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就像從前一樣,不是嗎,夫人?」艾柏說。      他興奮得滿臉紅光。儘管已是人到中年,開始發福,艾柏仍童心未泯。而正是這樣一種浪漫情懷使得他和湯米、陶品絲在青年時代走到一起,經歷了千難萬險。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艾柏問。「我正在高級大飯店擦那些黃銅器具。前廳的運工是不是一個很討厭的傢伙?我總覺得他討厭。你來的那天給我講了個故事!一大堆謊話,都是關於一個叫雷迪.麗塔的騙子。沒有一件事是真的。從那以後,我就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冒險,後來才安定下來。」      艾柏歎了一口氣。出於禮貌,陶品絲問了問艾柏太太的身體情況。      「哦,太太的身體還好。只是她說她不怎麼喜歡威爾斯。認為那兒的人應當好好學學英語。至於空襲嘛,已經炸過兩次。她說,挖了防空洞,足可以開進去一輛汽車。所以,應該說還算安全。或許和在肯寧頓差不多。她說在那兒用不著看那些讓人憂傷的樹木,而且還有瓶裝的乾淨牛奶可喝。」      「我不應該,」陶品絲說,突然感到一陣內疚,「不應該把你牽扯到這件事裏,艾柏。」      「胡扯,夫人,」艾柏說。「我一直四處活動想找事做,可是他們傲氣十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們說,要等到需要我這個年齡的人的,再打電話找我。我的身體很好,巴不得上前線消滅德國鬼子。請原諒我盡說粗話。你只要告訴我,怎樣才能用制動棒阻止他們的車輪前進就行了。剩下的事由我來做。第五縱隊,正是我們要對抗的組織。報紙上這樣說。儘管另外那四個縱隊怎麼回事,他們沒說。但是,不管怎樣,我完全聽從你和貝里福上尉的吩咐,幫助你們完成這項任務。」      「好的。現在我就告訴你該怎麼辦。」      * * *      「你認識布萊奇利多長時間了?」      湯米一邊走出發球區,一邊問,眼睛還帶著贊許的神情,看他的球沿著平坦的球道向遠處滾去。      海多克隊長剛打了一個好球,肩扛球桿,滿臉得意,回答道:      「布萊奇利?讓我想想看……哦,大概九個月了。他是去年秋天來這兒的。」      「記得你說過,他是你朋友的朋友?」湯米說,其實完全是他自己編造的。      「我說過嗎?」隊長有點吃驚。「不,我沒有說過。我是在俱樂部和他認識的。」      「我覺得這人有點神秘。」      隊長這次顯然吃了一驚。      「神秘?布萊奇利?」他顯然不同意湯米的看法。      湯米鬆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可能太多疑了。      他又打了一個上旋球。海多克用他的鐵頭球桿打了一個球。球落在果嶺。再回來的時候,他說:      「你怎麼會覺得布萊奇利神秘?依我看,他這個人平淡無奇,典型的軍人。思想僵化,生活面很窄,只熟悉部隊生活……怎麼會神秘呢?」      湯米含含糊糊地說:      「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他們繼續打球。隊長贏了。      「三比二。」他滿意地說。      然後,正如湯米希望的那樣,等他的心思不在打球上的時候,隊長又接起剛才的話頭。      「你說的是哪一種神秘?」他問道。      湯米聳了聳肩。      「嗯……誰也不了解他。」      「他原先在拉格比。」      「你確定嗎?」      「嗯,我……我也不太清楚。梅多斯,怎麼回事?布萊奇利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湯米連忙說。      他已經放出他的兔子,現在可以坐在那兒冷眼旁觀,看隊長做何反應。      「我總覺得這人有點滑稽可笑,」海多克說。      「正是,正是。」      「啊,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許是有點古怪。」      我這樣做頗有點誘供的味道,湯米心裏想,不過這個老傢伙還是有可能說出點什麼。      「是的,我確實明白你的意思了。」隊長若有所思地說。「現在我想起,還從來沒有碰過在他來這兒之前認識他的人。他沒有任何老朋友……或類似的交往。」      「啊!」湯米說,「我們把那個洞打完好嗎?可以再多玩一會兒,下午的天氣這麼好。」      於是他們分頭去打。在果嶺再次相遇時,海多克突然說:      「告訴我,關於他,你都聽到些什麼?」      「沒聽到什麼……真的沒有。」      「沒必要跟我保密,梅多斯。什麼謠傳我都聽說過,你知道嗎?誰都喜歡來跟我聊。大家都知道我對這方面的事情非常敏感。到底怎麼回事?布萊奇利是不是表裏不一?」      「人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說什麼?說他是德國人?胡扯。他跟你、我一樣,是標準的英國人。」      「啊,當然。我也擔保他沒有什麼問題。」      「他總是叫嚷著要拘留更多的外國人。你瞧他反對那個德國小伙子有多起勁……看起來,這件事他倒是沒錯。警察局長私下告訴我,他們發現馮戴尼許多罪證,讓他上十次絞架也不冤枉。他有一個在所有水源下毒的計劃,而且實際上正在製造一種新的毒氣——在我們自己的工廠裏製造!上帝呀,我們的人連一點兒警惕性也沒有。居然能讓這樣一個傢伙鑽到我們內部。我們的政府,什麼人的話都信!一個年輕人戰爭爆發前跑到我們這兒,聽他罵了幾句納粹,聲稱自己受到迫害,政府就閉上眼睛,把他安排到我們的秘密工廠。對那個叫哈恩的傢伙他們也是笨得要命……」      湯米不想讓隊長跑到球道那面,故意沒有把球打進洞內。      「你可真背,」海多克喊道。      他小心翼翼地推了球桿。球滾進洞裏。      「我贏了。剛才我們說什麼來著?」      湯米語氣堅定地說:      「說布萊奇利沒有任何問題。」      「當然,當然。哦,我聽人講過一個關於布萊奇利笑話……剛才把這事都忘了……」      正在這時,另外兩個人在喊他們。湯米雖然十分懊惱,也只得跟他們一起回俱樂部喝酒。之後,隊長看了看錶,說他和梅多斯該走了。因為湯米已經接受隊長的邀請,和他一起回家吃晚飯。      「走私天堂」像平常一樣井井有條。一個個子很高的中年男僕敏捷地服侍他們。這種周到的服務除了倫敦的大飯店之外很難碰到。      那人走出去之後,湯米說出自己的看法。      「是啊,我能找到阿柏道這樣一個僕人實在走運。」海多克說。      「你是從哪兒找到他的?」      「他是看了我登的廣告找上門的。他帶來的介紹信、履歷相當不錯。比那些工資要得少的人高出一大截。我當場決定留下他。」      湯米笑著說:      「戰爭使我們失去了良好的服務。事實上,好侍者都是外國人。英國人似乎做不來這事。」      「因為這工作不夠體面吧。英國人不願意點頭哈腰服侍別人。」      他們坐在外面啜著咖啡,湯米輕聲問:      「你剛才在球場想說什麼?關於布萊奇利的一個笑話。」      「那是什麼?你看見了嗎?海面上似乎有點點燈光。我的望遠鏡呢?」      湯米歎了一口氣。他今天好像諸事不順。隊長大驚小怪地跑回屋裏又跑出來,舉起望遠鏡向海面張望。一邊觀察一邊說敵人有可能在海岸線的哪些地方建立信號系統。儘管現在並未露出跡象。他還描繪了一幅不久的將來敵人成功入侵的悲哀景象。      「沒有組織,沒有協調一致的調度。你是聰明人,梅多斯,你該清楚這是什麼情形。讓一個像老安德魯斯這樣的人負責……」      又是一個生常談的話題,那是海多克隊長最喜歡抱怨的事情。他認為,這裏的防空事務應該由他來負責。如果有可能,他決心取代科爾.安德魯斯。      男僕送來威士忌和甜酒。隊長還在喋喋不休,高談闊論。      「間諜滲透到我們每一個領域……到處是這些傢伙的影子。和一次大戰一模一樣。理髮師啦,侍者啦……」      湯米往椅子上靠了靠,從側面打量著阿柏道,阿柏道放好飲料,步履輕捷地退下。湯米心裏想:「侍者?你要是叫這個傢伙佛立茲(Fritz,德國人常用的名字Frederick的膩稱。這個詞也常常用來稱呼「德國人」、「德國兵」),一定比叫他阿柏道更合適……」      是啊,為什麼不可能呢?這傢伙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這倒是真的。可是許多德國人也都能。他們在英國飯店做了很多年,英語說得呱呱叫。種族的特徵並非全然不同。金黃色的頭髮,藍眼睛。只是頭型可能露出破綻……是的,頭型……最近他在哪兒見過這種頭型呢……      他一時衝動說出一番話來,這話和隊長的話倒是銜接得天衣無縫,非常貼切。      「瞧他媽的那些要你填寫的表格。什麼用處都沒有,都是些傻透了的問題……」      湯米說:      「我知道。比如『你叫什麼名字?』,回答是N或者M。」      阿柏道,這位訓練有素的僕人突然晃了一下,瓶子嘩拉一聲倒在托盤裏,薄荷甜酒灑到湯米的袖口和手上。      阿柏道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先生。」      海多克大發雷霆:      「你他媽笨手笨腳的傻瓜!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那張平常紅撲撲的臉因為憤怒脹成紫色。      湯米心裏想:      「說什麼陸軍軍官脾氣大,看來海軍軍官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咧!」      海多克繼續責怪,阿柏道只有道歉的份兒。      湯米眼看著阿柏道被責駡,心裏很不舒服。可是突然之間,像變魔術一樣,隊長怒氣全消,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樂呵呵的樣子。      「快來洗一洗吧,真糟。幸虧只是點甜酒。」      湯米跟他走進那間豪華的浴室,裏面擺著許多精巧的小玩意兒。他很仔細地洗掉黏答答的甜酒。隊長隔著浴室門跟他聊天。聽起來似乎有點愧疚。      「我剛才可能有點過火。可憐的阿柏道。他知道,我只是脾氣大了點。」      湯米從洗臉池旁邊轉過身擦手,沒有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塊肥皂,一腳踩了上去。油地毯像抹了油,非常光滑,湯米像個發了瘋的芭蕾舞演員,猛地跨出一步,張開雙臂倒在地上。那一剎那,他一隻手抓住浴缸右邊的水龍頭,另一隻手重重地推了一下浴室裏那個小櫥櫃。這個極其誇張的動作如果不是剛才那災難性的一跤,無論如何是做不出來的。      他的一隻腳重重地踢在浴缸一頭的鑲板上。      就像神奇的魔術表演,浴缸在一個隱蔽的軸上轉了一下,從牆壁滑開,露出一個昏暗的壁龕。湯米清清楚楚看見裏面放著一台無線電發報機。      隊長的說話聲嘎然而止。他突然出現在門口。湯米腦子裏喀嚓一聲,驟然間一片雪亮。物歸其位,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呈現在眼前。      在此之前,他簡直是個瞎子!那張樂呵呵的英國人面孔不過是假面具。他為什麼沒能看清海多克的真面貌呢——一個脾氣很壞的普魯士軍官。毫無疑問,是剛才這個極其偶然的事件幫了湯米的忙。他又想起剛才那個偶然事件,眼前浮起一個普魯士惡棍對他的下屬大施淫威的模樣。      一切都大白於天下了,那就像一場魔術,玩雙面手法。敵人先派來間諜哈恩,雇外國工匠修建好這個地方,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後實行計劃的第二部份——由英勇的英國水手海多克隊長揭穿他的真面目。然後順理成章,這個英國人買下這幢房子,逢人就講他的光榮史,直到大家都聽膩。就這樣,N順利進入指定位置。這裏海上交通十分方便,又有秘密無線電台,住在聖守喜的同謀也近在咫尺做好了完成德國侵略者計劃的一切準備。      湯米不能不讚歎這是一個相當周密的計劃。一切都安排得無懈可擊。他自己就從來沒有懷疑過海多克。他認為海多克是一個很真誠的人。如果不是這個極其偶然的事故,恐怕很難識破他的真面目。      所有這些想法當然只是湯米的「一念之間」。他十分清楚,現在自己陷入了滅頂之災。唯一的生路是把那個傻頭傻腦、輕信別人的英國人角色演到底。      他轉過臉對海多克哈哈哈地笑著,希望自己的笑聽起來自然。      「我的天,在你這兒就沒有不讓你大開眼界的時候。這又是哈恩的傑作?那天你可沒讓我們參觀。」      海多克一動不動地站著。他那巨大的身軀堵在門口,顯得十分緊張。      「我可不是他的對手,」湯米想,「而且他還有那個該死的僕人幫忙。」      有一瞬間,海多克站在那兒像一座石雕。後來他放鬆下來,笑著說:      「真他媽的滑稽,梅多斯。你就像芭蕾舞演員滑倒在地上。人大概一輩子也碰不上這麼一次。擦乾手到旁邊那個房間休息。」      湯米跟著海多克走出浴室。他非常警醒,心裏明白無論如何要帶著剛剛發現的秘密平安離開這裏。他能瞞過海多克嗎?現在他倒是沒有異常的表現,一切都很自然。      他一隻手摟著湯米的肩膀,好像漫不經心。但也許不然。他把湯米領進客廳,回轉身,隨手把門關上。      「老兄,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的聲音友好、自然,但總讓人覺得有一絲可怕。      「有點不好開口,」他說。「說實在話,是很難開口。不過,我對你絕對信任,說說也無妨。但你必須守口如瓶,絕對保密,梅多斯,你明白嗎?」      湯米臉上現出急不可耐、非常感興趣的表情。      海多克坐了下來,隨手把椅子拉到湯米跟前,做出一副知心朋友的樣子。      「你知道,梅多斯,事情是這樣的。誰也不知道,我在情報部MI42BX——這是我所屬的部門——工作。你聽說過這個單位嗎?」      湯米搖了搖頭,越發顯得興趣大增。      「啊,這是一個秘密的部門。完全是內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們從這裏發送情報。如果洩漏出去可是掉腦袋的事,你明白嗎?」      「當然明白,當然明白,」梅多斯先生說。「很有意思!你可以相信,我絕對不會把這事說出去。」      「是的,這件事關係重大,非常機密。」      「我懂。你的工作一定非常有趣,非常有趣。我很想多知道一點這方面的情況,不過我想,不應該有此奢望。」      「是的。我什麼也不能對你說。你知道,這事非常機密。」      「哦,我懂,我懂。我真的非常抱歉,出了這樣一件非同尋常的事。」      他心裏想,他能讓你矇混過去嗎?他會以為你信以為真嗎?      湯米覺得這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後來,他想起,虛榮心是許多人失敗的原因。海多克隊長或許會想,只有他是聰明人,了不起的大人物,而可憐巴巴的梅多斯不過是個愚蠢的英國人。一個什麼都信的糊塗蟲。海多克如果能這樣想就好了。      湯米繼續和海多克閒談,故意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和好奇。他說,他當然知道不應該問任何問題。不過……海多克隊長的工作一定很危險,是嗎?他到過德國嗎?在那兒工作過嗎?      海多克的回答蠻真誠。他現在又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英國水手了,普魯士軍官的作風已經蕩然無存。      可是湯米現在是用新的眼光看他。這樣一看便覺得自己先前被他矇騙過去實在是愚蠢之至。他的頭型、下巴的輪廓,和英國人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過了一會兒,梅多斯先生站起身來。關鍵的時刻到來了。海多克會放他走嗎?      「我得走了……天太晚了。非常抱歉,不過,我向你保證,今天的事情我半個字都不會說出去。」      (成敗在此一舉。他會不會放我走?我必須有所準備。向他的下巴直直打過去效果最好……)      梅多斯先生一邊興致勃勃地閒聊,一邊向門口走去。      他已經走到門廳……他已經打開前門……      從右邊那扇門,他瞥見阿柏道正在為第二天早晨的早餐擺刀叉杯盤。(看來這些該死的傻瓜打算放他走了!)      兩個人站在大門口又聊了幾句,約定下星期六再打一場高爾夫球。      湯米心裏想:      「對於你來說,沒有下星期六了,老兄。」      外面的大路上響起陣陣人聲。兩個男人剛從海角回來。湯米和隊長和他倆都有一面之交。湯米朝他們打了個招呼,兩個人停了下來。海多克和湯米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四個人都站在大門口。然後湯米跟海多克招手告別,和那兩個人一起向山下走去。      他帶著這個重大的發現順利脫險。      海多克,該死的傻瓜,他上當了!      他聽見海多克回到他那幢房子,走進去,砰地一聲關上房門。湯米和那兩個新遇到的朋友一起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      天氣看起來要變了。      老門羅這次又不參加比賽了。      阿什比拒絕加入聯防隊。他說,這種組織半點用處也沒有。讓人受不了。助理球僮小馬斯是個搗蛋鬼。難道梅多斯不認為應當把這事提交到委員會討論?前天夜裏,南安普敦又遭敵人空襲,損失慘重。梅多斯對西班牙的局勢怎麼看?是不是越來越糟?尤其是自從法國淪陷以後。      湯米本來可以放開嗓門,跟他們談天說地,議論時局。這種漫不經心的談話真是極好的消遣。那兩個人對目前的形勢發表了一番議論之後,正好該分手了,談話也就此打住。      他在聖守喜門口跟他們道別之後,轉身向旅館走去。      他吹著口哨走上車道。      剛拐過杜鵑花叢黑暗的角落,湯米頭上便重重地挨了一擊。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失去知覺。