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海多克隊長是個非常真誠、好客的主人。他滿懷熱情地歡迎梅多斯先生和布萊奇利少校來到,堅持領他們參觀他的府邸。
所謂「走私天堂」原先是海岸守衛者的兩座別墅,坐落在俯瞰大海的山崖之上。山崖下面有一個隱蔽的小水灣,不過通往那個水灣的山路十分危險,只有敢冒險的人才有膽量在絕壁上攀援。
後來倫敦一位商人買下這兩座別墅,把它們合二為一,想改造成一座花園別墅。他平常並不住在這裏,只有夏天偶爾來住上一陣子。
這以後,別墅又空了好幾年,只有在夏天時,連同很少幾件家具一起出租給來避暑的遊客。
「幾年前,」海多克解釋道,「別墅賣給一個叫哈恩的人。這小子是個德國人。你要是問我的話,我說他一定是個間諜。」
湯米的耳朵豎了起來。
「這倒挺有意思的。」他說,放下手裏的酒杯。他一直在嚐著杯子裏的雪利酒。
「這些傢伙考慮得真他媽的周到,」海多克說。「在那時就為這場戰爭做了準備。至少我是這麼看的。你看看這個地方的地形。要是從這兒向大海發出信號,那真是再方便不過了。還有山崖下面的水灣,可以供汽艇登陸。而由於山崖的隱蔽,又處於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狀態。哦,是的,別跟我說哈恩那傢伙不是德國間諜。」
布萊奇利少校說:
「他當然是。」
「後來怎麼了?」湯米問。
「啊!」海多克說。「有一個長長的故事呢!哈恩在這幢房子上花了許多錢。他在峭壁上修了一條通往海灘的路,全是水泥台階。要花好多好多錢呢。然後,他把房子裏裏外外裝修了一遍:豪華的浴室以及你所能想像到的漂亮裝潢。他是雇誰來做工的呢?不是當地人。據說也不是倫敦哪家建築公司的人,而是清一色的外國人。有的人連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你聽了難道不覺得這裏面大有文章嗎?」
「啊,當然,是不大對勁。」湯米表示同意。
「那時候,我住在附近的一幢平房裏。我對這個傢伙到底想搞什麼鬼很感興趣,所以經常在周圍逛逛,看工人們做事。告訴你,他們不願意我在那兒,一點兒也不願意。有一兩次甚至威脅我。如果他們幹的是正大光明的事情,為什麼怕別人看呢?」
布萊奇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你應該向當局報告。」他說。
「我正是這樣做的,兄弟。還因為老去找警察反映,惹得他們討厭咧。」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這樣辛辛苦苦換來了什麼?禮貌的拒絕。他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就像瞎子、聾子。我們這個國家就是這麼回事!他們說,歐洲一片歌舞昇平,現在我們互信互讓,和德國的關係好著呢!我被他們看作傻瓜,戰爭狂,頑固的老傢伙。那時候,你要是對人們說,『德國人建立了歐洲第一流的空軍可不僅僅是為了坐飛機出去兜風、野餐』,根本是不知趣的行為。」
布萊奇利少校氣憤地說:
「沒人相信!都他媽的是傻瓜。『和平年代』、『妥協有理』都是空話,廢話,大話。」
海多克極力克制著心中的憤怒,臉脹得通紅,說:
「他們說我是戰爭份子。還說我是和平的障礙。和平!我知道我們的德國朋友在幹什麼,注意,他們早就開始做準備了。我相信哈恩先生不是在幹什麼好事。我不喜歡他那些外國工匠,也不喜歡他在這樣一個地方大肆揮霍。這我逢人便說,雖然會遭他們的白眼。」
「真是一條硬漢。」布萊奇利不無讚賞地說。
「後來,」隊長說,「我的話終於引起人們的注意。我們這兒新來了一位局長,是個退伍軍官。他對我的意見頗為重視,他手下的人開始偵察。哈恩察覺之後,連夜逃跑,再也沒看見他的影子。警察奉命搜查,在餐廳裏發現一個十分隱蔽的保險櫃。保險櫃裏有一台無線電發報機和一堆已經撕成碎片的文件。他們還在車庫下面發現了一個油庫,裏面有好幾個很大的貯油桶。這下子,我可得意了。俱樂部裏那些傢伙過去總嘲笑我有『德國間諜情結』,現在都不吭聲了。我們這個國家的問題就在於,大家連起碼的警覺性也沒有。」
「簡直是罪過。傻瓜——我們都是傻瓜!幹嘛不把那些難民都扣押起來呢?」布萊奇利少校已經越扯越遠了。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這座房子放到市場上出售時,我把它買了下來。」隊長繼續說,不想改變這個他最鍾愛的話題。「我帶你參觀參觀好嗎,梅多斯?」
「謝謝。我很願意開開眼界。」
海多克隊長像孩子似地熱情洋溢。他打開餐廳裏那個很大的保險櫃,指給他們看原先放秘密發報機的地方。又帶湯米去看車庫下面的油庫,指給他看那幾個大油桶。最後,走馬觀花地參觀了那兩個漂亮的浴室、非常特別的照明設備和廚房裏各種「小玩意」後,他還特門領湯米沿陡峭的水泥台階下到那個小水灣,一路上又從頭講了一遍,打起仗來,這些「工事」對敵人何等重要。
海多克興致勃勃地介紹了這個小水灣的「戰略意義」,而這地方之所以得了個「走私天堂」的雅號,正是由於它具備這樣一種特殊意義。
布萊奇利少校沒有陪他們去小水灣一遊。他仍然待在陽台上飲啜杯中的雪利酒。湯米猜想,這個成功追蹤德國間諜的故事,一定是海多克隊長最喜歡和朋友們聊起的話題,大夥兒大概都聽了無數次。
回聖守喜的路上,布萊奇利少校證實了這一點。
「海多克是個好人,」他說。「就是太愛嚼舌,肚子裏藏不住話。這個故事他講了一遍又一遍,我們都聽膩了。這幢房子設下的暗道、機關讓他十分驕傲,心情就像老母貓對牠的小貓那般。」
布萊奇利不由得笑了起來,湯米也微笑著表示贊同。
布萊奇利少校又講起一九二三年,他如何成功地揭露了一個不誠實的腳夫。湯米只顧想自己的事,只是用「是嗎?」「這樣嗎?」「真帥!」之類的話應付。不過對於布萊奇利少校,這種鼓勵已經足夠了。
湯米此刻很清楚地認識到,法考爾臨死前提到聖守喜,表示他在追蹤N或者M的方向完全正確。在這個遠離繁華世界的海濱小城,敵人早就開始了準備。德國人哈恩在山崖上大興土木,充份表明敵人已經把這裏當作一個聚集地和活動中心。
多疑的海多克隊長無意之中發現並且破壞了敵人的陰謀。第一個回合英國贏了。但是,假如「走私天堂」只是一個進攻計劃的前哨陣地,情況又會怎樣呢?「走私天堂」代表了一個海上聯絡網。這片海灘除了山崖上那條小路,無法與上面溝通,這便成了這場陰謀中一個精采的環節。可是它只是整個計劃中的一個部份。
海多克破壞計劃中的這個部份之後,敵人又做出什麼反制行動?他們會不會採取第二個方案,也就是說把賭注押到聖守喜。哈恩是四年前敗露行跡的。湯米從希拉.佩倫娜的談話得知,那以後不久,佩倫娜太太就回到英格蘭,買下聖守喜。那麼他們的下一個行動又是什麼呢?
現在看來,利漢普敦無疑已經成為敵人的活動核心。他們已經在這裏做了周密的部署,建立了一個無形的網絡。他一下子覺得精神倍增。聖守喜那種平靜無聊的氣氛在他心頭所造成的沮喪,驟然間煙消雲散。看來,聖守喜的平靜完全是表面現象。在這層薄薄的帷幕後面,眾多陰謀正在進行中。
根據湯米的判斷,現在問題的癥結就在佩倫娜太太身上。必須透過她經營小旅館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進一步追查下去。像是她的熟人、和她保持通信的人、她的社會關係和社會活動。在這個網絡中一定隱藏著她真實活動的核心。如果佩倫娜太太真是那個聲名遠播的女間諜M,那麼,就是她控制著第五縱隊在英國的活動。她的真實身份雖然只有為數極少的幾個上層人物知道,但她必定要和這幾個人保持聯繫。他和陶品絲的任務,就是把這種網絡查個水落石出。
湯米已經清楚地看到,適當的時候,聖守喜訓練的幾條壯漢就能奪取並且佔領「走私天堂」。這個時刻還沒有到來,但是正在逼近。
德軍一旦控制了法國和比利時的港口,就可以集中兵力侵略並且征服英國。而眼下法國戰事吃緊,形勢非常緊張。
鑑於英國的海軍十分強大,敵人的進攻只能依靠他們的空中轟炸和英國內部的反叛。如果內部反叛的全部線索就掌握在佩倫娜太太的手裏,那就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布萊奇利少校的話和湯米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知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我抓住了阿布杜,我的腳夫,好傢伙,阿布杜……」
布萊奇利還在嘮嘮叨叨講他的故事。
湯米心裏想:
「為什麼選擇利漢普敦呢?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這兒遠離政治核心,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落後而保守,所有這一切都成了敵人開展活動的理想之地。除此而外還有別的原因嗎?」
小城背後是遼闊的牧場、平坦的農田,很適合運輸部隊的飛機著陸,當然也適合傘兵部隊跳傘。不過也有其他地方具有同樣的優點啊。這兒還有一個很大的化工廠。需要注意的是,卡爾.馮戴尼就受雇於這家工廠。
卡爾.馮戴尼。他充當這個角色太合適了。不過正如格蘭特指出的那樣,如果他真是間諜也不是頭頭,只是一個小嘍囉。因為他的身份很容易受到懷疑,而且隨時可能被拘留。這一點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是在被拘押之前,或許他就已經完成了上級交付的任務。他對陶品絲說過,他研究的課題是消除放射性污染和毒氣對人體的損害。所以,完全存在這種可能性——人們不願意正視的可能性。
湯米認定(雖然不太情願)卡爾是這個陰謀集團的成員。湯米覺得很遺憾,因為他喜歡這個小伙子。不管怎麼說,他是為自己的國家效力。冒著生命危險。對這樣的對手,湯米打心裏懷著尊敬,雖然他要盡最大的努力擊敗他。凡是從事這種工作的人,最終的下場往往是被行刑隊處決,然而他們接手這件工作的時候,對這一點早就心知肚明。
他深惡痛絕的是那些背叛自己祖國的人,他們裏應外合出賣國家。湯米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他們統統揪出來。
「……我就是這樣把他們一個不剩地揪了出來!」少校得意洋洋地結束了他的故事。「幹得相當漂亮,對嗎?」
湯米一本正經地說:
「這是我這輩子聽到最聰明的手段,少校。」
* * *
班金索夫人正在讀一封薄薄的、來自國外的信,信封上面蓋著部隊檢查員的印章。
這是她和「法拉第先生」精心安排的一個情節。
「親愛的雷蒙,」她喃喃唸道。「真高興他終於到了埃及。看來部隊正在換防。當然,非常保密,他什麼也不能說。只是說,有一個很了不起的計劃,很快就能聽到驚人的消息。知道他被派到哪兒,真讓人高興。但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
布萊奇利哼了哼鼻子說:
「恐怕上級不會允許他向你透露這些。」
陶品絲不無輕蔑地笑了起來,一邊疊她那封珍貴的信,一邊朝餐桌周圍看了一眼。
「哦,我們有自己的方法,」她說,故意做出一副淘氣、狡詐的樣子。「我的寶貝雷蒙很了解,只要讓我知道他的下落或者去向,我就不會太擔憂。其實做起來也很簡單。你知道,只是利用某一個字後面的幾個單字字首拼出一個地名。這樣一來,這個句子聽起來或許很可笑,但是它讓我知道了兒子的下落。雷蒙的確足智多謀。我敢擔保,誰也不會注意到我們的秘密。」
餐桌四周響起一片嘰嘰嚓嚓的說話聲。時機選擇得很好,正好大夥兒都在。
布萊奇利臉脹得通紅,說:
「請原諒我這麼說,班金索夫人,你們這樣做實在太愚蠢。陸軍和空軍部隊的行動正是德國人想探知的重要情報。」
「哦,可是我從來不告訴任何人,」陶品絲大聲說。「我非常、非常謹慎。」
「那也不可以!總有一天你兒子會惹出麻煩的。」
「哦,我希望不會。你知道,我是他的母親。母親本該知道兒子在哪兒。」
「我想你是對的,」奧羅克太太粗聲粗氣地說。「誰也休想從你嘴裏探聽到什麼秘密。這一點我們都知道。」
「信會被人看到。」布萊奇利說。
「我非常小心,我的信從來不隨便亂扔。」陶品絲理直氣壯地說。「我總是把信鎖起來。」
布萊奇利搖了搖頭表示懷疑。
* * *
灰濛濛的早晨,寒風從海上吹來。陶品絲一個人在海灘盡頭慢慢地走著。
她從包包裏掏出兩封信。這兩封信是她剛從城裏的派報社那兒拿來的。
這兩封信花了好長時間才寄到這兒。因為中間改寫了一次地址,第二次又寄給了一位史彭德太太。陶品絲喜歡玩這種轉來寄去的遊戲。她的孩子們都認為她是在康沃爾郡,和一位年紀很大的姨婆住在一起。
她打開第一封信。
親愛的媽媽:
有好多可笑的事情想告訴你,可惜不能。我想,我們這兒熱鬧好一陣子。早飯前來了五架德國飛機。起初亂了一會兒,可是很快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讓人怒不可遏的是他們用機關槍掃射大路上的老百姓。我們都火冒三丈。格斯和特朗德斯要我代他們向你問好。他們依然很健康。
不要為我擔心。我一切都好。不會錯過這一場世紀大戲。向老爸致上深深的愛意。戰時辦公室給他工作了嗎?
你永遠的 德瑞克
陶品絲讀了一遍又一遍,一雙眼睛閃閃發光。
然後她打開第二封信。
親愛的媽媽:
格雷西姨婆怎麼樣了?她的身體還好嗎?你能在那兒住下去也真不容易,要我可不能。
沒有什麼消息。我的工作真有趣,不過要保密,不能告訴你。我覺得我做的事情非常有價值。不要因為找不到和戰爭有關的工作而煩惱。想想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東奔西跑想為戰爭做點什麼實在太傻了。他們只要年輕、能幹的人。不知道老爸在蘇格蘭的工作怎麼樣?我想,大概只是填填表格。不過,覺得自己在做點什麼,他一定也很高興。
深深的愛,黛博拉
陶品絲臉上露出了微笑。
她把信疊起來,滿懷深情地撫摸著,然後在防波堤的掩護之下劃了一根火柴,點著那兩封信,她等待著,直到化為灰燼。
她掏出鋼筆和一個小書寫本,飛快地寫了起來。
親愛的黛比:
這裏距戰爭那麼遙遠,我幾乎無法相信世界正在打仗。收到你的信並且知道你的工作很有趣,非常高興。格雷西姨婆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而且經常神志恍惚。我想她很高興有我在這兒陪她。她總是談過去的事情,我想有時候她把我錯當成外婆了。他們種的蔬菜比往年都要多,把玫瑰園改成了馬鈴薯菜園。我也會幫幫老賽克的忙,覺得自己是在為戰爭盡力。你爸爸心裏總是很不滿意。不過我想,正如你說的那樣,能做點事情,他就很高興了。
深切的愛 媽媽陶品絲
(於康沃爾郡拉汶)
她又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德瑞克:
看到你的來信,對我是極大的安慰。如果沒有時間寫信,寄張明信片就行了。
我和格雷西姨婆住了一段時間。她的身體很虛弱。她有時候說到你,會把你當成七歲的孩子,昨天她給了我十先令,讓我給你當零用錢。
我還是被束之高閣,誰也不需要我這種毫無價值的人。真是不可理解!你爸爸在軍需部找到一份工作,這事我已經跟你說過。現在他去了北邊。這總比沒事做強,雖然不是他想做的事情,可憐的老爸爸。不過我想這很正常,我們這些老頭子、老太婆是該退居第二線,讓你們這些年輕的傻小子上前方打仗去。
我不會對你說「多多保重」,因為我知道嚴峻的形勢要你做的恰恰是與之相反的事情。我只想說,不要過份魯莽。
深深的愛 陶品絲
她把信裝進信封,寫好地址,貼好郵票,在回聖守喜的路上寄了出去。
快走到山崖下面的時候,她注意到不遠處站著兩個人正在說話。
陶品絲大吃一驚,不禁停下腳步。原來是她昨天看見的那個女人和卡爾.馮戴尼。
可惜周圍沒有可以隱蔽的地方,她沒有辦法偷偷接近,以便聽聽他們正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那德國小子轉過頭,看見她,兩個人馬上分開。女人急匆匆向山下走去,她穿過馬路,走上陶品絲對面的人行道。
卡爾.馮戴尼站在那兒一直等到陶品絲走到面前。
他很嚴肅、很有禮貌地向她道了早安。
陶品絲馬上說:
「剛才跟你說話的那個女人長得很特別,馮戴尼先生。」
「是的,中歐型的。她是波蘭人。」
「是嗎?是你的朋友?」
陶品絲的口氣很像格雷西姨媽年輕時問話的聲調。
「不是,」卡爾淡淡地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是嗎?我還以為……」陶品絲故意拉長語氣。
「她只是跟我打聽方向。我跟她說德語,因為她聽不太懂英語。」
「我明白了,她是在跟你問路。」
「她問我認不認識住在附近的一位戈特利布太太。我不認識。她說,也許她把那幢房子的名字搞錯了。」
「這樣啊,」陶品絲若有所思地說。
羅森斯坦先生。戈特利布太太。
她偷偷瞥了卡爾.馮戴尼一眼。他板著面孔在她身邊走著。
陶品絲覺得那個女人非常可疑。她幾乎可以肯定,她看見他們的時候,那個女人和卡爾已經談了一陣子話了。
卡爾.馮戴尼?
她又想起那天早晨卡爾和希拉在一起的情景。希拉說:「你一定要當心。」
陶品絲想:
「但願……但願這些小傢伙沒有捲入這場陰謀!」
寬厚,她對自己說,人到中年,愈發善良寬厚!這就是她自己的真實寫照。納粹是一個年輕的政治集團。納粹的間諜也許都很年輕。卡爾和希拉。湯米說希拉不可能。可是湯米是個男人。希拉非常漂亮,是個能讓人神魂顛倒的美人兒。
卡爾和希拉。他們背後是那個神秘人物——佩倫娜太太。佩倫娜太太,有時候是長於辭令的旅館老闆娘,有時候,瞬息之間,又變成一位頗具悲劇色彩、充滿激情的人物。
陶品絲慢慢走上樓梯,回到臥室。
這天晚上,她上床睡覺前拉開了桌子的抽屜。抽屜一邊放著一個漆盒,盒子上面有一把便宜低劣的小鎖。陶品絲戴上手套,打開那把小鎖,打開盒子,裏面放著一束信。最上面那封是這天早晨才收到的「雷蒙」的來信。陶品絲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封信。
她一下子抿緊了嘴唇。上午她放這封信的時候,故意在裏面夾了一根睫毛。現在,睫毛不翼而飛。
她連忙跑到盥洗池,拿起一小瓶「灰粉」。
陶品絲十分靈巧地在那封信和漆盒表面撒了點灰粉。
信紙和漆盒表面都沒有留下指紋。
陶品絲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上面應該有指紋——她自己的。
佣人出於好奇也許會偷看這些信。但可能性不大,因為很少人會找這種麻煩——專門去配一把能打開小鎖的鑰匙。
佣人也不會想到擦掉盒子上面留下的指紋。
那麼是佩倫娜太太?希拉?還是別人?反正一定是對英國軍隊部署很感興趣的人。
* * *
陶品絲的戰略計劃其實並不複雜。第一,評估間諜隱藏在聖守喜的可能性。第二,設計證明是否有聖守喜的房客對軍隊的行動感興趣,而且急於掩飾。第三,這個人是誰?
第二天早晨,陶品絲躺在床上正苦思第三個問題的時候,貝蒂.史派特蹦蹦跳跳跑了進來,手裏端著一杯不太熱但黑乎乎的所謂「早茶」。
貝蒂不但好動而且愛說。她很喜歡陶品絲,她爬到她的床上,把一本破破爛爛的圖畫本送到她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說出:
「杜。」
陶品絲順從地讀了起來。
「母鵝,公鵝,上哪兒閒逛?樓上,樓下,到我的閨房。」
貝蒂在床上打滾,快樂地叫喊:
「樓上,樓上,樓上——」然後突然笑著喊了一聲「下——」,最後咚的一聲從床上滾到地板上。
她一直反覆玩了好幾次,直到終於玩膩了。然後,她在地板上爬著玩陶品絲的鞋,嘴裏叨叨唸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懂的話:
「啊戈嘟——呸——噓——舒——噗!」
陶品絲又開始想自己的心事,把小貝蒂忘到了腦後。那首歌不時在她耳邊回響,好像在嘲弄她一樣。
「母鵝,公鵝,上哪兒閒逛?」
是呀,應該上哪兒去「閒逛」?母鵝是她,公鵝是湯米。這就是他們。陶品絲打心裏看不起班金索夫人。至於梅多斯先生,她想,至少稍微好一點——一本正經,缺乏想像力,英國味十足,蠢得可以。她希望他們真的適合聖守喜的氣質,兩人都可以被認同。
總之,陶品絲告誡自己,絕不能粗心大意。馬失前蹄也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那天,她就差點犯了錯。當然那還算不了什麼,不過足以提醒她要謹慎。她把自己假裝成不大會織毛衣的老太婆,以為這樣可以輕易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但是她忘了有一天傍晚,她的手指突然忘我而熟練地編織起來,只見毛衣針發出均勻的喀喀聲,一望而知是舞針弄線的行家。而這一點,沒有逃過奧羅克太太的眼睛。從那以後,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留下一個「中等水準」的印象。既不像剛開始那樣笨手笨腳,又不織得那麼靈巧熟練。
「啊—布—美?」貝蒂問,她又伊伊呀呀地問:「啊—布—美?」
「美,親愛的,」陶品絲心不在焉地說。「太美了。」
貝蒂滿意了,又一個人沒完沒了地咿咿呀呀起來。
陶品絲心裏想,下一步並不難,只要有湯米的幫助。她已經想出一個辦法……
她躺在床上計劃著,時間慢慢地流逝。突然史派特太太上氣不接下氣地闖了進來,她是來找貝蒂的。
「哦,她在這裏!我怎麼也想不出她上哪兒去了!哦,貝蒂,小淘氣!啊,天哪!班金索夫人,真對不起。」
陶品絲坐了起來。貝蒂正斜著小臉看她的「傑作」。
她把陶品絲的鞋帶都抽出來泡在刷牙杯子裏,而且用小手指十分快樂地撥弄著。
陶品絲笑了起來,打斷史派特太太的道歉。
「太好玩了!沒關係,史派特太太,很好處理的。是我的錯。我應該隨時注意她在幹什麼。她好安靜呢!」
「我知道,」史派特太太歎了一口氣。「只要小孩子一聲不響,一定是壞兆頭。上午我就出去給你買幾根鞋帶,班金索夫人。」
「不用麻煩,」陶品絲說。「它們一會兒就乾了。」
史派特太太抱走貝蒂。陶品絲起床,開始實施她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