴我,這兒有一位羅森斯坦先生嗎?」      「羅森斯坦先生?」陶品絲搖了搖頭。「沒有,恐怕沒有。也許他在這兒住過,現在已經走了。我替你問一下好嗎?」      那個奇怪的女人連忙搖了搖手表示拒絕。她說:      「不……不。是我搞錯了。對不起。」      說著她轉過身,向山下快步走去。      陶品絲站在那兒直盯著她的背影。她的疑心大起。這個女人的行為舉止和她的言談之間有明顯的差異。陶品絲覺得所謂「羅森斯坦先生」完全是無中生有的,它只是那個女人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名字。      陶品絲猶豫了一下,向山下走去。人們所謂的「直覺」驅使她跟蹤那個女人。      可是剛走幾步她便停了下來。跟蹤那個女人必定會把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她和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正要進聖守喜大門。現在如果有人看見她跟在她的後面,一定會懷疑這位班金索夫人並不像表面那樣簡單。當然,前提是,如果這個形跡可疑的女人真是敵人的一步棋的話。      不,不管怎麼說,她必須把班金索夫人的角色演到底。      陶品絲轉過身又向山上走去。她走進聖守喜,在門廳停了一會兒。像平常剛過中午的時候一樣,旅館裏空盪盪的沒有什麼人。小貝蒂在午睡,年紀大一點的房客有的在房間休息,有的出去閒逛。      陶品絲站在昏暗的門廳想著剛才的事情,突然聽見一個輕微的響聲。她很熟悉這個聲音——那是鈴聲的回音。      聖守喜的電話裝在門廳裏。陶品絲剛才聽見的響聲是拿起或者放下分機聽筒時發出的聲音。而這個分機裝在佩倫娜太太的臥室。      如果是湯米,一定會躊躇不前。可是陶品絲一點兒也沒有猶豫。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小心翼翼拿下聽筒放在耳邊。      有人正在使用分機,她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一切順利。按第四計劃……」      一個女人的聲音:      「好的,繼續。」      喀噠一聲,分機的聽筒放下。      陶品絲站在那兒眉頭緊皺。那是不是佩倫娜太太的聲音?剛才她只聽見幾個字,很難判斷。如果能多聽見幾句話就好了。當然,那可能是極其普通的談話。光憑她聽見的隻字片語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一個黑影從門口閃過。陶品絲連忙放下聽筒,站了起來。是佩倫娜太太。      「今天下午天氣真好。你要出去嗎,班金索夫人?還是剛回來?」      這麼說,剛才在佩倫娜太太房間裏打電話的不是她本人。陶品絲支吾了幾句「逛的很愉快」便向樓梯走去。佩倫娜太太跟在後面。她好像比平常高大。陶品絲深覺她是一個很健壯也很敏捷的女人。      她說:      「我得趕快把東西放下來。」      她急匆匆爬上樓梯,在拐彎處和奧羅克太太撞了個滿懷。她那巨大的身軀堵住了她的去路。      「天哪,天哪!班金索夫人,什麼事這麼急?」      她沒讓路,只是居高臨下站在那兒朝陶品絲微笑。和平常一樣,奧羅克太太的微笑中有一種讓人害怕的東西。      突然之間,陶品絲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上面是這位面帶微笑的愛爾蘭老婦,聲音低沉,擋住她的去路;下面樓梯上則緊緊跟著佩倫娜太太。      陶品絲朝身後瞥了一眼。恍惚之中,她彷彿看見佩倫娜太太那張仰起來的面孔充滿了威脅。真是荒唐!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普普通通的海濱小旅館能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但是此刻旅館裏一片寂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她自己被這兩個女人夾在樓梯中間。毫無疑問,奧羅克太太的微笑中包含著什麼……那是一種獰笑。陶品絲焦急地想,「就像一隻耍弄老鼠的貓。」      突然,緊張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樓梯頂端快樂地叫喊著跑了過來。小貝蒂穿著短褲、背心,從奧羅克太太身邊繞過去。哇哇地叫著「匹波」,然後猛地撲到陶品絲的懷裏。      氣氛馬上變了。巨人般的奧羅克太太喊了起來。      「啊,小寶貝。越來越乖,越來越可愛了。」      佩倫娜太太轉了一個彎,走進廚房。陶品絲拉著小貝蒂的手,從奧羅克太太身邊跑過。她們穿過走廊,史派特太太正在房裏等著責怪偷偷跑出去的小貝蒂。      陶品絲和小貝蒂走了進去。      房間裏的家庭氣氛使她生出一種很古怪的安全之感。裏面到處扔著小孩衣服、毛絨絨的玩具、有圍欄的兒童床,梳妝台鏡子裏還映出史派特太太那張溫順但平凡的臉。她正抱怨洗衣的價格太貴。陶品絲也覺得佩倫娜太太不讓房客使用自己的電熨斗太不公平了。      一切都那樣自然,那樣溫馨,平淡無奇。      可是剛才在樓梯上……      「神經過敏,」陶品絲對自己說。「完全是神經過敏。」      然而真的是神經過敏嗎?有人從佩倫娜太太的房間裏偷偷打電話。是奧羅克太太嗎?這件事的確有點奇怪。打電話的人必定是怕別人聽見,才溜到佩倫娜太太的房間裏去打的。      陶品絲想,一定是很簡短的談話。只為交換簡短的訊息。      「一切順利,按第四計劃……」      這句話可能沒有什麼意思,也可能非常重要。      第四,是一個日期嗎?是指某個月的四號嗎?      或者是第四個座位,第四根燈柱,還是第四道防波堤……很難理解。      也可以理解成第四座橋樑。一次世界大戰時,敵方就曾試圖炸毀一座橋。      真的會有什麼含義嗎?      也許只是落實日常生活中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佩倫娜太太或許告訴過奧羅克太太她可以隨時使用她房間裏的電話。      至於樓梯上的緊張氣氛,完全是自己精神緊張引起的……      寂靜無聲的房子。陰謀和邪惡正在哪個陰暗角落進行……      「實際一點吧,班金索夫人,」陶品絲對自己非常嚴厲地說。「繼續執行你自己的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