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湯米頗為謹慎地看著陶品絲推到他面前的那個小盒子。
「就是這玩意兒嗎?」
「是的。當心點,別弄到你身上。」
湯米小心翼翼地聞了聞那個小盒,興奮地說道:
「是啊,真不能弄到身上。這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阿魏(藥用植物,樹汁可做鎮靜劑),」陶品絲說。「就像廣告上說的那樣,身上弄上一點,你就會納悶,為什麼男朋友不再呵護你了。」
「哦,我明白了,」湯米喃喃著說。
沒過多久,發生了一連串怪事。
第一件是,梅多斯先生的房間裏散發出一股怪味。
梅多斯先生性格溫和,起初他只是淡淡地提起這件事,可是後來反應越來越強烈。佩倫娜太太被召進這間「密室」。她雖然伶牙俐齒,但還是無法否認房間裏確實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佩倫娜解釋說,也許是煤氣桶漏氣。
湯米彎下腰聞了聞,說氣味不是從那兒出來的。也不是從地板下面散發出來的。他認為可能是一隻死老鼠。
佩倫娜太太承認她聽說過這種事,但是她敢擔保聖守喜沒有老鼠。也許會從哪兒跑來一隻,儘管她自己從來沒有看見過。
梅多斯先生一口咬定是死老鼠。他非常堅決地說,若找不出毛病,他再也不要住在這個房間。他要佩倫娜太太給他換個房間。
佩倫娜太太說,當然,她正想跟他商量換個房間。不過現在唯一剩下的那間空房很小,而且看不到大海的景色。如果梅多斯先生不介意的話……
梅多斯先生並不介意。他唯一的希望是趕快從那怪味中逃脫。於是,佩倫娜太太陪他去看了那個挺小的臥室。這間屋子的門正好和班金索夫人的房門相對。佩倫娜太太讓那個患淋巴腺組織增生且有點傻乎乎的僕人貝翠斯,「把梅多斯先生的東西搬過來」。她還解釋說,馬上找人翻開地板,找出怪味的根源。
這件事情總算圓滿解決。
* * *
第二件事情是梅多斯先生得了花粉病。這是他最初的說法。後來他不無懷疑地承認,可能只是感冒——總是打噴嚏,流眼淚。就算他那塊挺大的綢手帕上飄出淡淡的洋蔥味,誰也不會注意到。因為他在手帕上灑了不少古龍水,「掩蓋」了刺鼻的洋蔥味。
最後,梅多斯先生實在受不了沒完沒了的打噴嚏、擤鼻涕,只好臥床休息。
這天早晨,班金索夫人收到兒子道格拉斯的一封來信。她高興得手舞足蹈,弄得聖守喜人盡皆知。她解釋說,這封信沒被檢查過。因為碰巧道格拉斯的一位朋友請假回家,信是他帶回來的,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地寫。
「從這封信看,」班金索夫人像個先知先覺的哲人,搖晃著腦袋說,「我們對前線的真實情況了解得實在太少了。」
吃過早飯,班金索夫人上樓回到她的房間,把信放到漆盒裏,在折疊起來的地方撒了一點點別人很難注意到的灰粉。鎖好盒子之後,又在盒子上面使勁按了幾個手指印。
離開房間時,她咳嗽了一聲,對面湯米的房間裏則傳出一陣非常響亮的噴嚏聲。
陶品絲臉上露出微笑,朝樓下走去。
她放話說打算去倫敦一天——見她的律師,處理一些事情,再買些東西。
房客們非常熱情地歡送她,託她順帶辦些事情,「當然,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布萊奇利少校對女人這種婆婆媽媽不屑一顧。他一邊看報一邊大聲發表評論:
「這些德國鬼子居然用機關槍掃射路上的難民。畜生!要是我來指揮……」
陶品絲沒留下來聽完如果由他指揮會出現什麼奇觀,只是徑直向門外走去。
她繞到花園,問貝蒂.史派特要她從倫敦帶什麼禮物回來。
貝蒂兩隻小手捧著一隻蝸牛玩得正高興。陶品絲問:
「要一隻小貓咪?圖畫本?還是可以畫畫的彩色蠟筆?」
貝蒂想了想,說:
「貝蒂畫。」
於是,陶品絲在小本上記下給貝蒂買幾支彩色蠟筆。
她走過花園盡頭那條小路,轉上車道的時候,非常意外地碰到卡爾.馮戴尼。他雙拳緊握,靠一堵牆站著,看見陶品絲走過來的時候,他轉過頭,平常總是冷漠的臉因為激動而抽搐著。
陶品絲在他面前不情願地停下,問道:
「什麼事不對勁嗎?」
「啊……是啊!什麼事都不對勁!」他聲音沙啞,很不自然。「你們有句老話,非驢非馬,不倫不類。」
陶品絲點了點頭。
卡爾接著說:
「這就是我。這種情況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不!最好趕快有個了結。」
「你在說什麼?」
年輕人說:
「你對我一直非常友好,我想,你能理解我。我因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和殘酷的迫害,逃離了自己的祖國,來這兒尋找自由。我痛恨納粹德國,但我還是德國人,沒有什麼能夠改變這一點。」
陶品絲喃喃說道:
「你的處境的確很尷尬,我明白……」
「還不只是什麼處境的問題。我是德國人。我的感情、我的心靈依然屬於德國。因為德國是我的祖國。當我聽到德國的城市被轟炸,德國的士兵在死亡,德國的飛機被擊落,我心裏很難過。那是我們的人民在犧牲。所以那位咄咄逼人的少校一邊唸電報上的文章,一邊大罵『德國鬼子』、『畜生』的時候,我當然怒不可遏。哦……我無法忍受。」他又平靜下來說:「所以,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結束這一切,一死了之。是的,一死了之。」
陶品絲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胡說,」她大聲說。「你這種痛苦的感覺當然無可非議,誰都會這樣。可是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真希望他們能拘留我,倘若那樣,我心裏會好受一些。」
「是的,也許你的心靈會安寧一點。可是,你要記得,你正在從事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的工作——這是我聽人家說的。不但對英國而且對全人類都非常有益。你在解決防毒和消除污染的問題,是嗎?」
他的臉上露出微微喜色。
「哦,是的。已經取得很大進展。我的方法運用起來非常簡便,一點兒也不複雜。」
「你看,」陶品絲說,「這不是很有意義嗎?任何能夠減輕人類痛苦的事情都是有價值、有意義的——它是有建設性而不是破壞性的事情。我們詛咒自己的敵人,這是自然而然的。德國人也一樣。成百上千的布萊奇利少校在那兒唾沫四濺,大罵德國人。我自己也痛恨德國人。『德國鬼子』,我們會這樣說,並且打心底生出厭惡。但是,每當我想到某一個渺小的德國人——焦急地盼望兒子消息的母親,告別親人去打仗的青年,正在秋收的農民,雜貨店的老闆,還有那麼多可愛的德國人,我知道,我心裏的感覺全然不同。我明白,他們和我們都是人。我們的感觸是完全相同的。這才是真正的感覺。另外那種感覺只是戰爭強加給我們的,那只是戰爭的一部份——也許是必要的一部份,不過是暫時的。」
說到這兒,就像不久前湯米那樣,她想起卡維爾護士的話:
「愛國主義還不夠。我的心靈必須沒有仇恨。」
這位最忠貞的愛國主義者留下的格言,成了他們獻身精神的最高準則。
卡爾.馮戴尼拉起她的手,吻了吻,說:
「謝謝你。你的話很對。我一定要更堅強!」
「哦,天哪,」陶品絲一邊向城裏走,一邊想,「真不幸,我來這兒之後,最喜歡的人居然是個德國人。荒謬透頂了!」
* * *
陶品絲如果不是一個非常細緻周到的人,也就不成其陶品絲了。儘管她無意去倫敦,但她覺得還是去一趟為妙。如果她只是隨便找個地方磨蹭過這一天,萬一被什麼人看見,再傳到聖守喜,那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不,班金索夫人說她要去倫敦,那就非去不可。
她買了一張三等車廂的來回票,正要離開售票室窗口,便碰到了希拉.佩倫娜。
「你好,」希拉說。「你去哪兒?寄給店裏的一個包裹搞丟了,我來查問一下。」
陶品絲說她要去倫敦辦事。
「哦,我想起來了,」希拉漫不經心地說。「記得你說過要去倫敦,只是沒想到是今天。我送你上火車吧。」
希拉比平常更和藹可親,看起來既不是悶悶不樂,又不是牢騷滿腹。去月台的路上,還跟陶品絲說些聖守喜日常生活中發生的小事,直到火車離開車站前,她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
陶品絲伏在窗口向希拉招了招手。女孩的身影漸漸消失,她在座位上坐好,陷入沉思。
她暗問自己,和希拉在車站相逢是巧遇,還是敵人精心安排的結果?佩倫娜太太是不是特地派女兒來搞清楚饒舌的班金索夫人是不是真的去了倫敦?
後一種可能性極大。
* * *
陶品絲直到第二天才有機會和湯米單獨見面。他們早就約定好,絕不能在聖守喜交換情報。
梅多斯先生的花粉病已經見好,此刻獨自一人在海濱散步。班金索夫人和他巧遇之後,兩個人在一張供遊人休息的長椅上坐下。
「怎麼樣?」陶品絲問。
湯米慢慢地點了點頭。他看起來悶悶不樂。
「哦,」他說。「摸到一些情況。可是,老天爺,這一天可把我折騰死了。我一直把眼睛貼在門縫上,看得脖子都直了。」
「別管你的脖子,」陶品絲不為所動地說。「告訴我你看到的情況。」
「僕人當然進過你的房間整理床鋪。佩倫娜太太也進去過一次。不過,她進去的時候兩個女僕都在。她是來發號施令的。那個小孩子跑進去一次,出來的時候抱著一個毛絨絨的玩具狗。」
「是,是,還有誰?」
「還有一個人,」湯米慢吞吞地說。
「誰?」
「卡爾.馮戴尼。」
「啊!」
陶品絲覺得一陣痛苦掠過。看來,他果然是……
「什麼時候?」她問道。
「吃午飯的時候。他早早就從餐廳出來,先回他自己的房間,然後偷偷地穿過走廊溜進你的房間,待了大約一刻鍾。」
他停了一下。
「這就對上了,你說呢?」
陶品絲點了點頭。
是的,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除了一種理由,卡爾.馮戴尼沒有任何必要溜到班金索夫人的臥室,而且待上十五分鐘。他無疑是一個陰謀集團的成員。這一點已經得到證實。陶品絲想,他真是個第一流的演員……
那天早晨他說的話聽起來那麼真誠。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講,他說的全是真話。知道什麼時候該說真話才是成功的秘訣。毫無疑問,卡爾.馮戴尼是個愛國主義者。他是一個替祖國工作的地下工作人員。這一點使他值得尊敬。可是正因如此,他們才必須消滅他。
「我很難過,」她慢慢地說。
「我也是,」湯米說。「他是個好孩子。」
陶品絲說:
「你和我如果生在德國,也會從事同樣的工作。」
湯米點了點頭。陶品絲繼續說: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已經理出一個頭緒。卡爾.馮戴尼和希拉以及她的母親一起工作。也許佩倫娜太太是頭。還有那天和卡爾說話的那個外國女人,她也捲入了這場陰謀。」
「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搜查佩倫娜太太的房間。也許能找到一些線索。還得跟蹤她,弄明白她經常到哪兒,和誰聯絡。湯米,我們得把艾柏調過來。」
湯米考慮陶品絲的建議。
許多年前,艾柏——一家旅館的電梯小弟——曾和年輕的貝里福夫婦一起經歷了種種風險。後來,他一直在他們身邊服務,是個很好的幫手。六年前,他結了婚,現在是倫敦南區一家小酒館的老闆。
陶品絲繼續滔滔不絕地說:
「艾柏一定高興得要命。我們把他叫來。他可以住在車站附近那家小旅館,以便替我們監視佩倫娜母女或者其他人。」
「艾柏太太怎麼辦?」
「她上星期一就帶著孩子回到威爾斯的娘家去了。是為了躲避空襲。真是天公作美,這再合適不過了。」
「對,這是個好主意,陶品絲。我們兩人不管是誰去跟蹤這個女人都容易引起懷疑。艾柏就不同了。還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們應該監視那個和卡爾說話、總在這一帶晃盪的波蘭女人。依我看,她也許是另外那頭派來的聯絡員,而這正是我們急於尋找的線索。」
「哦,是的。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她是來這兒接收指令或者收取情報。下一次再看見她,我們一定要跟蹤她,把她的情況查個水落石出。」
「如何搜查佩倫娜太太的房間呢?還有,卡爾的房間是不是也應該搜查一下?」
「我想,你不會在他的房間找到什麼。他是德國人,警察隨時可以搜查他的房間,所以他不會在那兒留下什麼可疑的證據。至於搜查佩倫娜太太的房間,恐怕也很難辦。她出去的時候,希拉總在房裏。小貝蒂和史派特太太也是進進出出,到處亂跑。還有奧羅克太太,總愛留在她的臥室。」她停了一下,「午飯時間最合適。」
「就是卡爾溜進你房間的那個時間?」
「正是。我可以假裝頭痛,提前回我的房間。不,倘若那樣,或許有人會跟上來照顧我……哦,我明白應該怎麼辦了。我就先偷偷進去她房間,再悄悄地溜回我的房間。午飯之後再跟人說我頭痛。」
「是不是由我出馬更好?我的花粉病明天可以再犯。」
「我想還是我比較合適。萬一被她們撞上,我可以說是在找阿司匹靈或者別的藥。佩倫娜太太的房間突然跑出一個男房客,更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湯米咧著嘴笑了笑。
「有一種桃色醜聞的性質。」然後他收起笑容,沉重而急切地說。「一定要盡快做這件事情,老婆。今天的戰況不好。我們必須趕快行動。」
* * *
湯米繼續散步,過了一會兒走進郵局給格蘭特先生打了一個電話,報告「最近的行動很成功,我們的朋友C顯然已經捲入陰謀活動。」
然後他寫了一封信,寄給肯辛頓格拉摩根街「鴨子和狗」酒館的艾柏.巴特先生。
他買了一份宣稱專曝內幕的英文週報。然後若無其事地向聖守喜慢慢走去。
不一會兒,海多克隊長從他那輛雙座汽車裏探出頭來,喊道:
「喂,梅多斯,要搭我的車嗎?」
湯米接受了他的邀請,爬上那輛汽車。
「你也看這玩意兒?」海多克瞥了一眼《內幕週報》的大紅封面,不無輕蔑地問道。
梅多斯先生露出它的讀者遇到「挑戰」時都會表現出來的忸怩和不安。
「這報紙是不怎麼樣,」他表示同意。「不過,有時候,他們似乎真的知道一些內幕。」
「但有時候也漏洞百出。」
「這倒是!」
「實際情況是,」海多克隊長轉了一下方向盤,汽車搖搖晃晃繞過安全島,差點撞上一輛大卡車。「人們只記得它說對的地方,說錯的地方全都忘到九霄雲外。」
「你認為,說史達林和我們接觸的傳言是真是假?」
「異想天開,老兄,純粹是異想天開,」海多克隊長說。「俄國佬狡猾得很,一向如此。別信他們那一套。聽說你最近身體不適?」
「只是花粉病。我每年這個季節都要犯一次。」
「是嗎?我從來沒受過這種罪。但我有個朋友就有這毛病。一到六月就臥床不起。恢復得怎麼樣?打打高爾夫球還可以嗎?」
湯米說,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好的。明天怎麼樣?今天我有個會議,必須參加,關於射擊入侵傘兵的事。把本地的自願者組織起來,成立一個射擊隊。這可是一個絕妙的好主意。現在是我們奉獻出力量的時候了。那麼,明天六點怎麼樣?」
「非常感謝。我當然願意。」
「好,就這麼說定了。」
隊長猛地把車開到聖守喜門口。
「漂亮希拉怎麼樣了?」他問道。
「我想,很不錯。不過最近不怎麼見到她。」
海多克哈哈大笑起來。
「我敢打賭,不像你以為的那麼好。她長得挺漂亮,但很無禮。她和那個德國小子走太近了。要我說,簡直是他媽的賣國主義者。像你我這種老頭子當然不中用了。可是好小子多的是,為什麼非要和一個該死的德國佬搞在一起?這種事真讓我生氣。」
梅多斯先生說:
「小聲點,他就在我們後面呢!」
「聽見也沒關係!我還巴不得他聽見呢。我正想踢這位卡爾先生一腳呢!凡是高尚的德國人都在為自己的祖國戰鬥,才不會溜到這兒避難。」
「哦,」湯米說,「這起碼少了一個德國人來侵略英格蘭。」
「你是說,因為他人在這兒?哈哈!很好,梅多斯!我壓根就不相信這種胡說八道。我們從來不曾被別人侵略,以後也永遠不會。我們有強大的海軍,感謝上帝!」
隊長滿懷愛國主義激情,踩了一下離合器,汽車猛地向山上的「走私天堂」衝去。
* * *
陶品絲一點四十回到聖守喜。她離開車道走進花園,然後從大敞著的客廳窗戶跳了進去。遠遠飄來一股愛爾蘭燴菜的味道、杯盤碗盞相互碰撞的聲音,以及人們嗡嗡嗡的說話聲。聖守喜正在午餐時間。
陶品絲站在客廳門口,等女僕瑪莎穿過走廊走進餐廳,她便脫了鞋快步跑到樓上。
她先回臥室,穿上軟底拖鞋,再悄悄地溜進佩倫娜太太的房間。
走進那個房間,朝四周瞥了一眼,她就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這可真不是個好差事。如果佩倫娜太太只是佩倫娜太太而不是什麼間諜,她此時此刻的行為——刺探別人的私事——真是不可原諒。
陶品絲像一條不耐煩的獵犬,抖擻了一下精神,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少女時代的往事。她安慰自己,這是戰爭時期!
她走到梳妝台前。
她的行動非常敏捷,很快就把抽屜裏的東西翻了一遍。那個高高的五斗櫥有一個抽屜鎖著,那裏面很可能藏著什麼秘密。
湯米有一套撬鎖的工具,而且熟練地掌握了其中的奧妙。他又把這套本領教給了陶品絲。
她的手腕非常敏捷地扭動了兩下,便打開了那個抽屜。
抽屜裏有一個放現金的盒子,裏面有二十英鎊紙幣,幾串銀幣,一個首飾盒,還有一堆文件。這自然是陶品絲最感興趣的東西。她飛快地翻了一遍。當然只能一目十行地瞥上幾眼,絕對沒有時間細看。
那些文件有聖守喜的抵押契據,銀行來往的帳目,還有幾封信。時間過得飛快。陶品絲緊張地翻看著,希望能夠找到一些另有含義的東西。兩封信來自一位義大利的朋友,東拉西扯,看起來沒有什麼可疑。但是,也可能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一封是倫敦一個叫西蒙.莫蒂默的人寄來的。這封信硬梆梆的,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腔調,陶品絲納悶有什麼保存的必要。這位莫蒂默先生的信,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單純?這堆信最下面的一封,字跡已經褪色,署名是帕特,開頭是:「這將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艾琳,我親愛的……」
不,不會是這種信!陶品絲沒有興趣讀這種情意纏綿的情書!她把信疊好,照原樣放到那幾封信下面。她突然聽見外面有響動,連忙把抽屜推進去,還沒來得及鎖好,佩倫娜太太已經推開門,走了進來。她假裝從盥洗盆上的小瓶子裏找什麼東西。
陶品絲——班金索夫人轉過一張有點慌亂的臉,傻乎乎地看著女房東。
「哦,佩倫娜太太,請原諒。我頭疼得厲害,想吃幾片阿司匹靈再休息一會兒,可是我的藥怎麼也找不著,就想來你這兒拿幾片。因為我記得那天你給過明頓小姐幾片。」
佩倫娜太太一陣風似的走進她的房間,不高興地說:
「當然可以,班金索夫人,可是你為什麼不先問問我?」
「哦……我本想問你,可是我知道,你們正在吃飯。我不想驚動大家,搞得你們都吃不好飯。」
佩倫娜太太從陶品絲身邊走過,從盥洗盆上面拿起一個小瓶子。
「你要幾片?」她沒好氣地問。
班金索夫人要了三片,並在佩倫娜太太的「押送」之下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趕緊提出要服務員送一個熱水瓶來。
佩倫娜太太離開時,用犀利的目光掃視了一下班金索夫人的房間。
「可是你有阿司匹靈呀,班金索夫人!我已經看見了。」
陶品絲連忙說:
「啊,我知道。我知道還有,可是剛才怎麼也想不起來放哪兒。」
佩倫娜太太漂亮的白牙一閃,說:
「好了,喝下午茶以前好好休息吧。」
她走了,隨手關上房門。陶品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下,生怕佩倫娜太太再來個突襲。
她是不是已經起了疑心?那一嘴牙,我的天!又白又亮,簡直能把你一口咬死。還有她那雙手,似乎也格外碩大,讓人看了害怕。
佩倫娜太太對於陶品絲私自闖進自己的臥室似乎沒有起什麼疑心。可是她以後還是會發現五斗櫥的抽屜沒有上鎖,那時候她會懷疑班金索夫人嗎?或者以為是自己一時疏忽,忘了上鎖?這種事經常發生。她及時放好了那堆文件,沒有留下破綻嗎?即使佩倫娜太太發現丟了什麼東西,她也會懷疑僕人。如果她真的懷疑班金索夫人,會不會認為只是不正當的好奇心驅使她刺探別人的隱私?陶品絲知道,有的人專門愛窺測別人的秘密。
然而,如果佩倫娜太太真是那個臭名昭著的德國女間諜M,她一定會從「反間諜」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
她剛才的舉止有沒有表現出某種警覺?
她看起來很自然,只是就阿司匹靈的事表示出不滿。
陶品絲突然坐了起來。她想起她打開行李時,早把阿司匹靈、碘酒和一瓶小蘇打一起放到寫字台後面去了。
如此看來,不只是她溜進別人的房間搜尋秘密——佩倫娜太太已經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