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第二天,史派特太太到倫敦去了。      她剛表示想找人照看一下小貝蒂,聖守喜的房客們便立即回應,紛紛響應。      史派特太太千叮嚀萬囑咐,要貝蒂做個乖孩子,然後便走了。陶品絲的任務是上午照顧貝蒂。小娃娃對她很依戀。      「玩,」貝蒂說。「玩捉迷藏。」      她的口齒越來越清晰,而且養成歪著小腦袋凝視對方的習慣,說話時臉上總是掛著迷人的微笑。      陶品絲本想帶她出去散步,可是雨下得很大,兩個人只好待在臥室。貝蒂把她拉到五斗櫥前,拉開最下面一層的抽屜,裏面都是她的玩具。      「玩捉迷藏好嗎?」陶品絲問。      小貝蒂已經改變了主意。      「給我講故事。」      陶品絲從櫥櫃那頭拿出一本很破的書,貝蒂看了尖叫起來。      「不,不!髒……不好……」      陶品絲驚訝地望著她,又看了看手裏那本書。那是一本彩色的《小傑克.霍納》。      「傑克是個壞孩子嗎?」她問道。「因為他盡挑葡萄乾吃?」      貝蒂還在搖頭晃腦地說:      「不——好!」她吃力地說,「髒……髒!」      她從陶品絲手裏拿過那本書放回到櫥櫃裏,指了指櫃子另外一頭,臉上露出可愛的微笑。      「乾淨的,好傑克!」      陶品絲看到原本髒的和已經撕爛的書竟換了一本新的、乾淨的版本,覺得挺好玩。史派特太太屬於那種非常講究衛生的母親,總是害怕細菌和不清潔的食物,生怕孩子吮著玩具玩。      陶品絲自己是在一種寬鬆、無拘無束的環境中長大,對那種過份講究衛生的習慣很不以為然,她的兩個孩子也都是在所謂「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的原則下帶大的。不過她還是按照小貝蒂的意願,取出那本乾淨的《小傑克.霍納》,給小貝蒂讀了起來,還不時加幾句自己的發揮。貝蒂喃喃著說:「那是傑克……葡萄乾!……在派裏!」她的小手指指著畫面上的東西,看完一本又從書堆裏挑出第二本。於是她們看了《母鵝,母鵝,公鵝》和《生活在海岸邊的老婦人》。然後,貝蒂把書藏起來,讓陶品絲找。陶品絲故意裝出找不著的樣子,小貝蒂高興得哈哈大笑。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      午飯後,貝蒂照例睡午覺。奧羅克太太邀請陶品絲到她的房間裏去。      奧羅克太太的房間非常凌亂,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薄荷味和放久了的蛋糕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桌子上擺滿了奧羅克太太的兒女、孫兒孫女、侄兒、外甥的照片。陶品絲覺得自己彷彿在看一齣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寫實劇。      「這會讓你覺得和孩子們在一起,班金索夫人,」奧羅克太太真誠地說。      「哦,是呀,」陶品絲說,「我自己那兩個……」      奧羅克太太立刻插嘴道:      「兩個?你不是有三個兒子嗎?」      「當然是三個,但是其中兩個年齡相差不大,我是想起和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      「啊,我明白了。請坐,班金索夫人,隨便坐。」      陶品絲坐了下來。希望奧羅克太太不要總讓她覺得很不自在。此刻,她真有一種接受巫婆邀請的感覺。      「告訴我,」奧羅克太太說。「你覺得聖守喜怎麼樣?」      陶品絲滔滔不絕地讚美起來,奧羅克太太很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      「我是問,你不覺得這兒有點古怪嗎?」      「古怪?沒有,我沒有這種感覺。」      「你不覺得佩倫娜太太古怪?你得承認,你對她很感興趣。我看見你總在凝視她、觀察她。」      陶品絲臉紅了一下。      「她……她是個挺有趣的女人。」      「談不上有趣,」奧羅克太太說。「她是個非常普通的女人。我是說,從表面上看。可是也許她並不簡單。這是不是你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奧羅克太太。」      「你難道沒有想過,我們當中許多人可能表裏不一嗎?就拿梅多斯先生來說吧,他也是個讓人納悶的人。有時候,我覺得他是個典型的英國人,蠢到了極點。可是有時候,我可以捕捉到他的一個眼神,或者一句話,讓你覺得他一點都不蠢。你難道不覺得這很古怪嗎?」      陶品絲堅定地說:      「我認為梅多斯先生是非常典型的英國人。」      「還有別人。也許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陶品絲搖了搖頭。      「這個人的名字,」奧羅克太太啟發她,「以S開頭。」      她點了好幾下頭。      陶品絲的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怒火。她彷彿覺得自己有義務、有責任保護那些年輕、脆弱、易受攻擊的人。她生氣地說:      「希拉只是喜歡反抗。這個年紀的人都是這樣。」      奧羅克太太又點了幾下腦袋。她那副樣子,讓陶品絲想起格雷西姨媽家壁爐台上那個胖乎乎的搖頭瓷娃娃。她嘴角掛著一絲微笑,輕聲說:      「你也許不知道,明頓小姐的教名是索菲雅。」      「哦,」陶品絲吃了一驚。「那你是指明頓小姐囉?」      「不是。」奧羅克太太說。      陶品絲轉過臉朝窗外望去。她覺得非常奇怪,這個老太太總能讓人心神不定、甚至害怕。      「就像貓掌中的一隻老鼠,」陶品絲心裏想。「這就是我心裏的感覺……」      老太太彷彿一座小山,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坐在那兒喵喵喵叫著。她舉起爪子玩弄著掌中之物,不讓牠跑掉。      「胡思亂想……純粹胡思亂想!這些全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陶品絲心裏想,凝望著窗外的花園。雨已經停了。只有雨點從樹葉上落下的輕微響聲。      陶品絲想:      「並不全是胡思亂想。我不是那種喜歡想入非非的人。的確有某種東西,某種邪惡的東西。只是還沒有看清楚……」      她的思想突然完全中斷。      花園那頭的矮樹叢裏露出一張臉,正鬼鬼祟祟地盯著這幢房子看。是那天站在路邊和卡爾.馮戴尼說話的那個外國女人。      萬籟俱寂,那個女人目不轉睛。陶品絲覺得那好像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她直直望著聖守喜的窗戶,沒有任何表情,但分明有一種威懾的力量。靜止不動,毫不寬容,代表了一種精神,一種力道,和聖守喜以及英國旅館生活的陳腐、乏味格格不入。「看起來,」陶品絲想,「雅億(《聖經》中殺死來帳篷中避難的西西拉的希伯來婦人)也是這樣等待著,終於將釘子釘進西西拉(《聖經》中反對以色列人的迦南將領,後被雅億所殺)的腦袋,把他殺死。」      這個想法在陶品絲腦子裏一閃而過。她連忙把腦袋從窗戶那邊轉過來,和奧羅克太太喃喃了幾句什麼,便飛也似地向樓下跑去,一直跑出前門。      她向右拐了一個彎,沿著花園和小路跑到樹叢跟前,那個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陶品絲找遍了那些灌木叢,又跑到大路上,前前後後,山上山下地張望,連個人影也沒有。那個女人上哪兒去了?      陶品絲非常惱火,只好轉身回到聖守喜的庭院。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她想像出來的?不,絕不是。那個女人剛才明明在那兒。      她又非常執拗地到花園裏搜尋了一遍,弄得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但還是沒有發現那個怪女人的蹤跡。她又回到那幢房子,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什麼事要發生了。      她沒有去猜測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也永遠猜不到。      * * *      天晴了,明頓小姐給貝蒂穿好衣服要帶她到城裏買一隻塑膠鴨子,好讓她放在浴盆裏滑水玩。      貝蒂非常高興,又蹦又跳,好不容易才給她穿好羊毛外套。兩個人上路之後,貝蒂一直說個不停:「買鴨子,買鴨子。貝蒂給它洗澡,貝蒂給它洗澡。」她不住嘴地唸著這些「重要大事」,心情快樂無比。      前廳的大理石桌面上扔著兩根火柴,這告訴陶品絲,梅多斯先生——湯米,下午跟蹤佩倫娜太太去了。陶品絲走進客廳,只有凱利先生和凱利太太。      凱利先生煩躁不安。他說他去一趟利漢普敦,完全是為了安安靜靜休息一會兒。在這兒能有什麼安靜!莫名其妙跑出一個小孩子,一天到晚又喊又叫,跑來跑去,還在地板上使勁地跳。      他的妻子非常溫和地說,貝蒂是個十分可愛的孩子。可是凱利先生一點兒也不買她的帳。      「是,是,」凱利先生扭動著脖子說。「可是她的母親應該讓她保持安靜。應當考慮別人。這裏還住著別人,精神需要放鬆、休息的人。」      陶品絲說:      「要這麼小的孩子保持安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那樣,可就不正常了。小孩如果一聲不吭,一定是哪兒出了毛病。」      凱利先生生氣地說:      「胡扯,胡扯!都是愚蠢的現代觀念,什麼讓孩子自由發展,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小孩應該老老實實坐在那兒,哄玩具娃娃玩,或者看書什麼的。」      「她還不到三歲呢,」陶品絲笑著說。「你不能指望她讀書啊!」      「不管怎麼說,總得用點方法。我要去找佩倫娜太太說這件事。今天早上,那孩子不到七點就在她床上唱啊唱啊。我一夜沒有睡,天亮前剛打了個盹就被她吵醒了。」      「凱利先生一定要睡足了覺。這一點對他很重要,」凱利太太焦急地說。「是醫生說的。」      「你應該去療養院。」陶品絲說。      「親愛的女士,那種地方價錢太貴,而且氣氛也不好。潛意識裏總讓人想到疾病。」      「醫生說良好的社會環境,」凱利太太解釋道,「平平常常的生活,對他的身體才有好處。他說旅館要比備有家具的出租房子好得多。這樣凱利先生才不至於總坐在那兒一個人沉思默想,他可以和別人交流一下想法。」      就陶品絲的觀察,凱利先生的所謂「交流想法」,不過是向別人訴說他的疾病和種種症狀,以期得到人家的同情。      陶品絲非常巧妙地改變了話題。      「我希望你們能給我講一講對德國的觀感,」她說。「你們跟我說過,最近幾年曾經多次到那兒旅遊。能聽聽像你們這樣周遊世界的人講講親身感受,一定很有趣。看得出你是那種不會被偏見所囿的人,能說出那裏的真實情況。」      在陶品絲看來,對於一個喜歡人家露骨吹捧的人,奉承是最好的誘餌。凱利先生果然立刻上鉤。      「如你所說,親愛的夫人,我始終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而不受任何偏見的影響。照我的意見……」      接下去便是凱利先生的長篇獨白。陶品絲偶爾插一句「挺有意思」,或者「你真是個敏銳的觀察家」。她非常注意地聽著,這一點並不是裝出來的。凱利先生被「聽眾」的同理心與熱情所鼓舞,頗有點忘形,竟表現出自己是納粹制度堅定的讚賞者。他雖然沒有說得很明白,但他暗示,英國和德國應該結成同盟,共同對抗歐洲其他國家。      明頓小姐和貝蒂——她已經買好了塑膠小鴨——打斷了凱利先生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的獨白。陶品絲抬起頭,看見凱利太太臉上有一種古怪的表情。很難說清楚那是什麼樣的表情。也許是因為另外一個女人分享了丈夫的專注;也許是驚訝凱利先生竟毫不隱晦地表述自己的政治觀點。總而言之,那是一種不滿和慍怒。      接下去是下午茶時間。緊接著,史派特太太從倫敦乘興而歸。她一進門就大聲說:      「但願貝蒂沒有淘氣。你是不是個乖孩子,貝蒂?」      貝蒂的回答非常簡潔:      「媽的!」      不過人們並沒有把這句粗話看作是對媽媽歸來的不悅,只當成她想吃芝蔴蛋糕。      奧羅克太太發出低沉、咯咯咯的笑聲。      「哎喲,貝蒂,寶貝。」史派特太太責備道。      史派特太太坐下,喝了幾杯茶,津津有味地談起她到倫敦的見聞——火車上有多麼擁擠,一位剛從法國回來的士兵給車廂裏的人講了什麼,襪子櫃台的小姐告訴她,絲襪很快就要供不應求。      事實上,這種談話極其平常。他們又在外面陽台上談了一會兒。因為陽光明媚,陰雨天氣已經成為過去。      貝蒂快樂地跑來跑去,到灌木叢裏探寶,一會兒拿回幾片桂樹葉,一會兒拿回幾塊圓溜溜的小石子,放在大人們的膝蓋上,就它們的「象徵意義」做一番含糊不清且混亂的解釋。所幸她並不要求別人跟她合作,只要不時說上一句:「多漂亮呀,寶貝!」她就心滿意足了。      聖守喜很少有這樣溫馨的傍晚。人們斐短流長,講八卦,議論戰情。法國會重振旗鼓嗎?魏剛將軍能收拾殘局嗎?俄國會怎麼辦呢?如果希特勒侵略英國能得逞嗎?巴黎會不會淪陷?是真的嗎?聽說……謠傳……      人們興致勃勃地把政治和軍事醜聞傳過來傳過去。      陶品絲心裏想,饒舌會不會帶來什麼危險?胡扯,那彷彿一個安全閥。人們喜歡傳播謠言,刺激他們心中的焦慮不安。於是她也貢獻出一點「秘聞」,並且冠之以「我兒子告訴我……當然非常保密……你們知道……」      突然史派特太太看了看手錶,跳了起來。      「我的天,都快七點了。早就該送孩子上床睡覺了。貝蒂——貝蒂!」      貝蒂已經好半天沒到陽台上來了,不過誰也沒有注意。      史派特太太越來越不耐煩了,大聲喊道:      「貝蒂——這孩子上哪兒去了?」      奧羅克太太悶悶地笑著說:      「又淘氣去了,毫無疑問。這屋子裏要是能有一會兒安靜,準是她在其他地方惡作劇。」      「貝蒂,我在喊你!」      沒有人回答,史派特太太不耐煩地站起來。      「看來,我得出去找她去了。奇怪,她上哪兒去了呢?」      明頓小姐說,也許她藏到哪裏去了。陶品絲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惡作劇,提出一個想法:會不會藏在廚房裏面?可是裏裏外外都沒有貝蒂的蹤影。大夥兒又跑到花園,喊了半天還是沒有找著。      史派特太太開始著急了。      「這孩子太淘氣了,實在是太淘氣了!你們說她會不會跑到大路上呢?」      她和陶品絲跑到大門外面,從山上看到山下,又從山下看到山上,大路上空空盪盪,只有一個推自行車的小伙子和一個女孩站在對面聖路西安門前聊天。      按照陶品絲的建議,她和史派特太太穿過馬路,史派特太太問他們看沒看見一個小女孩。兩個人都搖了搖頭,後來男孩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問道:      「是不是一個穿綠方格裙子的小娃娃?」      史派特太太急切地說:      「是的!」      「我大約半小時前見過她……她和一個女人一起朝那邊走了。」      史派特太太驚訝地說:      「和一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      那個女孩看起來有點侷促不安。      「那個女人看起來挺怪的。是個外國人。衣服很特別,沒戴帽子,圍一塊頭巾,那張臉也與眾不同——很古怪。最近我見過她一兩次,說實話,我覺得她有點智障,如果你們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陶品絲一下子想起下午灌木叢中那張臉和當時掠過心頭的不祥預感。      但是她當時絕對想不到那個女人會和貝蒂有關係——現在也想不透。      她沒有時間仔細考慮這件事情,因為史派特太太差點癱在她懷裏。      「啊,貝蒂!我的小寶貝。她被人拐跑了。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是不是吉卜賽人?」      陶品絲使勁搖了搖頭。      「不,不是。她長得很漂亮,臉很大,顴骨有點高,一雙藍眼睛距離稍遠。」      她看見史派特太太直盯著她,連忙解釋道:      「今天下午我見過這個女人。她躲在花園的灌木叢裏朝樓上看。我還見她在附近晃盪過,有一天,卡爾.馮戴尼跟她說過話。一定是那個女人。」      那個女孩插嘴道:      「沒錯。她長著金黃色的頭髮。有點癡呆。你要是跟她說話,多少還能聽懂一點。」      「哦,天呀!」史派特太太呻吟著說。「我該怎麼辦呢?」      陶品絲伸出一隻手摟住她的腰。      「走,回旅館,喝點白蘭地,然後給警察局打電話。沒關係,一定能把她找回來。」      史派特太太只好順從地跟著她,神情恍惚地喃喃道:      「我無法想像貝蒂跟一個陌生女人一起會如何!」      「她還很小,」陶品絲說。「還不知道害怕。」      史派特太太有氣無力地說:      「我想,一定是個可恨的德國女人。她會殺死貝蒂的。」      「胡扯,」陶品絲有點粗魯地說。「不會出什麼問題。我想這個女人大概神經不太正常。」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相信這話。她並不認為那個金髮女人有什麼精神病。      卡爾!卡爾知道這件事嗎?卡爾和貝蒂的失蹤有沒有關係?      可是幾分鐘以後,她就否認了這種猜測。      卡爾.馮戴尼和別人一樣大吃一驚,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布萊奇利少校得知這件事情以後,做出一副沉著鎮靜、力圖控制混亂局面的樣子。      「好了,親愛的太太,」他對史派特太太說。「先坐下,喝點白蘭地……不會傷你的身體。一會兒我就去警察局。」      史派特太太喃喃說著:      「等一下……也許她們留下什麼線索……」      她匆匆忙忙跑到樓上她和貝蒂的房間。      一兩分鐘之後,人們聽見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史派特太太發瘋似地衝進客廳,緊緊抓住布萊奇利少校剛剛拿起聽筒還沒來得及撥號的手。      「別,別,」她氣喘吁吁地說。「不能……絕不能……」      她抽泣著,跌坐在一張椅子裏。      大夥兒把她團團圍住。過了一會兒她鎮靜下來,凱利太太扶她坐起。她拿出一樣東西讓大家看。      「這是在我房間的地板上發現的。裏面包著一塊小石子,是從窗戶外面扔進來的。快看看上面寫了些什麼。」      湯米從她手裏接過那團紙,輕輕打開。      是一張紙條,上面的字顯然出自外國人之手,字寫得挺大,剛勁有力。      你的孩子在我們手裏平平安安。適當的時候我們將告訴你怎麼辦。如果你敢報警,這個孩子就沒命了。什麼也不要說。等待命令。否則……      下面畫了一個骷髏和兩根交叉的骨頭。史派特太太呻吟著:      「貝蒂,貝蒂……」      人們立刻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奧羅克太太說:「這些殺人不見血的流氓!」希拉.佩倫娜說:「畜牲!」凱利先生說:「荒唐!荒唐!我一個字也不信。一定是什麼人惡作劇。」明頓小姐說:「哦,可憐的小貝蒂!」      「真他媽的胡扯。威脅?我們必須馬上向警察局報案。他們馬上就能弄個水落石出。」      他又向電話走過去。史派特太太——一個備受折磨的母親——尖叫著。      他大聲說:      「可是太太,非這樣做不可。他們的伎倆並不高明,他們只是不想讓你報警把他們查出來罷了。」      「他們會殺死她的。」      「胡扯!他們不敢。」      「我不同意報警。我是她的母親,只有我才有權利決定應該怎樣辦。」      「我明白,我明白。他們正是要利用你這種感情,這很自然。但是你一定要聽從我——一個老兵,一個飽經滄桑的人的勸告。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警察。」      「不!」      布萊奇利瞪大一雙眼睛尋找支持者。      「梅多斯,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湯米慢慢地點了點頭。      「還有凱利?瞧,史派特太太,梅多斯和凱利都同意我的意見。」      史派特太太突然聲嘶力竭地喊:      「男人!你們都是男人!問問女人們!」      湯米在人群中搜尋陶品絲。陶品絲用顫抖的聲音輕聲說:      「我……我同意史派特太太的意見。」      她在想:「黛博拉!德瑞克!如果他們兩個被人拐走,我也會像她一樣。湯米和那些人的意見當然是正確的,對於這一點,我並不懷疑。但如果我的孩子丟了,我還是不敢去報警,不敢冒這個險。」      奧羅克太太說:      「世上沒有一個當媽的敢冒這種險。」      凱利太太語無倫次了:      「我不認為,你知道,這個……啊……」      明頓小姐顫巍巍地說:      「這種可怕的事情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如果它發生在可愛的小貝蒂身上,我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陶品絲生氣地說:      「你還沒發表意見呢,馮戴尼先生!」      卡爾一雙藍眼睛格外明亮。他板著臉,一字一頓地說:      「我是個外國人,不了解你們英國警察,不知道他們能力有多強、行動有多快。」      有人走進前廳。是佩倫娜太太。她臉脹得通紅,顯然是急匆匆爬上山的。她說:      「這是怎麼回事?」她用一種傲慢的命令口氣問,不像一位殷勤的旅館老闆,反像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      大家七嘴八舌講了起來,雖然沒有條理,她還是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現在既然大家都向她通報了情況,一切似乎就該由她來裁決。她是最高法院。      她看了一下那張潦潦草草的紙條,然後還給史派特太太。她言語犀利,頗具權威性。      「警察?他們有什麼用?只能添麻煩。不能把賭注押在他們身上。你們應該自己拿起武器,自己去找孩子。」      布萊奇利聳了聳肩,說:      「很好。如果不去叫警察,只能這樣做了。」      湯米說:      「他們還來不及採取什麼行動。」      「那個女孩說,是半個小時前發生的事,」陶品絲插嘴說。      「海多克!」布萊奇利說。「海多克能幫我們的忙,他有車。你說那個女人長得與眾不同?是個外國人?她總會留下什麼線索讓我們追索。走吧,沒有時間浪費了。你要一起來嗎,梅多斯?」      史派特太太站了起來。      「我也去。」      「啊,親愛的太太,這件事就交給我們辦吧。」      「我也去,」陶品絲說。      「那麼……好吧。」      他只好讓步。嘴裏叨叨唸著女人比男人還頑固什麼的。      * * *      令人讚歎的,海多克隊長以海軍戰士的敏捷開出汽車。湯米坐在他的旁邊,後面是布萊奇利、史派特太太和陶品絲。陶品絲之所以親自出馬,不僅僅因為史派特太太覺得她可以依靠;還因為,除了卡爾.馮戴尼,只有她見過那個拐騙貝蒂的女人。      隊長是個相當好的組織者,做起事情乾淨俐落,轉眼之間,便給汽車加好油,攤開一張地區地圖和一張更大一點的利漢普敦地圖;讓布萊奇利看看後,便準備出發。      出發前,史派特太太又跑到樓上她的房間。大夥兒都以為她去取外套,可是等她鑽進汽車,海多克隊長一踩油門向山下駛去的時候,她讓陶品絲看了一下包裹裏的東西。原來是一支小手槍。      她不動神色地說:      「我是從布萊奇利少校的房間裏拿的。我想起,他曾經說過他有一支手槍。」      陶品絲有點疑惑地望著她。      「難道你認為……」      史派特太太咬牙切齒地說:      「也許用得著。」      陶品絲坐在那兒,驚訝母愛居然會在這樣一個極其普通的年輕母親身上煥發出如此神奇的力量。她想著一個畫面:一個宣稱自己見了武器便嚇得要命的弱女子,從容不迫地舉起手槍打倒那個加害她孩子的人。      按照隊長的建議,他們先到了火車站。二十分鐘前,一輛火車才離開利漢普敦。拐騙貝蒂的亡命之徒很可能已經坐這趟火車走了。      他們在車站分成幾路追查。隊長找檢票員了解情況,湯米到售票處,布萊奇利去找站台上的腳夫。陶品絲和史派特太太到女盥洗室。她們想,那個女人說不定上火車前會到那兒改頭換面。      結果一無所獲。現在他們越發陷入迷途。海多克指出,拐騙孩子的人很可能有一輛汽車。一旦貝蒂上鉤,就可以立即坐這輛汽車逃走。布萊奇利少校又一次指出,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警察的合作才越發顯得重要。他們需要這樣一個嚴密的組織,向全國各地迅速傳遞資訊,封鎖所有公路,檢查所有車輛。      史派特太太緊緊地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陶品絲說:      「我們必須把自己放到他們的立場來想這件事情。他們的車會停在什麼地方?當然是離聖守喜越近越好。可是停在哪兒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呢?現在讓我們分析一下。那個女人和貝蒂一起走下小山丘。山丘下是海濱廣場。汽車也許就停在那兒。只要有人在車上,你想停多長時間都沒人過問。還有一個可以停車的地方是詹姆斯廣場,離聖守喜也很近。或者就停在與海濱廣場相連的那幾條小街上。」      就在這時,一個戴夾鼻眼鏡、個子不高的男人,跑來結結巴巴地說:      「請原諒……不要生氣。我希望……我……剛才你和腳夫說話的時候,我無意中聽見幾句。」(這時,他只衝著布萊奇利少校說。)「我當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來看一個包裹到了沒有。現在的郵件總是拖拖拉拉,慢得要命。他們說是因為調動軍隊的緣故。可是這樣一來,對於容易變質的東西就麻煩了。我是說包裹。哦……事情是這樣的。我偶然聽到……實在是巧合……」      史派特太太撲過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      「你看見她了?你看見我的小女兒了嗎?」      「哦,你說是你的小女兒?看來……」      史派特太太叫了起來:      「快告訴我!」      她緊緊抓著那人的手臂,把他捏得發疼,臉都扭歪了。      陶品絲連忙說:      「請把你看到的情況告訴我們。我們將非常感激。」      「啊,是嗎?當然。也許什麼事也沒有。不過你們講的情況很像……」      陶品絲覺得站在她身邊的女人渾身顫抖,但她自己努力鎮靜下來。她很了解眼前這種類型的男人——大驚小怪,糊里糊塗,畏首畏尾,言不及意,你要是著急,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她說:      「請你慢慢講。」      「是這樣的……我叫羅賓斯。哦……愛德華.羅賓斯……」      「羅賓斯先生,請講。」      「我住在歐尼斯山崖路燈街,那條新路旁邊的新房子。那兒辦什麼事情都非常方便,風景秀麗,離那片丘陵地只有一箭之遙。」      布萊奇利少校正要發作,陶品絲朝他使了個眼色,說:      「你看見我們在找的那個小女孩了?」      「是的。我覺得很可能就是那個孩子。你們說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長得像外國人的女人,是嗎?引起我警覺的是那個女人。因為,我們現在對第五縱隊都很警惕,難道不是嗎?『密切注意』。我們經常這樣說。我自己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所以我就盯上了那個女人。我心裏想,許多間諜表面上的身份都是護士或者女僕。這個長相特別的女人,一直向那片丘陵地走去,還帶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看起來很累,跟不上女人的步伐。已經七點半了,大多數小孩這時早已上床睡覺了。所以我就緊緊地盯著那個女人。我想,我一定驚動了她。她拉著孩子慌慌張張朝大路走去,後來抱起孩子向山崖的方向走。我覺得非常奇怪。你們都知道,那兒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直到燈街才有。而燈街離那片丘陵地還有五英里遠。身強力壯的徒步旅行者也要走好一陣子。我越想越覺得奇怪,思忖這個女人會不會是去那兒發什麼信號。敵人的這種破壞活動我是聽說過的。她看我盯著她看,顯得很不自在。」      這時,海多克隊長已經鑽進汽車,發動了引擎。他說:      「你說是歐尼斯山崖路?正好在城那邊,對嗎?」      「是的。順著海濱廣場走,穿過舊城,再往前……」      大家也都跳上汽車,不再聽羅賓斯先生囉嗦。      他們飛也似地穿過小城。之所以沒出車禍不是因為技術高,而是運氣好。他們的運氣一直不錯,很快便來到一片雜亂無章的建築群。因為離煤氣廠不遠,這裏的房子一副煙燻火燎的樣子。好多條小路通往丘陵地帶,歐尼斯山崖路是第三條。      海多克隊長駕著汽車非常熟練地駛上這條小路,一直開到山坡下面。前面的路崎嶇不平,蜿蜒而上,只能步行。      「下車走吧。」布萊奇利說。      海多克說:      「看來還開得上去。路面還算硬。雖然坑坑凹凹,不過我想還是能開上去的。」      史派特太太喊了起來:      「哦,求求你,求求你……開上去,我們必須盡快!」      隊長自言自語:      「但願那個戴眼鏡的傢伙說的都是真的,否則可是白辛苦一場。」      汽車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顛簸著,呻吟著向山頂開去。坡度很大,但是路上的草皮還算鬆軟,有點彈性。他們終於平安到達山頂。眼前的景色一覽無餘,燈光灣遙遙在望。      布萊奇利說:      「倒是個好主意。如果需要,那個女人可以在這兒停留一晚,明天早晨趕到燈光灣,便可以坐火車逃之夭夭。」      海多克說:      「連個影子也沒有。」      他想得很周到,帶來一架望遠鏡,此刻正舉在眼前觀察著。突然,他渾身緊張起來,看見兩個小黑點在山石間移動。      「啊!看到了!」      他在駕駛座上坐好,汽車又向前顛簸而去。距離那兩個小黑點並不很遠。四個人全然不顧汽車劇烈的顛簸,緊張地搜尋著,所以很快便看見那一高一矮兩個人的身影——女人拉著一個小孩……更近了……就是貝蒂,穿著綠格裙子!      史派特太太非常古怪地叫了一聲。      「好了,親愛的,」布萊奇利少校非常和藹地拍了拍她,「已經追上她們了。」      他們繼續向前。突然,那個女人回轉身,看見那輛向她疾駛而來的汽車。      她叫了一聲,抱起孩子拔腿向山崖跑去。      汽車開了幾碼之後,因為道路高低不平,又有巨石阻擋,只好停了下來,車上的人跌跌撞撞跳下汽車。      史派特太太第一個衝出車門發瘋似地向那個逃亡者跑去。      其他人跟在後面。      相距不到二十碼的時候,那個走投無路的女人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臉來。她已經站在懸崖邊上,把孩子越發緊緊地抱在懷裏,用沙啞的聲音叫喊著。      海多克喊了起來:      「我的上帝,她要把孩子扔下山崖……」      女人站在那兒,緊緊抱著貝蒂。因為憤怒和仇恨扭歪了一張臉。她用沙啞的聲音叫喊著,但誰也聽不懂她說了些什麼。她還抱著孩子,不時看一眼腳下的萬丈深淵。      顯然她威脅要把孩子扔下去。      他們都嚇壞了。一動不動地站著。此時此刻,任何不慎都可能造成一場災難。      海多克在口袋裏摸索著,掏出一支左輪手槍。      他叫喊著:      「放下孩子!要不然我就開槍了。」      那個外國女人大笑著,把孩子緊緊貼在胸口,兩個身體合而為一。      海多克喃喃著:      「我不敢開槍。會傷著那個孩子。」      湯米說:      「這個女人瘋了。她隨時都會抱著孩子跳下山崖。」      海多克無可奈何地說:      「我還是不敢開槍……」      可是就在這時,爆出一聲槍響。女人晃了晃倒了下來,孩子還抱在懷裏。      男人們跑了過去。史派特太太站在那兒搖搖晃晃,手裏的槍冒著一縷青煙,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她邁開僵硬的雙腿向前走了幾步。      湯米跑到那個女人身邊,把她和貝蒂輕輕地翻過來,看見一張陌生但十分美麗的面孔。女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歎了一口氣,便死了。子彈打穿了她的腦袋。      小貝蒂沒有受傷。她掙開女人的懷抱向那個凍住的女人跑去。      史派特太太終於支撐不住了。她扔掉手槍,癱在地上,把孩子摟到身邊。      她叫喊著:      「她平安無事了……她平安無事了!啊,貝蒂……貝蒂!」然後壓低嗓門問:「我……我……我打死她了嗎?」      陶品絲語氣堅定地說:      「不要想這件事,不要想這件事。想想貝蒂,想想貝蒂!別的都不要考慮。」      史派特太太緊緊抱著貝蒂抽泣著。      陶品絲走到那幾個男人身邊。      海多克喃喃著:      「真是奇怪。要我可打不了這麼準,我不相信這個女人以前沒用過槍,打中純粹是本能。奇怪!真是奇怪!」      陶品絲說:      「謝天謝地!實在是太危險了!」      她順著山崖向大海望去,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